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03. 清流交匯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3. 清流交匯  文:Grin Chesna


「奈費勒家的酒是真好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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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奈費勒那座位處偏僻的宅邸,竟罕見的傳出了幾分喧鬧聲響。


那宅邸阿爾圖不是第一次來了,因此也格外清楚,這地方與人們對貴族府邸的想像可說是大相逕庭,沒有富麗堂皇的裝飾,也沒有鋪張耀眼的排場,從庭院到屋內陳設,幾乎一切從簡,甚至簡素得有些過了頭。


若非知曉此地主人的身分,乍看之下,實在很難讓人將這裡與一名身居高位的權臣宅邸聯想在一起,對於貴族而言,這樣的低調,簡直稱得上古怪。


阿爾圖今日原本只是恰好路過,心念一動,便想順道看看奈費勒在不在府中,好與他談談接下來的行動安排,誰知才剛靠近,便察覺今日的宅邸與往常截然不同,裡頭隱約傳來人聲與笑語,顯然不是平日那副冷清模樣。


奈費勒居然在家中設宴。


而且,還沒有邀請自己。


阿爾圖站在門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眉頭也跟著一寸寸擰了起來。


這到底幾個意思?


是單純忘了?


還是故意不請?


還是還在記恨上次阿薩爾來他家偷書的事?


又或者,奈費勒根本就沒打算讓自己知道這場聚會的存在?


光是想到最後一種可能,阿爾圖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快便一下子竄了上來,以他那簡單過頭的腦袋,連理智都沒來得及細想,甚至也沒有先確認宅內這場聚會究竟是何性質、規模多大,便帶著那股說不清是惱火還是不滿的情緒,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門扉才一打開,屋內的景象便猛然映入眼簾。


廳中果真聚了不少人,而奈費勒正身在其中,就在阿爾圖踏入的那一瞬,原本還在低聲交談、彼此寒暄的一眾賓客,像是被誰按住了似的,齊刷刷停下動作,連話音都戛然而止,緊接著,一雙雙目光不約而同的朝門口投來,直直落在阿爾圖身上。


一時間,整個場面微妙的凝滯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像是誰不該來,卻偏偏來了,又像是誰闖進了一場本不屬於他的局。


而阿爾圖就這麼站在門口,迎著滿屋子投來的視線,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進來的,似乎有那麼一點太理直氣壯了。


席間的客人很快便低聲交頭接耳起來,竊語聲像細密的風一樣在廳內流竄開來,說來說去,不外乎是……來的人竟是阿爾圖,那個出了名受蘇丹恩寵、也甘願陪著蘇丹玩那些骯髒遊戲的人。


就連奈費勒,在阿爾圖推門而入的那一瞬,臉上都罕見的掠過了一絲幾乎失措的神色,顯然也未曾預料到他會如此唐突的闖進來,不過那點波動不過一閃即逝,快得幾乎叫人難以捕捉。


轉眼之間,他便已重新收束神情,恢復了平日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


反倒是席間幾個沉不住氣的年輕人先按捺不住,其中一人霍然起身,滿臉怒意的指著阿爾圖的鼻尖:「這裡不歡迎你、蘇丹的走狗!」


那句話一出口,廳內氣氛頓時更僵了幾分。


阿爾圖卻只是愣了幾秒,像是花了片刻才把這句辱罵真正聽進耳裡,隨後,他竟笑出了聲:「……哈哈。」


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惱意,反倒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輕蔑與玩味,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值一提的牢騷,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喇喇的朝宴席末端走去,姿態自然得彷彿這原本就是他該坐的位置。


他一撩衣袍,逕自落座,隨手自銀盤中拈起一顆熟得正好的無花果,在指間轉了轉,便毫不客氣的送入口中,接著抬眼朝一旁侍立的僕人們淡聲吩咐「上酒。」


「是啊……」


他的語氣輕慢,卻又理所當然得近乎無禮,阿爾圖慢條斯理的咬下一口無花果,唇角仍掛著那點不以為意的笑意:「我是蘇丹的走狗。」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席間眾人,像是在欣賞他們臉上各異的神色,隨後語氣愈發懶散,卻也愈發挑釁:「所以我倒想看看,你們究竟在聊些什麼,別停啊,繼續。」


一時之間,僕人們全都僵在原地,端著托盤也不是,退下也不是,只能面面相覷,滿臉無措,最後齊齊把求助般的目光投向他們的主人、奈費勒。


而奈費勒,阿爾圖明面上的政敵、暗地裡的盟友,只是沉沉的看了阿爾圖一眼,那一眼不長,像是在衡量也像是在警告,片刻後、他終究還是移開目光,聲音冷冷落下:「招待他入座。」


