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02.沙漠巨人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2. 沙漠巨人  文:Grin Chesna


「知識就是權柄,學識就是勢力,而這一切共同鑄成了奈費勒!」


「一尊堅定的!公正的!不為世間浪潮撼動的尊像!」


「壯哉奈費勒!聖潔乎,奈費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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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天氣極好。


陽光溫暖而不刺眼,像被水洗過似的,乾淨的灑在庭院與窗框上,風也恰到好處的舒服,拂過簾幔時只帶起輕微的晃動,連空氣裡都透著一種難得的安逸與鬆弛。


阿爾圖原本打定主意,要趁著這樣一個舒適得幾乎奢侈的午後,短暫把蘇丹拋到腦後,把那些煩人的遊戲、權謀與無窮無盡的麻煩事一併忘乾淨,將整整一個下午都留給妻子梅姬,好好與她纏綿廝磨,彌補近日因俗務耽擱的夫妻情分。


然而,他的如意算盤甚至還沒來得及撥響兩下,便被人生生打斷,垂釣者書店的老闆阿薩爾,在這個時候登門拜訪。


對方倒是十分客氣,進門時滿臉的笑,先是畢恭畢敬的奉上一本書作為拜訪的見面禮,態度表現得既自然又殷勤,阿爾圖原本以為他只是照例來送新書、或是替書店說些生意上的事。


但沒想到阿薩爾寒暄不過兩句,便迫不及待的直奔主題,開門見山的提出了請求。


「您也知道的,阿爾圖大人,咱們帝國裡有位權臣,可是以愛書聞名的……」


阿爾圖一面漫不經心的整理衣襟,一面微微抬了抬下巴,甚至有那麼一點理所當然的得意。


以愛書聞名?


那還用說?


放眼整個帝國,誰不知道他阿爾圖也是數得上名號的藏書家,不光是垂釣者書店這些月送到府上的書冊,魯梅拉幾乎快把在城裡能找到的新貨都搬空了,若不是市面上的好書越來越少,阿薩爾這家店怕是早該靠他一人養活。


阿爾圖甚至已經做好準備,等對方下一句恭維的提到自己時,矜持的擺出一副「不值一提」的神情。


結果阿薩爾沒眼力的補了一句:「哦,我說的不是您,是奈費勒大人。」


阿爾圖臉上的表情幾乎僵了一瞬。


阿薩爾卻絲毫沒察覺似的,反倒越說越興奮,兩眼發亮,語氣也漸漸帶上近乎朝聖般的熱切:「我聽說奈費勒大人的藏書規模堪稱巨量而罕見,其中有許多珍本、孤卷,外頭市面上根本見都見不著!」


「若拿故國的詩歌來作比,那簡直就像是沙漠中的巨人像,大汗金帳裡才配捧出的瓊漿玉液……光是想一想,都叫人心癢得厲害啊!」


阿爾圖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可阿薩爾似乎還沉浸在對奈費勒藏書量的無限嚮往之中,居然一時停住了,像是理所當然的認為話都說到這裡,阿爾圖應該已經能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兩人四目相對了好一會兒,屋內一時安靜得有些尷尬,最後還是阿薩爾自己先皺起眉,帶著點「您怎麼還不懂」的無奈,硬著頭皮把話挑明:「……我的意思是,您也是權臣,又是愛書之人,與奈費勒大人多少也算同道,您能不能……」


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觀察著阿爾圖的臉色。


「替我引薦一下奈費勒大人?我只想參觀一回他的藏書,僅此而已。」


「沒門。」阿爾圖幾乎是立刻回絕,連半點思索都沒有,那兩個字斬釘截鐵,乾脆的像一扇門在阿薩爾鼻子前猛的關上。


「阿爾圖大人!」


阿薩爾一聽頓時急了,臉上的血色都像退了三分,幾步搶上前,聲音裡幾乎帶上哀求:「求求您!就當可憐可憐我!拜託您了!」


說到激動處,他竟真擺出一副幾乎要跪下去的姿勢,雙手合十,整個人就差沒抱住阿爾圖的腿不撒手,那模樣哪裡還像個正經書店老闆,分明像是個被書迷了心竅的瘋子。


他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無關痛癢的小忙嗎?


用屁股想也知道,奈費勒那傢伙對那些破書寶貝得簡直像供著一屋子薄如蟬翼、一碰就碎的琉璃盞。


別說自己這個跟他處處不對盤的死對頭了,阿爾圖敢打賭,放眼滿朝貴族,恐怕都沒幾個人真正踏進過奈費勒的私人書庫,那地方對奈費勒而言,多半比命還要緊,誰敢隨便開口問說「借我看看?」


阿薩爾倒好,嘴一張,就想讓他去碰這個霉頭。


阿爾圖剛想開口把他痛罵一頓,阿薩爾卻像是早有準備一般,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只精緻的檀木匣子,雙手奉到他面前,動作快得像生怕慢一步就會被趕出去。


「阿爾圖大人,您先別急著拒絕。」阿薩爾陪著笑,語氣裡滿是討好與期待:「我還準備了一份見面禮、這本書,您說……那位大人會喜歡嗎?」


「我怎麼會知道?」阿爾圖忍著火氣,一把將匣蓋掀開。


檀木盒內鋪著柔軟細密的絲綢,絲綢中央安安穩穩的躺著一本古書珍本,封皮陳舊卻保存得很好,邊角都透著一種只有真正老物件才有的陳舊感,一眼望去便知絕非尋常店面裡能翻出來的貨色。


阿爾圖低頭看了看匣中的珍本,又下意識瞥了一眼阿薩爾剛才送給自己的那本見面禮。


……差距還真不是一點半點。


那本送給自己的書也不能算差,只是與眼前這一冊相比,頓時就顯得敷衍了許多,簡直像是用來墊檯腳的陪襯,阿爾圖心中冷笑一聲,越發覺得這書店老闆今天根本是有備而來,連厚此薄彼都這麼理直氣壯。


阿薩爾卻全然不在意他眼中的譏誚,仍舊滿臉誠懇的道:「我真的、真的非常想親眼看一看奈費勒大人的藏書,這種機會若錯過了,怕是一輩子都再也碰不上了。」


他頓了頓,語氣又壓低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熱切:「我相信,您應該也不想錯過這樣難得的機會吧?」


阿爾圖抬眼看他,沒吭聲。


阿薩爾見他沒有立刻發怒,便以為事情還有轉圜,精神立刻又振奮起來,急忙補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您不妨也準備一份像樣的禮物,畢竟奈費勒大人是權臣,您也是權臣、貴族老爺們喜歡什麼、吃哪一套,您總比我更明白吧?」


阿爾圖聽到這裡,簡直想把手裡的盒子直接扣到他腦門上。


什麼意思?


