【清醒者的燈火】01.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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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1. 施粥  文:Grin Chesna


「她做的粥,好吃得能讓您把舌頭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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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午後,驟雨初歇,空氣被雨水洗滌得格外澄澈,連街道上的石板都泛著一層微潤的光,陽光自雲層縫隙間灑落,帶著雨後獨有的溫暖,斜斜映照在城鎮一隅。


阿爾圖帶著家僕小圓與鐵頭行經街市,最終在奈費勒施粥的攤販對街停下腳步,三人隔著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道望去,而阿爾圖與奈費勒也如往常那般,目光一對上,便像兩柄出鞘的刀劍在空中無聲交鋒。


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肯先移開視線,活像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


即便那一夜,他們已對彼此達成了某種微妙的保證,可如今的關係依舊停留在試探與觀察之中,遠遠談不上真正的信任。


阿爾圖明白,就算如今他決定背叛奈費勒,他這個政敵有著精細而縝密的腦袋,也能想出千萬個法子置他於死地,但是、這是一個能夠逃脫蘇丹的遊戲,逃脫暴君統治的最好希望,所以、保持現狀是最好。


今日的施粥攤前依舊擠滿了貧苦百姓,奈費勒站在攤後,神情間掩不住疲色,卻仍耐著性子一杓一杓分送熱粥、遇上孩子與懷抱孩童的婦人時,他甚至還會額外添上幾杓牛奶,像是怕那些瘦弱的身軀再挨不住半分饑寒。


可也正因如此,攤前的人潮顯得愈發擁擠而躁動、若此刻百姓因爭搶食物而爆發騷亂,以奈費勒那副稱得上孱弱的身板,若沒有護衛守著、看著,只怕連自保都做不到,更遑論脫身。


阿爾圖望著奈費勒那不大不小的施粥攤,心中卻悄然翻湧起另一股較勁之意,放眼整條街,願意耗費時間與財力做這等事的貴族,的確只有奈費勒一人,可阿爾圖轉念一想,自己在朝堂之上與奈費勒辯駁時,往往一句才出口,奈費勒便能回敬三句,壓得他啞口無言,最後變得像潑婦罵街一樣的有趣場景惹的王座上蘇丹開心。


想想就覺得不爽。


既然在唇槍舌劍上總是占不到上風,那麼至少在這種不必動嘴的地方,他不能再輸給奈費勒。


雖說阿爾圖私底下早已暗中撥出人手與財物,協助奈費勒一同籌備熬粥與施濟援助的事宜,但目前也僅止於此,尚未有更進一步的打算與動作。


正當阿爾圖陷入翻騰不休的思緒時,小圓已悄悄脫離隊伍,帶著幾分好奇湊近了些,她先輕輕嗅了嗅從奈費勒施粥攤飄來的食物香氣,像是在分辨其中滋味,結果被疲憊的奈費勒誤認為是困苦貧民而賞了粥,她淺嘗一口,隨後若有所思的停了片刻,才又快步折返回阿爾圖身側。


只是她回來後,卻顯得有些扭捏,雙手攪在一起,神情猶豫不決,分明是有話想說,卻又不太敢開口,她看著鐵頭、小聲的在他耳邊低語。


一旁高大沉默的男人察覺了她的異樣,聽完以後、便慢吞吞的對阿爾圖出聲道:「我認為……主人,若您願意容許我認為……這次的粥,做得不算好吃,味道有些發澀,燕麥也沒先好好泡開。」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覺得,應該讓小圓來煮粥……她做的粥,好吃得能讓您連舌頭都一併吞下去。」


小圓被這番誇讚鬧得雙頰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熱意,急急忙忙的擺手否認:「才、才沒有那麼誇張呢!」


阿爾圖原本還想追問鐵頭,怎麼會知道小圓煮的粥如此美味,可念頭剛起,便又自行壓了回去,想來也是,家僕們在閒暇之時彼此分享晚餐,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而他也從未刻意阻止,雖然他心底仍隱隱存著一絲懷疑……


以奴隸的身分與處境養成的舌頭,真能分得出何謂美味、何謂難以下嚥嗎?


但他終究沒有把這份質疑說出口。


「那麼,明日救濟日的施粥,就由小圓來做吧。」阿爾圖微微頷首,採納了鐵頭出於善意的提議,而這是小圓頭一次擔下這樣的重任,她激動得滿臉通紅,眼底都亮起了光。


「我一定不會辜負期望的,主人!」


接連兩日皆是救濟日,阿爾圖望著街對面的施粥攤,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他非得在這件事上,狠狠勝過奈費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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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破曉,小圓便已早早起身,守在灶前熬煮今日要施予百姓的粥品,晨霧未散,火光卻已在鍋底靜靜跳動,映得她的側臉都染上一層暖色、她時時留意著火候,不敢有半分鬆懈,手中的長杓一刻不停的攪拌著鍋中的麥粥,耐心又專注,像是在照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始終堅信,唯有這樣細細熬、慢慢煨,才能將麥子深處那點淡淡的甘甜徹底逼煮出來,即便沒有昂貴的砂糖調味,粥裡依舊能透出一股自然樸實的甜香,入口也會順滑可口許多。