僕人們這才忙碌了起來。


奈費勒則端坐原處,神色平靜得幾乎看不出波瀾,只是那語氣裡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我們今日在談的事,與您做過的那些事相比,倒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阿爾圖大人。」


儘管奈費勒口中說著「並無什麼不可見人之事」,可阿爾圖的到來,終究還是讓整場宴席的氣氛明顯收斂了許多。


原先席間那些尚算自在的低語與交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悄悄按了下去,笑意變得含蓄,話題變得謹慎,連彼此交換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掩飾與斟酌,整個廳堂在一瞬間被某種克制而壓抑的氛圍籠罩住。


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宴會,與阿爾圖宅中那些時常舉辦、賓主盡歡的聚會並無兩樣,可越是如此粉飾,越顯得刻意。


而後,一名年輕人忽然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有些突兀,像是積壓已久的不滿終於按捺不住,連語氣都因情緒翻湧而顯得略微發顫,他直視著阿爾圖,聲音高了些,幾乎不顧場合的揚聲質問:「阿爾圖大人,您為什麼會同意參與那場荒謬的遊戲呢?」


這一句話落下,席間本就凝滯的氣氛頓時更沉了幾分,那年輕人卻像是已豁出去一般,緊接著又逼問道:「若是您當初拒絕,蘇丹說不定就會放棄了!」


話音剛落,四下便是一片近乎窒息的靜默。


沒有人出聲制止他,卻也沒有人附和他,可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口中所說的,究竟是哪一場「遊戲」,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沒有人能真正裝作若無其事。


那不是能被輕描淡寫揭過的話題,也不是一句「荒謬」就足以概括的東西,它像一道橫豎在所有人心頭的陰影,哪怕平日裡誰都不願明言,此刻一旦被直白的揭開,仍舊足以讓整場宴席瞬間失去原本勉強維持的體面與從容。


「哈!為什麼要拒絕呢?」阿爾圖藉著酒意揚起唇角,說出的卻是再違心不過的話。


他無法確認此刻聚集在奈費勒宅邸中的這些人,究竟各自站在哪一邊、這裡的人看似與奈費勒的政見相近,可誰知道其中是否混著別有用心之徒?


若他此刻一個不慎說錯了話,明日早朝,掉下來的恐怕就不只是顏面,而是自己的腦袋。


因此,他只能裝的更無恥、更厚臉皮、也笑得張揚,笑得放肆,像個早已沉溺權勢、並以此為榮的「蘇丹寵臣」。


「自然是為我們那位偉大的太陽、至高的蘇丹!」阿爾圖將語調拖得懶散,甚至帶著幾分刻意誇飾的恭順與諂媚:「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消遣與娛樂……」


「這不正是臣子應盡的本分嗎?」


此話一出,席間立刻激起一片壓不住的噓聲。


那反應幾乎不帶掩飾,顯然、能聚集在奈費勒身側的這些人,心底所懷的立場與想法,多半與他相去不遠,至少、他們絕不屑於像阿爾圖此刻表現出的這副模樣,一副甘願俯首帖耳、甚至以供蘇丹取樂為榮的姿態。


「……無、無恥!」


先前那名起身質問的年輕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幾乎是氣得發顫,連聲音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你這是……你這是竊取蘇丹的權柄、你……!」可話說到一半,他卻又猛的咬住了嘴唇,生生把後面的斥責吞了回去,像是被阿爾圖這副理直氣壯的嘴臉氣得幾乎失了言語。


他的憤怒倒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心實意,只是那又如何?


事情既然已成定局,再憤怒、再不甘,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而就在那年輕人語塞之際,另一道身影又迫不及待的湊了上來。


那是一名身形肥胖的中年貴族,面色微紅,眼神飄忽,顯然酒意也已經上了頭,阿爾圖看了他兩眼,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覺得對方望向自己的目光,比起試探,更像一種幾近噁心的諂媚與豔羨。


那中年貴族舌頭都打了結,語氣卻異常急切:「我、多希望我能成為您啊!」


他說著,又向前湊近了些,幾乎壓低聲音,卻偏偏又低得不夠徹底,足以讓旁人聽得出大概:「聽說您……能以縱欲卡的名義,向蘇丹討要女人!蘇丹的後宮裡,可有那麼多、那麼多絕色……天啊,您竟能嚐到那些站在帝國頂點的女人的滋味……」


阿爾圖聽完,反倒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聲聽起來像是在取樂,實則更像是在遮掩什麼,他一面笑著、一面用餘光悄悄去看奈費勒。


奈費勒仍坐在原位,神色寡淡,面容間看不出明顯波瀾,可越是如此,越叫人難以揣測,他的隊伍裡、原來也並不全是些心志堅定、立場清醒的人物,總也混著這種浮浪庸俗之徒,趁著酒意便原形畢露。


