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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4. 積勞成疾 文:Grin Chesna
「我憐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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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朝堂之上氣氛凝滯,群臣分列兩旁,金碧輝煌的殿中卻瀰漫著一股難言的壓迫,阿爾圖正立於階前,從容不迫的駁回大維齊爾阿卜德對他的質疑,將那「私動國庫」的猜忌一一洗刷得乾乾淨淨。
他在蘇丹前神色坦然,甚至當眾指天起誓,聲稱自己不曾從中分潤半枚金幣。
非但如此,他還主動出資、而非提議動用國庫,替蘇丹的軍隊探尋下一個足以征服的目標,無論是疆土、財富,還是即將到來的榮耀,皆應盡數歸於蘇丹所有,而他不過是盡忠職守的臣子罷了。
這番話說得漂亮至極,既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又將忠誠與野心一併包裝成獻給君主的禮物。
這是他與阿卜德演給蘇丹的戲,近期阿爾圖殷勤的拍了阿卜德的馬屁,好從大維齊爾這獲得更多有用的情報。
而蘇丹聽得十分滿意,殿上群臣神色各異,卻也無人能在這時挑出什麼明顯的錯處,阿爾圖唇邊帶著一抹得意的笑,從容退回權臣之列,可就在他站定之後,心底卻掠過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太安靜了。
若是平常,當他這般在蘇丹面前將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之後,奈費勒早該忍不住站出來了。
那人總愛帶著滿臉清高與不屑,毫不留情的指著他的鼻尖,斥責他奢侈、浪費、無能,斥責他以浮華言辭粉飾自己的貪婪與愚蠢。
可今日,奈費勒竟一言不發。
這實在太反常了。
自上回奈費勒因觸怒蘇丹,被下令打入牢獄,後來又被釋放,至今已過了兩個星期。
那場牢獄之災似乎並未隨著他重見天日而真正結束,反倒像是在他原本便孱弱的身體裡埋下了更深的禍根,又或者說,那段陰冷、污濁、折磨人的日子,將他體內原本潛伏的病症全數逼了出來,使他整個人都比從前更像一盞風中殘燭,稍有不慎,便會熄滅。
在阿爾圖的印象裡,奈費勒向來是帶著疲態的。
他的眉頭總是蹙著,神色陰鬱而冷峻,像是長年不曾真正安睡過,蒼白的臉上鮮少見到血色,整個人總透著一股強撐出來的清醒,唯有在與他爭辯時,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才會短暫的燃起一點活氣,像是灰燼底下被撥亮的餘火,明明虛弱,卻偏偏執拗得驚人。
可如今,連那點火氣也像是快熄了。
阿爾圖退回原本的位置時,不著痕跡的朝奈費勒那邊瞥了一眼。
奈費勒身上的傷雖已結痂,沒有再滲出新血,可那副模樣卻比先前更糟,他的臉色慘白的像隨時都會栽倒在地,唇上也失了血色,像是一層薄薄的病氣覆在骨相分明的面容上。
偶爾壓抑不住的低咳時,肩背會輕顫一下,像是連這樣細微的動作都要耗去他不少力氣。
阿爾圖甚至能看見他呼吸時胸腔起伏得有些艱難,那並不是尋常的疲憊,而是一種強行壓制著痛楚與虛弱的費力。
奈費勒額角與鬢邊都滲著細密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卻仍死死維持著神態沉穩,不肯在蘇丹面前露出半分狼狽。
今日的奈費勒,顯然比往常更糟。
可偏偏此刻,他站在蘇丹的王座之前,站在滿朝權臣貴族、無數雙眼睛之下,便不能彎下脊背,也不能顯出軟弱,他只能強迫自己站直身形,將那副病骨支撐得筆挺,像是只要仍立在殿上,他就絕不肯先向任何人示弱。
阿爾圖望著他,眉心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竟說不清自己心底浮起的,究竟是嘲弄、警惕,還是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的異樣情緒。
可他阿爾圖,又幹什麼要去管奈費勒的死活?