這傢伙到底是有多想去奈費勒的書窖逛一圈,竟連這種餿主意都想得出來?


他阿爾圖看起來像是很閒嗎?


有那種工夫,陪梅姬不好嗎?


喝酒不好嗎?


就算什麼也不做,坐在窗邊發呆曬太陽,也比去看奈費勒那張討人厭的臉要強上百倍。


更何況,還要他帶著禮物上門討好那傢伙?


憑什麼?


就因為他們在某些關於革命的理念上勉強達成了共識,就要他特意放下身段,替一個書商牽線搭橋?


笑話!那點合作,不過是彼此暫時需要而已,遠遠談不上什麼交情,更遑論要他、阿爾圖!親自低頭示好?


阿爾圖怒氣沖沖的把檀木盒蓋狠狠扣上,發出一聲悶響,可就在那一瞬,他心裡卻不受控制的掠過一個念頭。


自己的藏書裡,究竟有沒有哪一本,能比這冊古書更貴重、更稀罕,更足以讓奈費勒那混帳東西也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念頭一冒出來,阿爾圖自己都覺得荒唐,偏偏荒唐歸荒唐,他竟認真考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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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最終還是帶著阿薩爾,來到了奈費勒所居住的宅邸,這與當初密會時的地點是完全相反的位置。


宅邸和它的主人一樣,處處透著一種過分克制的清寡沉默,門庭整肅,連庭院裡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灌木都像是照著某種規矩長成的,整棟宅子安靜得過分,沒有一點多餘的人聲,甚至連僕從走動時的腳步都輕得近乎無聲,彷彿連空氣都被訓誡過,不准在這裡隨意喧嘩。


前來接待兩人的僕人也是一樣。


那僕人面無表情,冷冰冰的行了禮,語氣平板得像是在宣讀一紙公文,既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露出半分歡迎之意,只是把他們領進會客室,示意兩人稍候。


會客室裡陳設整潔,卻毫無暖意,椅子硬得像是故意拿來磨人耐性的刑具,桌上擺設也樸素得近乎刻薄,與其說是待客,不如說只是勉強容許外人暫時落腳。


不多時,僕人端上了幾杯酒。


阿爾圖端起來喝了一口,當場就皺眉。


那酒淡得幾乎像是摻了水,既無香氣,也無餘韻,入口時甚至讓人懷疑奈費勒是不是連酒窖都一併拿來修苦行的美德。


阿爾圖強忍著沒把酒杯放回去時發出太大的聲響,只在心裡冷笑:「這傢伙的待客之道,果然和他的人一樣寡淡。」


阿薩爾倒是沒心情在意酒好不好喝。


他從坐下起便坐立難安,眼睛忍不住往屋內瞟,整個人都像一隻被拴住脖子的獵犬,明明激動得不行,卻還得硬是按捺著,生怕自己表現得太失禮,錯失了這場朝聖般的機會。


兩人就這麼等了好一會兒,久得阿爾圖幾乎以為奈費勒是故意晾著他們。


終於,屋內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奈費勒走了進來。


他手裡還拿著書捲,像是才正讀到一半便被迫中斷,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被打擾的不悅」,他進門後先是停了停,目光從阿爾圖臉上掃過,又落到阿薩爾身上,微微皺起眉,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像是在衡量某種突如其來的不安定因素。


距離上一次與阿爾圖私下密會、勉強達成某種理念上的共識,也不過才幾天前。


這麼短的時間裡,阿爾圖突然帶著一個書商找上門來,這是什麼意思?


奈費勒顯然不覺得這會是什麼值得期待的好事,他站在那裡,甚至沒有立刻坐下,只是冷冷開口:「我對於在宮廷之外的地方見到您,沒什麼興趣,阿爾圖大人。」


那語氣平靜得近乎無情,像一把薄刃輕輕貼上人的喉嚨,既不抬高聲音,也無須多用力,便足以讓人明白他的不耐與排斥。


阿爾圖聽得眼角一跳,差點當場跳起來回他一句「你以為我就很想來嗎?」


若不是阿薩爾在旁邊,腦子裡還惦記著那個據說夢幻得不像真的書窖,阿爾圖此刻大概已經和奈費勒你一句我一句的吵起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硬是把那點火氣壓了回去,又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眼睛亮得幾乎要發光的阿薩爾,最後還是勉為其難的重新坐穩在那張一點也不舒服的椅子上,擺出一副不緊不慢的姿態。


「奈費勒大人、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阿爾圖拖長了語調,像是刻意要噁心奈費勒似的,慢吞吞的抬手示意身旁的人。


「這位你應該認得、垂釣者書店的老闆,阿薩爾,他久仰你的藏書,想親眼見識見識,所以我就順路帶他來一趟。」


「順路?」奈費勒挑了挑眉,那神情分明是不信。


奈費勒終於走到椅旁坐下,手裡仍捏著那書捲,修長的手指搭在書卷邊緣,指節乾淨而穩重,連這樣的動作都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邊界感。


「垂釣者的老闆,我當然認得。」奈費勒淡道,目光轉向阿薩爾時沒有任何溫度,他頓了頓,語氣平穩:「但至於我的藏書⋯⋯」


「恕我直言,我不覺得自己有任何義務,也沒有必要向二位展示。」


阿薩爾聽到這話,臉上的熱切頓時僵了半寸,隨即立刻轉向阿爾圖,拼命朝他使眼色,眼神裡滿是催促與哀求,幾乎就差沒用嘴型喊出那句「快啊!快把禮物拿出來!」


阿爾圖心裡不由得冷笑。


開什麼玩笑。


我能搞不定奈費勒?