阿爾圖見狀,面上便適時露出一種義正詞嚴、卻又微妙曖昧不清的神情,隨意擺了擺手,像是在訓誡,又像是在賣弄自己那點「見識」。


「仁慈而偉大的蘇丹,或許會寬恕你這番失言,可你萬萬不該以此為榮。」阿爾圖頓了頓,語氣陡然正色了幾分。


「任何人都不該覬覦蘇丹的女人,那可是天大的不忠,也是大不敬。」說到這裡,阿爾圖卻又忽然一轉話鋒,唇邊帶出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讓原本正經的話裡陡然摻進一絲令人浮想聯翩的意味。


「何況、凡是見識過蘇丹那般帝王權柄的女人,又怎會對尋常男人提得起興致?你便是在她們身上耗盡氣力、揮灑再多汗水,換來的多半也不過是一聲輕蔑的嗤笑罷了。」


那肥胖的中年貴族聽得一愣一愣,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彷彿真的開始掂量起自己與蘇丹之間的差距,席間原本浮動的喧聲,也因此稍稍沉了下去。


眾人神色各異,有人尷尬,有人沉思,竟像是當真被阿爾圖這番半真半假的言詞帶偏了心思,暗自比較起自己與那位帝國之主究竟孰強孰弱。


直到奈費勒忽然發出一聲生硬而短促的輕咳,眾人才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猛的自那股荒謬又失序的氣氛中驚醒過來。


那肥胖的中年貴族率先變了臉色,臉上浮現出濃濃的羞愧與窘迫,彷彿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說了多麼不成體統的話。


而奈費勒只是冷冷掃了阿爾圖一眼。


那一眼裡沒什麼明白的責備,可也絕談不上完全認可,像是在看一個故意將場面攪得更亂的人,隨後,他沉默了片刻,什麼也沒多說,只淡聲吩咐僕人將席上的酒水全數撤下。


事實上,這樣的聚會以往本就從不供酒、也正因如此,他們這些人從未見過彼此酒後失態的醜相,更不曾容許這種近乎失控的場面出現在眼前,而今日,阿爾圖的到來,顯然已經讓這場本該謹慎克制的宴席,偏離得太遠了。


席間,一名年邁的大臣尷尬低咳了一聲,勉強將先前那場不甚體面的話題截斷,他像是想替眾人找回一點像樣的場面,便順手拈起席上的奶酥,轉而提起近來國內多地爆發的飢荒。


起初,他還只是壓著情緒,試圖平靜陳述災情,可說著說著,語氣裡的沉痛便逐漸壓不住了,怒意與絕望交雜著往上翻湧,到了最後,他幾乎是聲嘶力竭的控訴起蘇丹拒絕救濟災民的殘忍行徑。


席間眾人聞言,無不露出或悲憤、或憐憫的神色。


這並不難理解,畢竟那位老臣的領地,正是此次受災最為慘重的地區之一,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領民挨餓、倒下、死去,卻無力改變什麼,這樣的痛楚與憤怒,本就足以令人失態。


於是,原本還算克制的宴席,很快便被另一種情緒所吞沒。


人們紛紛出聲附和,有的義憤填膺,有的咬牙切齒,抱怨、斥責、低咒此起彼落,言辭也在情緒推動下一句比一句更激烈、更失分寸,像是積壓已久的不滿,終於在酒意與夜色的包裹下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眾人的情緒迅速失控,話也越說越離譜。


阿爾圖坐在席末,聽得眉心直跳。


不是……奈費勒你這都不管?


難道不怕隔牆有耳?


不怕這滿屋子的牢騷與怨懟,明日便化作一把把利刃,直指在座所有人的咽喉?


見奈費勒依然沒有動靜,他只是安靜聽著,眼神觀察,他似乎有著自己的打量、而阿爾圖心底冷冷一沉,終於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還未等奈費勒與那位年邁大臣反應過來,他已驟然起身,端起手邊酒杯,將杯中殘酒迎面潑到了那老臣臉上,酒液順著老人枯瘦的面頰往下淌,冰涼而狼狽。


席間頓時一靜。


阿爾圖眼底帶著幾分醉意,讓那份鋒利被柔化了些,可那目光裡透出的厲色,仍舊足夠令人脊背發寒,他低低開口,壓得人心頭一緊:「說夠了嗎?」


不等對方回神,阿爾圖已一把揪住那老臣的衣領,竟將這名清瘦衰老的臣子幾乎整個提離座位,老臣驚喘一聲滿面駭然,隨即又被阿爾圖毫不留情的重重推回原處,椅腳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質疑我們公正的、全知的蘇丹?」阿爾圖冷笑著,語氣裡滿是刻意誇張的維護與奉承,像一個喝高了、又忠心且可笑的狂熱寵臣。