而在這件事上,她確實沒有說錯。


翌日早晨,當一切準備就緒後,阿爾圖幾乎稱得上是大張旗鼓的在貧民街宣揚今日施粥之事,聲勢浩大得幾乎張揚,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整條街的貧民便如潮水般湧了過來,黑壓壓的擠滿了街巷,幾乎全都聚集在阿爾圖的施粥攤前。


就連稍晚才抵達的奈費勒,見到眼前這番場面時,都不由得愣在原地,一時看得有些發傻。


人群實在太多,擁擠得幾乎水洩不通,為了分散這群飢民的人流,阿爾圖甚至當場折了一張岩石奢糜卡,乾脆利落的買下了一旁販賣駱駝奶與烤全駱駝的攤位,命人一併分送出去,好讓擠作一團的人潮稍稍疏散些,也免得場面差點失去控制。


隨著一碗又一碗熱粥被遞入百姓手中,原先躁動喧囂的人群裡,漸漸響起了此起彼落的讚歎聲。


「這粥……真是好喝啊。」


「從沒喝過這樣香甜的麥粥……」


讚賞與驚嘆像漣漪般在人群中一圈圈擴散開來,那並不是出於客套的奉承,而是飢寒交迫之人真真切切嚐到新鮮熱食時,自心底湧出的滿足與感激。


小圓站在攤後,聽著那些接連傳來的稱讚,胸口頓時漲滿了雀躍與驕傲,忍不住微微仰起頭,像隻被誇獎後得意起來的小雀、可下一刻,她又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太過驕傲似的,紅著臉低下頭去,眉眼間卻怎麼也藏不住那點羞怯又歡喜的光。


然而,龐大的人潮所帶來的,從來不只是熱鬧與讚美,也同樣潛藏著隨時可能失控的騷亂。


果不其然,人群之中很快便冒出了一個格外扎眼的身影,那是個身形高壯的老男人,滿臉風霜,裸露在外的皮膚與脖頸間佈滿大大小小的舊傷疤,一看便知是在刀口上舔血討生活的人物,十有八九當過傭兵,或至少混跡過類似的行當。


他粗暴的越過原本排隊等候的人群,一路推擠的擠到了攤販最前頭,動作蠻橫得不講理,等小圓將木碗遞給他後,他才裝模作樣的低頭喝了一口,下一瞬便立刻做出一副作嘔的模樣,猛的將口中的粥吐了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餵狗的嗎!」


他扯著嗓子大聲嚷嚷,隨即抬手將手中的木碗狠狠摔在地上,木碗應聲滾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瞬間引得四周人群一陣騷動,那男人卻仍不肯罷休,反而趁勢步步緊逼,嘴裡吐出的言辭一句比一句更刻薄、更難聽。


顯然是有意挑釁施壓,將所有鋒芒都對準了正守著攤位的小圓。


小圓明顯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卻仍強撐鎮定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退開,阿爾圖見狀,神色驟然一沉,正要上前維護小圓時,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動了。


鐵頭沉默的走了過去。


他甚至沒說一句話,只是憑藉那近乎壓倒性的體格與力量,一把將那鬧事的男人狠狠按倒在地,那人前一刻還氣焰囂張,下一刻便被壓得動彈不得,整張臉幾乎貼在地上,狼狽得像條被擒住的惡犬。


他拚命掙扎,嘴裡又是咒罵、又是求饒,姿態狼狽不堪,可無論他怎麼扭動、怎麼哀叫,都沒能讓這個始終一聲不吭的大塊頭鬆開手半分。


鐵頭只是穩穩壓制著他,神情木訥,卻也正因如此,更顯得那股不容人反抗的力量格外可怖,終於,那男人被壓得徹底沒了氣勢,涕淚橫流的哭喊著招認,自己其實是原先負責施粥事務的人派來故意搗亂的。


至於理由,說來既可笑又可悲。


無非是因為阿爾圖將今日救濟日的主要執行工作交給了小圓,引發了原本負責的另一名女奴不滿,她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無法接受自己竟被一名在她眼裡微不足道的同僚壓過風頭,因此才特意找人來當眾挑事,企圖毀掉這場施粥,也順帶讓小圓難堪出醜。


只是如今,事情既已鬧到這一步,她的盤算顯然全都落了空。


奈費勒便是在此時介入了這場小小的風波。


他拄著手杖,自人群外緩步而來,步伐不疾不徐,像是絲毫未被眼前的騷亂驚動,那支手杖做工極為精巧,杖首雕成振翅欲飛的鳥形,在晨光下泛著細緻而冷冽的光澤。


他行至近前,修長的手指輕輕在那鳥形手柄上點了點,目光先是掠過阿爾圖,而後又落到那名被鐵頭死死按制在地、狼狽不堪的鬧事者身上。


奈費勒沉默了片刻。


那短暫的靜默,卻比立刻斥責更令人心生壓迫,四周原本因騷亂而起的竊竊私語,也在這片刻間漸漸低了下去,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到他身上時,奈費勒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楚得足以讓在場眾人聽得分明。