他可是為了今天這一趟,特地在半個時辰前從朋友哈桑那裡「借」來了一冊私人詩作。


哈桑這人雖然毛病不少,但以詩人的名頭而言,近來在國境裡確實算得上炙手可熱,不少人捧著金子都未必能求得到他的手稿。


阿爾圖其實也不確定奈費勒到底讀不讀詩,畢竟那傢伙平時看起來比較像會抱著一堆史書、法典與枯燥學術卷宗直接進書齋閉關,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拿這東西碰碰運氣。


而阿薩爾那邊顯然更是下了血本。


那本被他慎重帶來的古書珍本,確實稱得上罕見,連阿爾圖自己初見時都忍不住生出幾分眼熱,若非今日有求於人,那樣的東西放在任何一個藏書家面前,都足夠叫人多看好幾眼。


阿爾圖將兩人的禮物分別放上桌案。


而奈費勒即使不悅,但還是禮貌的收下禮物,然而、他嘴上雖然仍在維持該有的理智,神情也仍舊刻意壓得平淡,可那點細微的變化,別人或許看不出來,阿爾圖卻看得一清二楚。


那可是他多年的老對手。


他還能不了解奈費勒?


在打開禮物的那一刻,奈費勒整個人都像已經恨不得、立刻,把那兩份禮物攥進懷裡,轉身衝回書齋,找個最安靜的角落從頭翻到尾,好好嗅一嗅紙墨的氣味、讀個痛快。


那雙沉靜而深邃的眼分明亮了一瞬,手指也微不可察的收緊了些。


偏偏他還得在阿爾圖面前死死繃著那張寡淡的臉,裝出一副「不過如此」的模樣,彷彿那兩樣東西只是稍微能入眼而已。


阿薩爾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大氣都不敢喘。


阿爾圖則在心裡嗤笑不已。


裝、奈費勒,你就繼續裝。


回過神來,似乎有點尷尬的奈費勒輕輕乾咳了一聲,像是要把那點過於明顯的動搖掩過去、他垂下眼,看了看桌上的書,又慢慢抬起頭來,表情依舊矜持平靜,只是那份猶豫,終究還是浮了上來。


顯然,他已經動心了,只是還在掙扎,要不要輕易放這兩人進他的書窖。


然而阿爾圖哪裡會給他從容考慮的機會。


就在奈費勒尚未完全整理好表情之前,阿爾圖忽然誇張的站起了身,動作大得連椅子都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他像個在劇院登台的拙劣演員似的,張開雙臂,聲音響亮得簡直要把屋頂掀翻、差點沒把宅邸主人給嚇死:「因為奈費勒的書窖!」


阿爾圖故意停住,偏過頭去看阿薩爾:「阿薩爾,你當時怎麼說來著?」


阿薩爾被他這一嗓子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嘴角抽了抽,卻還是下意識接話:「喔……是、是沙漠中的巨像!是大汗金帳中的瓊漿!」


「對!」阿爾圖用力一拍手,像是得到了什麼至理名言,聲調越發高昂。


「而且,在這個帝國裡,一直流傳著一個古老的傳說、能夠集結所有智慧的人,便理應成為統治國家的人!」


阿薩爾的表情已經開始發僵,阿爾圖說這話沒問題嗎?


但阿爾圖顯然演上了頭,完全不打算停。


他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指向奈費勒,語氣浮誇得像在為神像寫銘文:「所以,知識便是權柄!學識便是勢力!而這一切,而這共同鑄成了奈費勒,一尊堅定的!公正的!不為世間浪潮所撼動的尊像!」


阿薩爾眼神裡已經浮出明顯的後悔,阿爾圖還嫌不夠,甚至又拔高了聲音,幾乎像是在宮殿廣場上宣讀讚歌。


壯哉奈費勒!聖潔乎,奈費勒!


會客室內一時尷尬的死寂,阿薩爾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靈魂都被抽空了一半。


奈費勒則閉上了眼睛。


像是不忍直視某種髒東西。


他坐在那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額角青筋似乎都若隱若現的跳了跳。


若不是奈費勒自制力驚人,阿爾圖毫不懷疑,奈費勒現在大概已經命人把他整個丟出宅邸,順便連門都不會替他開。


最後,奈費勒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閉嘴、阿爾圖。


說完,他迅速抬手招來一名僕人,彷彿再慢一刻,阿爾圖就會當場再編出一段更荒唐的頌詞。


「帶他們去我的書窖。」


奈費勒冷聲吩咐,語氣恢復了平日那種不近人情的沉穩:「只給他們一支蠟燭燃盡的時間、時間一到,立刻請他們離開。」


這已經是奈費勒極大的讓步了。


阿薩爾聞言,眼睛霎時間亮得驚人,整個人幾乎要當場升天。


奈費勒卻連多看兩人一眼都不願,說完、拿著兩人的禮物便轉身離去,手裡同樣緊緊攥著阿爾圖送上的那冊詩本,那力道之大,幾乎像怕剛剛在歌頌自己的某個神經病、下一刻就會衝上來把東西搶回去似的。


阿爾圖看在眼裡,心裡立刻舒坦了不少。


抓得這麼緊,看來奈費勒是相當中意嘛。


阿爾圖心情大好,甚至毫不客氣的伸手用力拍了一下奈費勒的肩,笑得既敷衍又得意:「多謝了,奈費勒大人。」


那句謝說得實在沒多少誠意,聽起來倒更像挑釁。


奈費勒肩膀一僵,卻連頭都沒回,顯然是不打算再與阿爾圖多廢一句話。


阿爾圖倒也不在意,只是轉過身去,興高采烈的一把攬住阿薩爾的肩,幾乎像個剛打贏了一場勝仗的將軍,帶著他便朝書窖的方向大步走去,而阿薩爾直到此刻,仍像踩在夢裡一樣,整個人都是飄的。