「若人人都拿自己領地那點事來要求蘇丹另眼相待,要求國庫特別撥款、特別傾斜,那這帝國早就亂成一鍋粥了!」阿爾圖說得又急又重,彷彿真被酒意壯了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發作,不過是不得不做給某些人看的戲。


隨後,他又猛的一揚手,衝著僕人們高聲叫道:「再上幾壺好酒來!讓我們敬帝國!敬蘇丹……敬、敬那永恆不墜的太陽!」


最後一句話甚至被他故意說得有些含糊,像是醉得連舌頭都打了結,還打了個酒嗝,將那股荒唐的醉態演得十足。


可即便如此,席間卻沒有任何人響應他的邀酒,無人舉杯,無人附和、甚至連原先那些激憤的聲音都徹底沉寂了下去,整場宴席像是被一桶冷水從頭澆到尾,只剩一種沉悶而難堪的僵冷。


而最終,這場本就不該熱鬧起來的聚會,也只得在一片不甚歡快、甚至稱得上壓抑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奈費勒終於開了口,他神色冷淡的命僕人上前,將那個在席間鬧出這一場「酒瘋」的阿爾圖半架半拖的帶了出去,直接塞進早已候在外頭的馬車裡。


車門一闔上,外頭的喧聲便立刻被隔絕了大半。


冷風自車簾縫隙間灌入,掠過阿爾圖汗濕的後背,帶來一陣幾乎刺骨的寒意,可也正是這股寒意,讓他剛才始終縈繞在心頭、如芒刺背般的窺視感,終於隨著馬車行駛,一點一點消散了。


直到此刻,阿爾圖才終於有餘裕,將今晚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一遍,他的直覺很清楚,奈費勒今晚這場宴席裡,肯定潛伏著一名密探。


而他心中最先浮現的嫌疑人,正是那名年輕的貴族。


那青年看似激憤真誠,質問時語氣也足夠尖銳,幾乎讓人挑不出破綻,可阿爾圖卻始終覺得哪裡不對,現在細細回想,他抓住了那點違和之處,那人始終表現得太「恰到好處」了。


他會提問、會附和,會隨著眾人的情緒擺出應有的反應,可從頭到尾,他卻從未真正拋出過屬於自己的立場與觀點,他像是在參與,實則更像是在觀察。


而更重要的是,當那年輕人在窺視阿爾圖時,阿爾圖其實也在看著他。


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奈費勒?


這個念頭才剛浮起,便又被阿爾圖自己壓了下去。


若是猜錯了呢?


若那年輕人不是密探,而只是個單純衝動、尚未學會掩飾情緒的蠢貨,那麼他這一句猜測,便足以將一個本不該死的人逼上絕路,更糟的是、也可能將奈費勒與他自己一併拖進更加危險的境地。


如今的他們,早已不是可以各自抽身的關係了,某種程度上,他與奈費勒,已經是綁在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只要其中一方失足,另一方也未必能獨善其身。


阿爾圖輕輕搖了搖頭,將那點尚無實證的懷疑暫且壓回心底,在無法確認之前,他不打算將這個猜測告訴任何人。


於是,阿爾圖決定先不管這件事。


不過,奈費勒家的酒是真好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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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倒楣的事來得比誰都快。


翌日清晨,朝會才散去,群臣尚未完全退盡,阿爾圖與奈費勒二人便「恰好」被蘇丹留了下來。


那一刻,偌大的青金石大殿像是忽然變了模樣,原本華貴輝煌的穹頂與石柱,在此刻透出一股森冷而壓抑的氣息,殿中寂靜得近乎死沉,連呼吸聲都顯得多餘。


某種無形的殺意瀰漫在空氣裡,黏稠得像是看不見的血霧,緩緩纏上人的脖頸,令人幾乎有種被關進困獸之籠、再無退路可言的錯覺。


蘇丹端坐王座高處,神情含笑,指尖正漫不經心的撥弄著一卷羊皮紙,那笑意看起來甚至稱得上溫和,卻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底發寒。


「我聽說……」


蘇丹懶散的開口,語氣輕巧得像是在談論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們近來倒是很有聚會的雅興。」


他頓了頓,目光自二人身上緩緩掠過,唇邊的笑意未減分毫。


「我還聽說,在那樣的聚會上,指責我,似乎已成了一種時髦。」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阿爾圖只覺得背脊一涼,連指尖都微微發麻,他不敢轉頭去看奈費勒的神色。