阿爾圖在心裡冷哼了一聲,替自己找了個再合理不過的藉口,上回他帶著阿薩爾闖進奈費勒家裡,鬧出那場荒唐至極的偷書烏龍,最後不僅折騰得人仰馬翻,然後、奈費勒坐牢、他還順手救回了奈費勒家中那堆比命還金貴的破書,以及那隻吵得要命的鸚鵡。
光是那一來一回,便已足夠抵清一切莫名其妙的人情往來。
兩清了,他與奈費勒之間,早該兩清了。
阿爾圖收回視線,不再去看站在前方強撐著身子的奈費勒,甚至刻意在心裡將這件事劃到「不值一提」的角落。
他沒有多餘的閒心去管他的政敵,更沒有餘裕去分神顧及旁人的病痛與死活,畢竟,他自己都還有一條命要保,距離折斷蘇丹卡的期限,只剩下三日。
而那偏偏還是張白銀縱慾卡。
一想到這件事,阿爾圖便覺得額角隱隱作痛,上回他才好不容易在家中與妻子梅姬行房,勉強換來蘇丹一句「算你過關」的恩准,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令人惱火的警告,如此無趣又尋常的玩法,不能再用第二次。
這簡直是羞辱。
可即便如此,阿爾圖仍只能在心底暗罵,面上半點不敢顯露、比起奈費勒那副病懨懨的模樣,眼下顯然還是自己的麻煩更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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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然而,一轉眼下了朝,阿爾圖沿著長廊準備離宮時,卻遠遠看見前方那道熟悉又惱人的身影。
奈費勒正獨自走在長廊前端,步伐緩慢而艱難,他一手扶著石壁,一手拄著手杖,像是每往前一步,都得先與體內翻湧的虛弱與病氣搏鬥片刻,才勉強撐住自己能不在眾目睽睽下失態。
阿爾圖看著那背影,眉梢微挑,心底下意識冒出一個慣常的念頭⋯⋯
不如像平時那樣走上去,帶著一貫自信又惹人厭的笑,順口說幾句令人火大的風涼話,再從奈費勒身邊擦肩而過。
光是想像對方會皺眉、寡著臉瞪他的樣子,便足夠讓人心情愉快幾分。
可他才剛這麼想,下一瞬,長廊裡便驟然響起一聲清脆刺耳的落地聲。
是手杖墜地的聲音,那聲音在空曠長廊間迴盪的格外突兀。
阿爾圖神色一變,抬眼望去,只見奈費勒像是被體內突然翻湧上來的病症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原本還勉強挺直的身形猛的一晃,膝下一軟,整個人便不受控制的往下滑去。
那不是尋常踉蹌。
幾乎是在看清那一幕的同時,阿爾圖的身體已先於思緒做出了反應。
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鞋踏過石地,帶起急促的迴響、在奈費勒徹底跌倒之前,他猛的伸手,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臂,另一隻手則迅速攬住那副虛弱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將人從摔落在地的狼狽裡拉了回來。
入手的瞬間,阿爾圖便皺起了眉。
阿爾圖攬著他,低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奈費勒比他想像中還要輕,也比他以為的更燙,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異常的熱度,像是病火正從骨頭裡燒出來,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顫。
那張平日總是寡淡刻薄的臉如今蒼白得嚇人,額前冷汗濕透,呼吸凌亂又急促,連睜眼都顯得吃力。
偏偏這個最不該由他來接住的人,現在卻正軟倒在他的臂彎裡,連推開的力氣都沒有。
「你…呼…放開我,阿爾圖……」
奈費勒在短暫而凌亂的喘息之間,勉強找回了一點神智,他幾乎是憑著最後那點倔強,抬起手,虛弱的推開阿爾圖攙扶著自己的手臂,像是就算狼狽至此,也不願讓眼前這個人看見自己更多的脆弱。
那力道其實輕得可憐,如果跟妻子梅姬相比、他的妻子可能還可以把奈費勒整個人抬起來然後扔出去。
不過與其說是掙脫,不如說只是徒勞的表明他的抗拒,可阿爾圖仍能感覺到,奈費勒那點可笑又頑固的自尊,正撐著這副幾乎要倒下去的身體,死死不肯鬆手。
平日裡,這兩人本就是彼此看不順眼的政敵。