那可是奈費勒的藏書窖。


傳聞中帝國最接近幻夢的一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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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費勒的書窖,位於宅邸正下方一處乾燥而陰涼的地窖之中,那地方幾乎像是另一個世界。


沿著石階往下時,空氣便一寸寸變涼,地面與牆壁都透著地下深處特有的穩定寒意,卻不帶潮濕霉腐,反而乾爽得令人意外,彷彿連這座地窖本身都被主人以某種近乎苛刻的意志仔細馴服過,不允許有任何會傷害書頁的水氣滲入其中。


等真正踏進書窖之後,阿爾圖才終於明白,阿薩爾一路上那副魂不守舍、眼睛發亮的期待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裡的書,比他原先想像的還要更多。


不是多上幾排、多上一面牆那種「多」,而是一種足以讓人忘了時間、忘了呼吸的,近乎壓倒性的龐大數量,大多幾乎是珍品或者孤本的蒐藏。


阿爾圖站在原地,腦中竟只剩下一句再直白不過的感想。


好多書。


真的,太多了。


這要是魯梅拉也在這,看到這樣的景象、她大概恨不得想直接換一個養父吧?


地窖頂部留著幾處狹長的透光窗,天光從那些高處的窗口斜斜落下,在昏暗的地窖裡切出數道安靜而筆直的光柱,細小塵埃在光裡緩慢浮游,像某種靜止的雪。


藉著那些有限的光線,勉強能辨清周圍書脊上的文字與編目,一座又一座高大的木架沉默矗立,排列得整整齊齊,宛如一片由知識構成的森林。


粗略望去,這裡恐怕有百座書架。


每一座至少有六層,而每層都塞滿了書,幾乎不留半點空隙,新舊不一的皮革封面、布面書脊、羊皮卷冊、裝幀講究的古籍與樸素無華的抄本彼此並列,從遠處看去,層層疊疊,如同沉默堆積的時間本身。


這不是一般富貴人家擺著充門面的收藏,而是一種真正經年累月、不斷吞納、篩選、保存,最終才形成的龐然之物。


阿爾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裡不像書庫。


更像神殿,是一座供奉文字、思想與記憶的神殿。


他不自覺放輕了腳步,像是唯恐自己的聲音一大,就會驚動這片沉睡的紙頁之海,四周安靜的只能聽見彼此微弱的呼吸,以及衣料偶爾擦過書架的細響,那股久藏書冊特有的味道在空氣裡緩慢瀰漫著。


它並不沉悶,反倒帶著一種乾燥、溫和而令人安心的氣息,像舊紙、木頭、皮革與墨跡在歲月中彼此浸透後,釀成的一種獨屬於藏書之地的香。


阿爾圖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胸腔都被那股氣味填滿了,而他的眼睛也漸漸適應了這份昏暗。


於是,他開始在這片書的海洋裡漫無目的的遊蕩,他並沒有特地尋找哪一類典籍,純粹只是順著心情,這邊抽出一本到那邊看一眼書脊,偶爾駐足,偶爾抬頭,像個誤入寶山的人,卻又不知該先從哪裡下手,光是隨手掃過去,便足夠叫人眼花繚亂。


詩歌、思辨、歷史、邏輯、頌歌、輓詞。


還有許多他只在傳聞裡聽過其名、卻從未真正見過的稀見抄本與古老版本,安靜排列在架上,彷彿它們本該如此理所當然的出現在這裡。


至於阿薩爾,則早已完全陷入另一種狀態,他一句話也沒說。


自從踏進書窖起,他便像是魂都被抽走了一半,整個人幾乎是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在書架間移動,眼睛飛快掃過一列又一列書名,手指輕顫著掠過那些珍貴的書脊。


時而停下、時而轉身、時而又疾步走向另一排架子,整個人看起來近乎狂熱,卻又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朝拜神物。


那副模樣,與其說是書商,倒更像是一個誤闖聖所的信徒,兩人在奈費勒的地下書窖中可算是大飽眼福。


但、礙於時間有限,根本不可能靜下心來仔細翻讀內容,更遑論逐冊品味,僅僅只是站在這裡,親眼看見如此數量龐大、種類繁複且珍罕難求的書籍匯聚一處,就已經是件足以叫所有愛書人畢生難忘的事情。


這不是幾本珍本、幾冊孤本能形容的,而是一整片由歲月堆積出的海。


不知不覺間,時間竟過得飛快。


那種身處書堆中的感覺太容易使人忘記外界,忘記日影如何偏移,忘記蠟燭燃到哪一截,甚至忘記自己只是暫時獲准進來的訪客,直到書窖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才像一腳把人從夢裡踢了出來。


一名手持油燈的僕人站在門邊,姿態恭敬,語氣也十分客氣。


「阿爾圖大人,一根蠟燭的時辰到了,請隨我離開。」


他並沒有真正走進書庫,只站在門口舉著燈,讓那點暖黃的光勉強照亮入口附近的一小片地面,大概是出於防範失火的考量,這座裝滿書籍的地窖顯然不容許僕人帶著明火隨意深入,那一點小心與戒備,倒也很符合奈費勒的作風。


阿爾圖雖有些意猶未盡,卻也知道能進來一趟已屬難得,便不再多作停留,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他才想起阿薩爾不知又鑽到哪一排書架後頭去了,便回頭喊了他幾聲。


起初沒人應聲。


過了片刻,才見阿薩爾從另一頭書架深處急匆匆的追了上來,步子比平常快得多,神情也有些異樣,他額上沁著一層汗,在這樣陰涼的地窖裡竟還出了滿頭汗,呼吸略顯急促,像是剛才在書架深處做了什麼極耗心神的事似的。