他太清楚蘇丹那雙隱沒在垂髮之後的眼睛意味著什麼,那是一雙能從人的呼吸、停頓、目光裡活活剖出真相的眼,哪怕只是多看奈費勒一眼,都可能暴露出什麼不該暴露的東西。


阿爾圖開始後悔了,他昨夜的直覺是對的。


他後悔自己昨夜在馬車上時,明明已隱約察覺不對,卻沒有在第一時間跳下車,立刻折返回去提醒奈費勒,若他當時肯多冒一分風險,哪怕只是含糊的提上一句,或許今日的局面都不至於惡化到這種地步。


他只祈禱奈費勒有領悟到他接下來的行為,只要跪下、低頭求饒,說自己家宅宴會管制不當,蘇丹或許就能原諒他了……


緊接著,幾乎是在蘇丹話音落下的同一刻,阿爾圖便猛然跪了下去,他的動作快的近乎狼狽,且行雲流水,額頭幾乎都要貼上冰冷的地面,隨即便連聲辯解起來,語氣裡滿是惶恐與委屈,像極了一個無辜受牽連的臣子。


阿爾圖說自己只是誤打誤撞、不慎闖入那場聚會,說自己不過是無意介入其中,根本不曾說過任何悖逆之語、更說自己對蘇丹的忠誠,天地可鑑,絕不敢有半分虛假。


蘇丹聽完,倒是頗為寬容的點了點頭,甚至像被取悅了似的,還浮起幾分笑意。


「我知道,阿爾圖卿。」他的語調甚至稱得上和悅。


「你可以退下了,就連這位清廉大臣豢養出來的叛徒,都說你對我忠誠得無可挑剔。」說到這裡,蘇丹像是覺得有趣,輕輕笑了一聲。


「雖然這份忠誠多少有些乏味,不過偶爾聽聽忠臣的故事,總還是令人高興的。」


阿爾圖連忙陪出一個近乎討好的笑,正欲順勢退出這片令人窒息的殿堂,耳邊卻忽然響起奈費勒的聲音。


寡淡,沉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頑固的堅硬。


我在那些聚會上說過的話,沒有一句,是未曾當著您的面說過的。


阿爾圖心頭猛的一沉,可奈費勒卻沒有停下。


他站在那裡,身形筆直,神色冷沉得近乎漠然,像是根本不曾意識到自己此刻正站在何等危險的刀尖之上,又或者,他其實比誰都清楚,卻依舊選擇不退。


「若您希望……」


奈費勒抬起眼,語氣平直得不帶半分懼意:「我現在也可以再說一遍,殿下。」


這份孤高,這份不肯折腰的倔強,毫無意外的刺怒了蘇丹,或者說,真正激怒蘇丹的,從來不是那些話本身,而是奈費勒這副明知置身險境,卻仍然不肯低頭、不肯求饒、甚至不肯裝出順服模樣的姿態。


那簡直像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於是,幾乎沒有任何懸念的、蘇丹下令,將奈費勒押入監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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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


為了稍稍壓低蘇丹對自己的猜忌,阿爾圖特意挑了個大白天前往監獄探望奈費勒,他不但沒有遮掩行蹤,反而故意鬧得人盡皆知,甚至在監獄外便高聲宣稱,自己此行不過是來看奈費勒笑話的。


他將一大把沉甸甸的金幣塞進獄卒手中,幾名獄卒收了好處,自然殷勤得多,立刻領著阿爾圖往監牢深處走去。


那一路的通道陰濕、骯髒,牆面泛著陳年的水痕與黴斑,空氣中混雜著血腥、腐臭與潮冷的氣味,黑暗像淤泥一樣沉在每一寸角落,腳步聲在狹長的石道裡迴盪著,空空蕩蕩,聽得人心裡發緊。


直到行至最深處的囚室前,獄卒才將阿爾圖領到門口,拿了賄賂的守衛們很識趣,並未多留,只隨口叮囑了兩句,便紛紛退開,將這方陰暗狹窄的空間留給了他一人。


囚室裡,奈費勒正靠著牆閉目養神。


他身上那件向來考究整潔的大氅,此刻早已沾滿了斑駁的血跡與髒污,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質地與顏色,他整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像是被這幾日的折磨生生削去了一層,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倦色。


那模樣怎麼看都是被人狠狠的拷問過。


察覺到有人靠近,他也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落在阿爾圖身上。


沉默片刻後,他才啞聲開口:「你是來嘲笑我的?」


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帶著磨損過後的粗礪。


「那你儘可以放聲大笑了。」他抬眼看著阿爾圖,神色疲憊,卻依舊沒有半分真正低頭的意味。


「我被人出賣了,但……」


奈費勒的聲音慢了下來,眼底卻掠過一抹森冷鋒芒:「我絕不會就這樣放過那個叛徒,我會把他揪出來,親手放乾他的血。」


那一瞬,他眼中的寒意幾乎像刀鋒一樣亮了起來。


可阿爾圖卻沒有接這句狠話。


他的目光反倒落在奈費勒垂在衣袖下的手上,那雙手如今佈滿傷痕與擦裂的血口,指節處甚至還帶著未乾透的暗色血痂,看得他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一下。