「據我所知,阿爾圖大人今日在此施行的救濟與施捨,無論程序還是名目,都合乎規矩,至於他選擇以何種方式行事,那是他的自由。」奈費勒微微一頓,指尖又在杖首輕敲了一下,語氣仍舊平穩,卻已多了幾分不容任何人質疑的冷意。


「畢竟,他今日在此所動用的,是蘇丹親賜的『蘇丹卡』,蘇丹卡所代表的,不只是財力與恩典,更是蘇丹本人的意志與命令。」說到這裡,奈費勒垂眸看向地上的鬧事者,眼神近乎漠然。


「還是說……你是在質疑至高蘇丹的權柄?」


這一句話落下,簡直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當頭砸了下來。


那鬧事者前一刻還滿臉不甘與狼狽,此刻卻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口氣般,瞬間面如土色,連掙扎都忘了,只剩滿眼驚惶與無措。


誰敢質疑蘇丹?


誰又承擔得起這樣的罪名?


哪怕只是被這樣一句話扣下來,也足夠讓他魂飛魄散。


他張了張口,卻連半句辯解都說不出來,只能狼狽地伏在地上,抖得像篩糠一般,不管怎麼說,經過這一遭,他想必再也不敢在暗地裡玩弄什麼小動作了。


所幸這場風波最終並未釀成更大的禍事,沒有旁人因此受傷,而在場眾人親眼見了這般下場之後,也再無人敢輕易在這處攤前滋事生亂。


奈費勒便趁著這場施粥間隙,自然的介入了那場騷動,可他真正處理的,從來不只是眼前那名鬧事者而已。


藉由這樁突發的小插曲,他幾乎是不著痕跡的,將一種無形的壓力重新播撒進貧民之間,那是來自蘇丹的威嚴,也是來自統治者不容置疑的恐懼。


阿爾圖看的很明白。


表面上,奈費勒身為蘇丹權臣,將今日這場救濟粉飾為「蘇丹的慈悲」,彷彿百姓手中接過的每一杓熱粥、每一分恩惠,都出自王權高高在上的憐憫與垂恩。


可實際上,他又巧妙的借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當著眾人的面,將另一層更深的東西一併釘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那便是對「蘇丹的恐懼」。


慈悲與威嚴,恩賞與震懾,從來都不是彼此割裂的兩件事,奈費勒不過是藉著這樣一場微不足道的鬧劇,將這兩者同時灌輸給了在場所有人,像是在鬆軟的泥土裡悄無聲息地埋下一粒種子,待日後時機成熟,自會生根發芽。


到最後的某一天,總會有人忍受不了恐懼而發起反抗。


待這場突發風波被處理乾淨後,奈費勒便不再停留,只輕拂衣袖,轉身離去,他沒有與阿爾圖交談半句,也沒有再多看他一眼,神情冷淡得近乎疏離。


彷彿今日這番出手干預,不過是出於一名權臣對王族體面的維護,是為了不讓王權威儀在貧民街前受損,而非出於任何對阿爾圖的善意。


他仍舊謹慎的維持著表面上的「政敵」姿態,將一切私下的默契與微妙的偏袒都掩藏得滴水不漏,彷彿他今日的舉動,與阿爾圖這個人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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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次日的早朝,阿爾圖也一如既往的向蘇丹稟報了自己在期限內又折斷一張卡片、動用個人資財施行救濟一事。


而蘇丹對於貧民死活本就談不上有多少興趣,對施捨窮人這類事更稱不上關切,在他眼中,那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餘興,既不值得費神,也無需特別留意,可即便如此,阿爾圖既已照例向他呈報,他仍舊漫不經心的聽完了前因後果。


原本這樣的事,於蘇丹而言本不過一句准與不准便能揭過,可偏偏阿爾圖給出的理由實在過於直白,甚至直白得近乎荒唐,他之所以折斷那張卡、在救濟日大張旗鼓的施粥,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不想在這件事上輸給奈費勒。


沒有更冠冕堂皇的說辭,也沒有更漂亮周全的藉口。


只是單純想贏他。


這理由爛的近乎可笑,卻又坦率得毫不遮掩,反倒讓蘇丹聽得一愣,隨即忍俊不禁,當場大笑出聲,那笑聲在殿中迴盪了好一會兒,連原先冷凝肅穆的朝堂氣氛都被沖淡了幾分,他甚至多看了幾眼下方臉色鐵青的奈費勒。


最終,蘇丹倒也沒有追究,只是帶著幾分戲謔與縱容,准許了阿爾圖此次折斷卡片的行為,與其說他是在意那些被施予出去的糧食與錢財。


倒不如說,他只是單純被阿爾圖這個荒謬又幼稚的理由,成功取悅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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