阿爾圖倒沒細想。


他只當阿薩爾是看書看得太投入,又生怕被催著離開,一時慌了神、畢竟這書商自從進來以後就像丟了魂一樣,現在滿頭大汗、神色慌亂,似乎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於是阿爾圖只是皺了皺眉,不耐煩的催促:「還磨蹭什麼?快點、再慢,奈費勒那傢伙又要發脾氣了。」


阿薩爾聞言,像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似的,連忙點頭,什麼也沒多說,只緊緊跟在阿爾圖身後,快步穿過地窖門口,鑽出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書庫的門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發出低沉而悶重的聲響。


兩人之後也沒再特意去向奈費勒辭行。


一方面是阿爾圖懶得再去看他那張寡淡的臉,另一方面,光憑奈費勒願意放他們進書庫這件事,就已經足夠反常,若再湊上去說些客套話,誰知道那人會不會當場反悔,甚至以後都不能再踏入進去。


於是,在僕人的引領之下,他們一路穿過那座安靜的宅邸,沿著來時的路離開,宅門在身後闔上時,午後的天光重新落到兩人身上,阿爾圖這才像是從一場短暫又荒謬的夢中醒過來似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奈費勒那座深沉寡言的宅邸。


而阿薩爾站在他身旁,雖然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胸口卻仍微微起伏著,像是心裡還壓著某種尚未完全平復的激動。


又或者……


不只是激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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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又過了幾日,上午、阿薩爾又一次登門拜訪阿爾圖。


這回他來得比上次更早,也比上次更謹慎,人剛一進門,甚至還沒等阿爾圖開口問他來意,他便先雙手捧著一卷書,恭恭敬敬的往前一遞,接著朝阿爾圖深深鞠了一躬,那姿態鄭重得近乎詭異,活像是準備當場請罪,又或者準備把自己的脖子伸出來等人砍。


阿爾圖一見他這副德行,心裡便本能的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阿薩爾便低著頭,小聲卻清晰的承認道:「阿爾圖大人,我……從奈費勒大人的書窖裡,偷了一本書。」


阿爾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耳朵聽見了,腦子卻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你……」阿爾圖的手指指在半空久久沒有放下,他氣到在發抖,他才剛吐出一個字,整張臉便猛沉了下去,下一瞬幾乎是當場炸開。


什麼!?你偷了什麼!?


那聲音大得幾乎能把房梁震下來,阿爾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偷書?


從哪裡?


從奈費勒的書庫裡?


那可是奈費勒!是那個把自己藏書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奈費勒!


而且那天還是他阿爾圖親自把人帶進去的、結果這個瘋書商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順走了一本書,現在還有臉一大早跑來跟他坦白?


阿薩爾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卻居然還能擠出一個帶著愧疚的苦笑,撓了撓後腦杓,活像一個只是做錯了點小事的學生。


「那是奈費勒大人的書窖裡,唯一一本我沒有讀過的書……」他說這話時,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遺憾與不甘,彷彿那不是偷竊,而是什麼命中注定的擦肩而過。


「我實在沒辦法接受,它就那樣從我眼前溜走,所以我、呃……一時鬼迷心竅……唉,實在慚愧。」


阿薩爾低頭嘆了口氣,隨即又飛快補充道:「不過您放心,現在我已經讀完了,而且也抄好了!原冊絲毫無損,隨時可以歸還。」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中的那冊書往前遞了遞。


阿爾圖盯著那本書,只覺得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全跳了起來。


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什麼叫「已經讀完了,而且也抄好了?」


說得好像他只是借去看了一夜,天一亮就要物歸原主似的、可問題是,那他媽是偷來的!


還是從奈費勒的書窖裡偷來的!而且偏偏還是在自己帶他進去之後偷走的!


阿爾圖越想越氣,伸手便要去奪那本書,他是真的惱火了。


自己一時心軟……不,根本是鬼迷心竅!


帶著這個瘋書商進了奈費勒的宅邸,結果對方居然轉頭就偷人家的藏書?


這件事若是被奈費勒知道,他阿爾圖還要不要在這個死對頭面前做人了?


他阿爾圖的面子到底還要不要了?


這不就是妥妥的免費送一個把柄給奈費勒追著咬嗎?


要知道奈費勒可是很記仇的、這傢伙連自己好幾年前做的蠢事,到現在還能邏輯清晰、事件發生的順序,在朝堂上拿出來和他對峙!


然而阿薩爾這傢伙居然還緊抓著那冊贓物不放手。


兩人一人抓著書冊的一端,僵在那裡,形成了一個荒謬的局面,阿爾圖怒得咬牙切齒,阿薩爾則滿臉懇切,偏偏手上攥得死緊,兩人無聲角力了片刻,阿爾圖忽然察覺出哪裡不對。


如果阿薩爾只是想把書交還給他,剛才自己伸手來拿時,根本沒必要死抓著不放。


除非……


阿爾圖心中升起一個不妙的猜測,他慢慢抬起眼,瞪向阿薩爾:「……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幫你把這本書送還回去吧?」


阿薩爾的眼睛當場亮了,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欣喜若狂,彷彿有人終於理解了自己深思熟慮的絕妙計畫:「喔!阿爾圖大人,您果然能領會我的意思!」


阿薩爾大受鼓舞,連聲音都輕快了起來,「正是如此!我就知道您一定明白!」


阿爾圖的臉色徹底黑了,而阿薩爾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危險,甚至還往前湊了一點,誠懇萬分的繼續說道:「您一定會幫忙吧?」


「否則……這件事若是捅出去,您不也算是我的同夥嗎?」


「畢竟,我們可是一起走進奈費勒大人宅邸書窖的人啊。」


那一瞬間,阿爾圖甚至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斷掉了。


你他媽……


這瘋書商不只偷書,還敢威脅他?