「你還能離開這裡?」阿爾圖低聲問。


「當然。」奈費勒答得平靜,甚至近乎理所當然,彷彿這座監牢於他而言不過是暫且困肉身的石籠,而非真正能將他困死的地方。


阿爾圖又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四周,確認附近並無守衛偷看偷聽,這才蹲下身來,靠近囚室的欄杆,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夠奈費勒一人能聽見。


「我看你那宅子裡你最寶貝的,大概就是那些破書了。」


「所以這幾天夜裡,我已經差人把你家搬空了,噢、當然還有你那隻鸚鵡。」


奈費勒眸子微微一動。


阿爾圖看著他,繼續壓低聲音道:「我還真沒想到你那處宅邸也有藏書,不過現在那些書卷全都藏在我家,你最好別告訴我那些東西還得特別保存、分門別類,我可什麼都沒替你做。」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嘴角甚至還揚起了一點近乎故作輕鬆的弧度:「不過,你應該不會介意我女兒拿幾本去看吧?」


「……你真該看看魯梅拉當時的表情,活像是一下子挖到了一座金礦。」


奈費勒原本疲憊到近乎麻木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驚訝,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阿爾圖居然會先一步替他把那些留在密會宅邸中的書卷跟他的鳥兒救出來。


隔了片刻,阿爾圖才低聲問:「有傷到手嗎?」


奈費勒怔了一下,隨即搖頭。


「沒有……沒有很嚴重。」


那就好。


阿爾圖心裡莫名鬆了一口氣,說不上為什麼,可在那些來來往往的密信裡,他一直都覺得奈費勒的字寫得好看,雖然大多數的內容都在罵他做的不夠仔細、思慮不夠縝密,那樣一雙手若真被廢了,該有多可惜。


他還想讓奈費勒有空教魯梅拉練字呢。


或許是出於愧疚,阿爾圖抿了抿唇,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開口:「那個……關於那晚宴會上的事……」


「出去再說。」


奈費勒卻毫不猶豫的截斷了他的話。


那句話來得很硬,幾乎不容人再往下講,可偏偏在那樣拒絕之下,阿爾圖又隱約看見奈費勒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像是某種安撫,又像是在告訴他,此刻不是談愧疚的時候。


只是那點寬慰,很快便又被奈費勒一貫的驕傲與冷銳掩蓋得乾乾淨淨。


緊接著,他像是故意要讓外頭守衛聽見似的,驟然提高了音量,聲音也重新變得尖銳而刻薄:「等著瞧吧,你們這些骯髒的蛆蟲!」


阿爾圖先是一頓,隨即也立刻會意過來。


他心底那口一直懸著的情緒,終於稍稍放下了些,可面上卻半點不顯,只冷著臉,順勢接了一句:「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說完,他再不多留,神情冷淡的起身,轉身便走,連頭也沒有回一次,彷彿這一趟前來,當真只是為了看一眼奈費勒如今的狼狽模樣,再順手丟下幾句諷刺而已。


唯有阿爾圖自己知道,當他踏出囚室、重新走進那條陰冷黑暗的通道時,心頭原本繃得發緊的那根弦,終於悄悄鬆開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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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後,當阿爾圖又折斷了一張蘇丹卡前來匯報時,便又在朝堂上重新見到了奈費勒,只是這一次,他看起來與往日終究有些不同。


奈費勒的臉色比平常更顯蒼白,像是被監牢裡那些陰冷潮濕的日子磨去了一層血色,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掩不住的倦意,整個人透出一種強撐著立在原地的疲憊。


有時候,他甚至會低低咳上幾聲,雖然很快便壓了下去,像是不願讓任何人多加注意,可那幾聲咳嗽落在阿爾圖耳中,仍顯得格外刺耳。


看來,這場牢獄之災到底還是在奈費勒身上留下了痕跡,而蘇丹,倒是對奈費勒這次懲罰的慘狀相當滿意。


不只是衣袍下那些不便示人的刑傷,也不只是氣色與體力的短期損耗,而是某種更深、更難以在短時間內恢復的東西……像是健康,或是被折辱後仍不得不重新站回朝堂時,連喘息都要藏起來的代價。


可奈費勒終究還是回來了。


而且仍舊站得筆直,仍舊維持著那副寡淡的孤高模樣,彷彿先前的監禁與折磨,不過是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絲毫不足以真正折斷他的脊梁。


而為了取悅蘇丹,也為了平息那場風波所殘留的猜忌,奈費勒親手焚毀了那座用來密會的宅邸,烈火吞沒屋舍時,想來連那些曾在暗處交換過的言語、謀算與默契,都像是一併被燒成了灰。


可那又如何?