阿爾圖站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氣得反倒說不出話來,他此刻真是恨不得當場折出一張殺戮卡,名正言順的把阿薩爾的腦袋劈開,仔細看看裡頭到底裝的是腦漿,還是一整窩被舊紙墨香泡瘋了的白蟻。


阿薩爾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計畫裡,見阿爾圖沒立刻把自己轟出去,便理所當然的當作對方正在認真考慮,於是更加起勁的說了下去:「您放心,根本不需要多麻煩!只要您"稍微"拖住奈費勒大人,還有他那位貼身僕從就行、至於其他的,我都已經研究好了!」


說到這裡,阿薩爾甚至露出一絲近乎驕傲的神情。


「我已經想清楚怎麼撬開書窖的入口,也規劃好了把書放回去的路線,那本書原先擺在哪一架、哪一層、哪個位置,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向您保證,只要按我的法子來,絕對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說完這話,他像是生怕誠意還不夠似的,阿薩爾終於鬆開了手,轉而將另一冊裝訂妥當的手抄本鄭重的放進阿爾圖手裡,那動作簡直像在行賄。


「這本是送給您的。」


阿爾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抄本,又看了看阿薩爾那張滿是期待的臉,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到底是怒火更盛,還是荒謬感更強。


所以……這個瘋子偷了奈費勒的書,讀完了,抄完了,現在不只想讓他幫忙把贓物神不知鬼不覺的放回去,還打算用一本手抄本來收買他?


阿爾圖活了這麼多年,自認什麼離譜的人都見過,包含他自己,但像阿薩爾這種,能把偷竊、脅迫、請託與送禮混成一套,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得意的人,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阿爾圖總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被現任蘇丹磨的夠厚了,沒想到還有比他更厚的高手,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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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殺的阿薩爾,全都是那個瘋書商害的。


逼得阿爾圖不得不再次登門拜訪奈費勒,還得厚著臉皮對那傢伙賠笑周旋,光是想到這裡,他就覺得自己的太陽穴一陣陣發脹,連牙根都癢得發酸,恨不能先回頭去把阿薩爾吊起來揍一頓,再考慮要不要替他收拾這爛攤子。


可事到如今,後悔也晚了。


阿爾圖只能硬著頭皮,再度踏進奈費勒那座清寡的彷彿沒有一絲人味的宅邸,至於阿薩爾,則早已依照兩人事先商量好的計畫,躲在宅邸外頭某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準備找準時機偷偷溜進去,將那本不該被他偷走的書神不知鬼不覺的放回原處。


當然,這是阿薩爾的說法,至於究竟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覺」,阿爾圖其實半點把握也沒有。


前來接待他的,依舊是上次那位神情冷淡的僕人。


那人仍是一副冷淡的樣子,禮數周全,態度卻像一塊打磨光滑的石頭,既沒有多餘的熱情,也沒有半句寒暄,只安安靜靜的將阿爾圖領進會客廳,房內一切如前,整潔克制,彷彿每一件擺設都經過精準丈量,連主人的不耐煩都能被收納得一絲不亂。


奈費勒很快便出現了。


他今日仍穿得一絲不苟,神情也一如既往孤高,只是這回他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眉宇間的不耐煩寫得明明白白,那雙深沉漆黑的眼掃過阿爾圖時,像是在看某種不合時宜、又麻煩的訪客。


「你又來幹什麼,阿爾圖。」那語氣裡連表面的客套都沒有,近乎刻薄。


阿爾圖本來就心虛,被他這麼一問,臉色差點沒繃住,只能勉強的又把心裡那句「你以為我很想來嗎」咽回去,硬撐著坐在那裡。


奈費勒則像是壓根不打算給他多少周旋的空間,自顧自的端起桌上的熱茶,纖瘦修長的手指穩穩握著杯柄,低頭抿了一口,語氣淡得近乎警告:「若是『其他事』,我並未收到任何捎信,也不記得有什麼事務需要與你私下復盤。」


他說得慢條斯理,字字清楚。


這話與其說是在詢問阿爾圖來意,不如說是在提醒他,以他們兩人在朝堂上明面上的關係,以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的政敵身份,實在不該這樣頻繁出入對方的宅邸,一次尚可說是偶然,兩次便已足夠惹人起疑。


要是蘇丹的眼線在附近瞧見了,也不知會造成多大的後果。


奈費勒可不想讓革命的火種胎死腹中。


可惜阿爾圖根本沒心情去細聽他話中的話。


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想辦法拖住奈費勒,拖得越久越好。


只要能把這人按在會客廳裡,再拖住那幾個貼身僕從,阿薩爾那個該死的計畫便還有幾分成功的可能,否則一旦有人往書窖那頭走上一趟,事情立刻就會敗露,到時候別說阿薩爾,連他阿爾圖都得跟著一起倒楣。


於是阿爾圖清了清喉嚨,開始隨口扯起些朝堂上的事。


起初他還是很有分寸的,挑的都是些早已擺在台面上、近日眾人各有爭執卻尚未定論的議題,什麼稅制、什麼軍費、什麼地方貴族與首都之間的權責分割,本來都只是拿來做幌子的話頭,好讓奈費勒把注意力留在自己身上,別去想其他。


阿爾圖原本打算,裝模作樣與他辯上幾句,來來回回拉扯一番,只要時間拖夠了,便隨便找個理由抽身離開。


可他到底還是低估了奈費勒,或者說、低估了自己與奈費勒一旦談起政務,究竟有多容易吵出真火,奈費勒果然寸步不讓。


阿爾圖說一句,他便駁三句。


阿爾圖提出三分道理,奈費勒偏能從那三分裡挑出五分漏洞。


那張嘴一開一合,吐出的字句又鋒又利,簡直像一把把削得銳利的刀,專門挑人最不耐煩的地方往下剮,阿爾圖本來還記得自己此行的目的,還在努力告訴自己,「忍住,先拖時間,別真的動怒。


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原先只是裝裝樣子,吵著吵著,火氣卻當真被拱了上來。


阿爾圖很快就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阿爾圖忘了自己眼下只是在給一個偷書賊打掩護,他只記得奈費勒那副永遠清高、句句都不肯退讓的可惡模樣,和那種彷彿全天下只有他腦子最清醒、別人都是蠢貨的語氣。