他們心裡很清楚,少了一座宅邸,從來不代表什麼真正的結束,只要願意,只要他們還活著、彼此還沒有被蘇丹吞沒,那麼一座密會的宅邸燒了,便還會有下一處。


一處不夠,就十處。


十處不夠,就一百處、一千處,甚至一萬處。


這個國家從不缺隱蔽的門扉、曲折的回廊、深夜無人的庭院與足夠承載秘密的屋簷,只要他們想,總能找到新的地方,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重新碰頭,重新交換那些不能見光的話語。


被焚毀的,不是他們之間那條仍舊隱秘存在的線。


然而,阿爾圖倒是忍不住開始思索另一件更實際、也更讓人頭疼的事……


奈費勒究竟打算什麼時候,才要把他那些寶貝破書從自己家裡搬走,還有他那隻鸚鵡,整天嗄嗄叫的吵死了,不然就是模仿奈費勒的口吻說一些聽不懂的詞彙。


還要時刻緊盯貝姬夫人、免得牠把鳥給吃了,那這樣該如何跟奈費勒交代?


不過,自從那些書被運進府中之後,魯梅拉簡直像是撞見了畢生夢寐以求的寶藏,整個人一頭栽了進去,日夜都快分不清了,白天抱著書看,夜裡也捨不得放手。


就算被人催著去睡,表面上乖乖熄燈回房,等四下安靜了,卻還是會偷偷點起蠟燭,縮在被窩邊或桌案前繼續翻閱。


她對知識那股近乎貪婪的渴望,阿爾圖實在一點辦法也沒有。


若只是看書看得廢寢忘食也就罷了,偏偏他最擔心的,還不是魯梅拉把自己熬壞,而是她哪天夜裡看得太入神,一個不留神碰倒了燭台,到時火苗一竄,先燒起來的只怕不是帷帳,而是奈費勒那堆被他當命根子一樣看待的寶貝破書。


一想到那畫面,阿爾圖便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畢竟,若那些書當真被燒了,他可拿不出那麼多錢來賠。


或者更準確來說⋯⋯


就算他掏得出來,奈費勒大概也未必肯接受金錢上的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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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奈費勒終於在一個大半夜敲響了阿爾圖家的門。


前去應門的家僕見到來人時,面上雖難掩幾分驚訝,卻很知分寸的沒有多問,只安靜將人迎了進來,等阿爾圖被人從睡夢中喚醒,披著一身未散的倦意、睡眼惺忪的來會客處時,奈費勒早已端端正正的坐在舒適的椅上,手邊捧著一盞冒著熱氣的茶,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他那包著麻布繃帶的雙手,正一下下安撫著重新見到主人的鸚鵡,鳥兒原本還有些躁動,一落到奈費勒手邊,便立刻安靜下來,甚至親暱的蹭了蹭他的指節,像是總算認回了自己的歸處。


而屋外,僕人們正有條不紊的搬運著那些先前被阿爾圖救下、暫時藏在府中的書卷,箱籠起落之間聲音不大,顯然人人都被事先叮囑過,動作格外小心,像是生怕碰壞了那些比金器還嬌貴的紙頁。


為了打消外人的猜疑,阿爾圖其實早已把說辭都編排妥當。


這些書,不過是奈費勒在更早的時刻暫借給魯梅拉翻閱的藏書罷了、如今書的主人親自上門,將借出的書卷搬回去,自然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無論誰聽了,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而奈費勒也早已找好其他密會處,現在只是將書卷搬回去居住的宅邸而已。


奈費勒抬眼看著阿爾圖那副被硬從床上拖起來的模樣,語氣寡淡的開口:「你把我的鸚鵡養瘦了,阿爾圖。」


阿爾圖原本還昏昏沉沉,聽見這句話,倒是一下子清醒了幾分,他站在原地看了奈費勒片刻,隨即哼了一聲,帶著點剛起床的煩躁與理直氣壯的不滿:「至少牠還好端端的沒讓貝姬夫人吃掉就不錯了,倒是你、不先說句謝謝嗎?」


奈費勒沒有立刻回應阿爾圖那句近乎討債似的抱怨。


他只是安靜的將手中的熱茶放回桌上,瓷盞與桌面輕輕相碰,發出一聲脆響,此刻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外頭僕人搬運書卷的聲音也隔得很遠,襯得這片刻靜得幾乎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奈費勒這才慢慢開口,他的聲音平穩:「我已經查到了。」


「那名年輕的貴族,是宴會上的叛徒,他一直在替阿卜德做事。」說到這裡,奈費勒停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語氣也淡了幾分。