到了後來,兩人幾乎已不是在辯論,而是在吵架。


真正意義上的吵架。


從稅制吵到軍權,從宮廷權力的分配吵到地方豪族的牽制,聲音越來越高,語氣越來越衝,連房裡的空氣都像被他們一來一往的言辭逼得繃緊起來。


阿爾圖一怒之下猛的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奈費勒也跟著霍然站起,寡著臉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得危險,氣氛一時緊得彷彿下一刻便要真的動起手來。


混亂之中,阿爾圖甚至一個沒留神,揮手時碰翻了手邊的杯子。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瓷杯當場摔碎在地。


茶水潑濺開來,碎片四散,連地毯都被打濕了一片。


阿爾圖低頭看了一眼那碎得相當徹底的杯子,雖然不太懂鑑賞,但光看那質地與花紋,也知道那玩意兒十有八九價值不菲,奈費勒的臉色則在那一瞬間徹底沉了下去,連嘴唇都被氣得微微發抖。


阿爾圖看在眼裡,心裡居然還生出一點極其不合時宜的快意。


呵。


誰懂?


這便是客場作戰的好處。


反正砸的不是他的杯子,心疼的也不是他。


阿爾圖甚至還來不及在心裡把這點得意多回味個兩下,便忽然一個激靈,猛然想起來、不對,自己今天過來,根本不是為了和奈費勒狠狠干上一架的,差點沒把阿薩爾的事給忘了。


阿爾圖尷尬的乾咳了一聲,強行把那股微妙的得意壓了下去,也順手按住自己心底那一絲遲來的愧疚,努力想把話題重新拉回可控的方向。


然而,阿爾圖與奈費勒彼此實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便阿爾圖只是一瞬間心神飄忽,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顧左看右,他的僵硬與遲疑,也足夠讓奈費勒立刻察覺出不對。


奈費勒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帶著一種狐疑的神情,重新打量起阿爾圖,那目光銳利得近乎審視,像是終於從先前那場激烈且感覺不對勁的爭執裡抽離出來,也開始意識到眼前這人今天的來訪,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下一瞬,奈費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面色驟然一變,霍然轉身。


阿爾圖心頭一沉,幾乎是本能的跟著慌了起來,連忙追在他後頭,試圖再用爭辯去把奈費勒拉回來:「你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


阿爾圖,閉嘴。


奈費勒這回連頭都沒回,身子孱弱但步子卻快得驚人,衣袍帶起一陣風,直直朝外走去。


阿爾圖只能硬著頭皮緊跟在後頭,嘴裡還勉強扯著些話,企圖再拖延幾分,可這種拙劣的遮掩到了此刻,早已與赤裸裸的心虛沒什麼兩樣,當然、奈費勒理都沒理他。


他們兩人一路快步穿過走廊,僕從們見主人神情不對,也紛紛跟了上來,整座宅邸原本那種過分沉穩的安靜,被這突如其來的騷動撕開了一道口子。


最終,事情還是以一種非常尷尬、非常狼狽,也非常不出所料的方式敗露了。


當阿爾圖趕到那處通往書窖的長廊時,正好看見阿薩爾被一名身形高挑的女護衛反制雙手,死死按在地上,那書商剛才那股瘋狂與自信早已不見了,只剩下滿臉狼狽與驚惶,嘴裡似乎還想解釋什麼,卻在護衛的鉗制下連抬頭都困難。


而在他腳邊,正明晃晃的躺著那本他偷走、如今打算偷偷塞回去的書。


人贓並獲,乾淨俐落。


連半句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阿爾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整張臉都像被人當場掀下來,丟在地上狠狠踩了兩腳。


那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荒誕的感覺,自己今天大老遠費盡心思的進門、拖延、吵架、摔杯子,到頭來居然只是為了親眼見證阿薩爾是怎麼被抓個正著的。


奈費勒也停下了腳步,他先是看了地上的阿薩爾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書,最後,才慢慢把視線移到阿爾圖臉上。


那一眼,像深沉的冰冷湖水。


隨後,他竟低沉的哼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半點愉快,只有一種近乎譏諷的瞭然與厭煩,像是終於把這整場鬧劇從頭到尾全都看明白了。


奈費勒瞥著阿爾圖,唇角帶起一點涼薄的弧度,似笑非笑道:「原來如此。」


短短四個字,卻比當場怒斥更叫人難堪。


阿爾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先罵阿薩爾蠢,還是先替自己辯解,他本能的想說這事可和自己不完全有關,可連他自己都知道,在眼下這局面裡,任何辯白都顯得荒唐又可笑。


奈費勒顯然也不打算聽。


他抬了抬手,神情已經恢復成那種寡淡到近乎無情的沉靜,對身旁的僕從與護衛下令:「把他們送出去。」


那個「送」字,被奈費勒咬得格外清楚。


於是下一刻,阿爾圖與阿薩爾便體面的、又非常不體面的,被奈費勒府上的人一路「護送」出去,扔出了大門,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闔上時,阿爾圖坐在台階下,臉色鐵青,半晌都沒說出一句話。


而他身旁的阿薩爾,則在沉默片刻後,小心翼翼的開口。


「阿爾圖大人,我覺得……剛才其實差一點就成了。」


阿爾圖緩緩轉頭看向他,那一眼裡的殺意,是貨真價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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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在朝堂之上,阿爾圖聽聞了一個消息,阿薩爾因擅闖「貴族宅邸」、「盜竊藏書」,被正式投入了監獄。


消息傳進耳裡的那一瞬間,阿爾圖只覺得背脊猛的竄上一股涼意,連肩頸都不自覺僵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抬起眼,朝奈費勒的方向看去,而奈費勒只是如往常一樣,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長,甚至也說不上多麼激烈,卻仍舊帶著一貫的不悅與譏誚,像是在無聲的提醒阿爾圖「我還記得,而且記得很清楚。」


可除此之外,奈費勒便再沒有任何表示,只見他輕輕收回視線,神色如常,彷彿這件事與他、或者阿爾圖毫無干係,又像是懶得在這種地方與他多費半句口舌。


阿爾圖站在原地,心裡卻越發毛。


什麼意思?


接下來該不會就輪到自己了吧?


奈費勒那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阿爾圖提心吊膽地等了半晌,幾乎都已經開始在腦子裡盤算自己若真被拖下水,該怎麼在蘇丹面前把事情說得沒那麼難看,結果直到朝會散去,也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傳喚他,沒有人指控他,甚至沒有人多問一句。


一切平靜得讓人不安。


阿爾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最終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監獄,探望阿薩爾,順便看看還有沒有機會把這個瘋書商撈出來,畢竟,魯梅拉還得靠這傢伙替她淘書。


若少了阿薩爾這條路子,想再找出那些稀奇古怪、偏門冷僻、又剛好能滿足她那無底洞似的求知欲的書,可不是件容易事,更何況,經過這一場鬧劇之後,奈費勒大概更不可能鬆口,讓魯梅拉去他宅邸裡讀書了。


阿爾圖原本還曾生出過那麼一點念頭,想著或許哪天能找個體面的機會向奈費勒提上一句……如今看來,這條路大概是徹底斷了。


抱著這樣複雜又煩躁的心情,阿爾圖來到了監獄,然而,真正見到阿薩爾時,他卻發現對方的狀況居然比自己想像中好上許多,至少,沒糟到最壞的地步。


阿薩爾並沒有被扔進陰冷積水的水牢,也沒有被扒得全裸,蜷在滿是潮氣與臭味的角落裡瑟瑟發抖,相反、他待的那間牢房雖然談不上舒適,卻也還算乾淨,身上的衣服大致完整,身上、臉上沒傷,甚至還擺著幾塊乾餅和一碗清水,怎麼看都不像是被刻意叼難過。


阿爾圖站在牢門外,盯著裡頭的人看了兩眼,心中那股詭異的違和感頓時更重了,阿薩爾垂頭喪氣的坐在那裡,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消沉,見阿爾圖來了,先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嘆了口氣,可憐兮兮的幽道。


「……這是我應得的懲罰。」


他說得頗有幾分認命的味道,甚至還自顧自的打了個不吉利的比方:「就像老鼠夾子是老鼠應得的墓地一樣。」


阿爾圖嘴角抽了抽,差點沒忍住回他一句「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可阿薩爾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悲慘世界裡,低著頭繼續感慨說:「那位大人、把自己的藏書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就像、就像是一位父親珍視自己美麗的女兒一樣,對於膽敢劫掠這等財寶的賊,自然要給予懲戒。」


他說得語帶悔意,神情也頗為誠懇,乍一看還真像是徹底反省了自己犯下的過錯。


但也僅止於乍一看而已。


因為下一刻,當看不下去的阿爾圖掏出金幣,替他繳付了贖身的費用,而獄卒慢吞吞的走來打開牢門時,剛才還一副垂頭喪氣、彷彿已看破人生的阿薩爾,幾乎是在牢門抬起的同時就猛的竄了出來。


那動作之利落,速度之敏捷,簡直像一隻早已蓄勢待發、只等籠門一開便立刻逃命的鼠,阿爾圖站在一旁,沉默的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監獄,才剛走出去沒多遠,阿薩爾便猛的轉過身來,一把握住了阿爾圖的手,神情更是感激得近乎熱淚盈眶:「果然如奈費勒大人所料,您一定會來救我的!」


見阿爾圖一愣,阿薩爾激動的繼續說了下去:「謝謝您,阿爾圖大人!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的恩情!」


「……慢著。」阿爾圖眉頭一皺,立刻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不對。


他眯起眼,看向阿薩爾。


「奈費勒那傢伙……還說了什麼?」


阿薩爾一聽,神情立刻變得更加複雜,像是想起了什麼令他由衷折服的場面,眼裡甚至浮現出近乎讚嘆的光:「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啊……」


阿薩爾說著,先長長嘆了一聲,語氣裡充滿感慨與敬佩:「這世上,竟會有如此寬容、如此高潔、如此有品味的大人!」


阿爾圖的表情當場僵住。


寬容?


高潔?


有品味?


他說的是誰?


奈費勒嗎?


阿爾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名字。


然而阿薩爾顯然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反倒越說越真誠。


「即便我犯下了這樣天大的罪過,那位大人也並沒有真的想讓我爛死在牢裡,他甚至還像是不經意似的提醒我,《不合時宜的思想》裡有些段落最好稍作改動之後再出版,否則將來恐怕會惹出麻煩……」


阿爾圖額角狠狠一跳,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特地來監獄把人撈出來,根本像個天大的笑話,於是他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裡把話擠出來:「提醒你一下,現在出錢把你贖出來的人,是我。」


「是我,阿薩爾。」


阿薩爾聞言,連忙露出安撫的笑容,還拍了拍阿爾圖的手背,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樣:「當然、當然!我明白的,阿爾圖大人,您千萬別誤會,我可沒有說您品味不好的意思。」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反而更像火上澆油,阿爾圖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但阿薩爾顯然完全沒察覺,或者說,就算察覺了也根本不在乎,他已經迅速從剛才的感激狀態中抽離,重新回到了那種被書燒壞腦子的亢奮裡,兩眼發亮的說道:「哎!不說了、不說了,我得趕緊回去一趟,那本已經從市面上消失了上百年的書,我還得立刻整理、重編,再看看怎麼刊行……」


「我有預感……它一定會大受歡迎!」


說到最後,阿薩爾整個人幾乎都重新煥發了精神,哪裡還看得出半點剛從牢裡出來的模樣,語畢,他鄭重其事的朝阿爾圖鞠了一躬,接著像腳底生風似的,頭也不回的朝自己書店的方向飛奔而去。


阿爾圖站在原地,伸出去半寸的手甚至還來不及把人叫住,他望著阿薩爾遠去的背影,額角青筋直跳、胸口一陣發悶,半晌之後,才終於從腦中裡擠出一句真心實意的感想。


啊……真想把他再塞回籠子裡去。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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