「你也知道,現任維齊爾與我積怨已久,彼此不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會趁這種機會往我身邊插釘子,也不算令人意外。」


阿爾圖聽完,眉心微微一緊,立刻低聲道:「果然是他……」


那股壓在心頭許久的不安,終究還是落了實,可正因為落實了,反而讓人更難輕鬆起來。


「這就是我那天原本想跟你說的。」


阿爾圖垂下眼,語氣裡難得帶上了毫不遮掩的愧疚:「要是我當時從馬車上跳下來,立刻回去提醒你……你也不必白白遭這一場罪了。」


那時他的直覺分明是對的。


他確實察覺到了不對,也的確懷疑那個年輕人,只是因為害怕自己猜錯,害怕一句無憑無據的揣測會把人逼上絕路,才最終選擇了沉默,可如今再回頭看,那份謹慎反倒像一根刺,始終梗在阿爾圖心裡,怎麼都拔不乾淨。


奈費勒卻沒有順著這份愧疚責怪他,他只是抬眼看向阿爾圖,語氣平靜、理性,也正因如此,更顯得那句話沉穩而有力:「阿爾圖,你不是全能全知,也不是什麼先知。」


他頓了頓:「你和我一樣,都只是凡人。」


這句話落下時,屋內的燭光微微晃了一下,映得奈費勒蒼白的側臉更顯清瘦,可他的神情仍舊沉穩,沒有責備,也沒有勉強的安慰,只是理性的陳述著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這次的事,固然讓他吃了苦頭,可比起真正可能發生的最壞結果,已經算是將傷害壓到了最小,至少他還活著,還能坐在這裡、繼續他的理想,還能親手把背叛自己的人查出來。


沉默片刻後,奈費勒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比先前那些冷淡的話更顯疲倦與失望。


「我們的年輕人,不該是這樣的。」奈費勒垂下眼,像是在看燭火,又像是在透過那一點跳動的光,看向某些更遙遠的東西。


「他們本該是最明辨是非的人,最有抱負的人,是哪怕身處黑暗,也還沒有熄滅希望的人。」奈費勒說這話時,語氣裡並沒有多少憤怒,反倒更像一種深沉的失望。


那失望並不僅僅是針對一個叛徒,而更像是對某種本該存在、卻已經被悄悄磨蝕掉的東西感到惋惜,像是在他心裡,真正令人遺憾的,從來不只是那個年輕人背叛了誰,而是他終究活成了不該成為的模樣。


「哈!」阿爾圖聽了,反倒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不算尖銳,倒更像是一種帶著點無奈的揶揄。


「你還敢說我?你自己不也一樣。」阿爾圖抬眼看著奈費勒,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反駁,也帶著一種難得不加遮掩的直白。


「有些人哪,哪怕你費盡心思把他往正路上引,想把他扶直、教好,盼著他長成該有的模樣,可他偏偏就要歪給你看。」阿爾圖聳了聳肩,神情裡滿是那種對世事無可奈何的坦然。


「至始至終不是志同道合,你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又慢慢接上下一句:「你不是神,也不是什麼聖人,奈費勒。」


「你也只是個凡人而已。」


屋內靜了一瞬,而阿爾圖仍看著他,像是在替奈費勒把那些他不肯放過自己的念頭,一點點拆開來。


「所以,有些人值得救,有些人不值得、有人會順著你伸出去的手站起來,也有人偏要轉頭走進泥裡,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你無關。」阿爾圖說得平淡,沒有什麼煽情的意味,反倒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因為那不是虛浮的寬慰,而是阿爾圖以自己一路走來的經驗,所磨出來的道理。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被拉回來。


也不是每一個墜落的人,都值得旁人為此背負愧疚。


奈費勒看著阿爾圖,久久沒有出聲。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拋回一句刻薄話,彷彿阿爾圖剛才那番話,正好落在了他無從辯解的地方,事已至此,無論再去追究誰的過錯、誰的失策,都早已沒有意義了。


事情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他們除了繼續往前走,也再沒有別的路可選。


沉默在兩人之間停了片刻,最後,奈費勒才終於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並不明顯,甚至還帶著幾分疲憊,可落在他那張向來寡淡的面容上,卻顯得格外少見,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笑阿爾圖,也像是在笑自己。


隨後,奈費勒站起身來,自懷中取出一壺酒,遞到阿爾圖面前。


那酒壺包裹得妥帖,顯然不是隨手帶來的東西,阿爾圖只看一眼,便認出那是奈費勒府上收藏的珍釀,大約是奈費勒從那夜宴會上便留意到了,阿爾圖對那酒似乎格外中意,這才特地帶來。


奈費勒將酒遞給他,語氣依舊沉穩平靜,卻難得少了幾分刺人的鋒芒。


「無論如何,至今為止的事……謝謝。」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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