在蘇丹面前,他們總是針鋒相對,凡是政事相左之處,必定要爭個你死我活,奈費勒拄著杖冷聲斥責,阿爾圖則帶著那副令人火大的笑容句句回敬,吵得最兇時,幾乎像下一刻便要當著滿朝貴族的面直接動起手來。
對於這般場面,蘇丹向來不以為忤,甚至還常將之視為無聊朝堂上的消遣與娛樂。
也正因如此,此時此刻的景象才顯得格外詭異,一個是向來嘴不饒人、處處針對反駁的諫臣奈費勒,一個是恨不得逮著機會便譏諷回去的寵臣阿爾圖。
可如今,卻是阿爾圖伸手接住了身體殘虛的奈費勒,而他則半倚在他懷裡,虛弱得連站穩都成問題,這畫面若落進旁人眼中,怕是比朝堂上任何一場爭吵都更令人震驚。
阿爾圖本能的攬著奈費勒,直到聽見對方那句斷續不穩的「放開我」,才像是被點醒了什麼似的,神情微微一僵,他差點忘了自己如今身在何處。
這裡不是無人的走廊盡頭,也不是兩人密謀密會的僻靜角落,這裡仍是蘇丹的王宮,是耳目眾多、稍有風吹草動便會被添油加醋傳上幾輪的地方,四下未必無人窺視。
只要有一雙眼睛看見這一幕,到了明日,恐怕便能傳出十種不同版本的流言。
阿爾圖想到這裡,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可不想被蘇丹猜忌。
奈費勒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才會在稍稍恢復神智的第一時間,不是關心自己是否站得穩,而是急著要與他拉開距離,比起病倒在宮中,奈費勒大概更無法忍受的是、自己竟是倒在阿爾圖手裡,還讓人看見了。
那他奈費勒的顏面要往哪裡擺?
阿爾圖低頭看了他一眼,只見奈費勒臉色仍白得駭人,唇邊幾乎不見血色,連呼吸都還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卻偏偏還要硬撐著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那副模樣,實在讓人又惱又好笑。
阿爾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仍帶著幾分慣常的嘲弄,卻不自覺的收斂了許多。
「你現在這副樣子,還有力氣逞強?」阿爾圖扣著奈費勒手臂的手半點沒鬆,沉著氣,像是在善意的警告,也像是在壓著火氣。
「你要是真想倒在這裡,至少也該先挑個不會被滿宮人圍觀的地方。」
奈費勒眉心緊蹙,像是還想開口反駁什麼,可話音尚未出口,便先被一陣更急、更重的咳嗽生生打斷、那咳聲壓抑而破碎,震得他肩背都微微發顫,連原本勉強維持住的呼吸也再度亂了節奏。
他低著頭閉了閉眼,像是費了好一番力氣,才終於將胸腔裡翻湧的悶痛與喘意勉強壓下去。
待那陣咳嗽稍稍平復,才重新抬起眼,蒼白的臉上仍帶著未退的病色,額角細汗未乾,神情卻已恢復了幾分平日裡那種冷硬而拒人的樣子。
再次抬手,將阿爾圖扶著他的手毫不客氣的甩開,動作裡帶著明顯的抗拒與厭煩,彷彿連這片刻的攙扶都令他難以容忍。
奈費勒的反應似乎有點應激。
「別碰我……」他啞聲道。
呼吸仍有些不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硬撐著擠出來似的,奈費勒閉上眼嘆息:「唉⋯⋯把我的手杖給我。」
「奈費勒,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阿爾圖眉梢一挑,像是聽見了什麼頗為可笑的話,他鬆開原本扶著奈費勒的手,抬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肩膀隨意一聳。
神情裡仍帶著那股令人牙癢的散漫與戲謔,彷彿自己才是被無端冒犯的那一個。
可嘴上雖這麼說,阿爾圖終究還是彎下身,替奈費勒將那根掉落在地的手杖拾了起來,杖身入手時還殘留著些微溫度,阿爾圖垂目看了看,隨即將它遞回奈費勒手中。
奈費勒接過手杖時,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那並不只是一根支撐身體的杖,而是他此刻勉強維持尊嚴的最後依靠。
阿爾圖退在一旁,沒有伸手去扶,只是微微偏著頭,看著奈費勒將手杖重新抵在地上,再一點一點的撐起自己的身體,那過程稱不上體面,甚至有些狼狽。
奈費勒的呼吸仍舊急促,肩背隨著每一次用力而繃緊,蒼白的臉色在長廊光影下顯得愈發難看、可他偏偏還是要站直,要把脊背挺起來,彷彿只要自己還能立著,剛才那一瞬的失態便不算真的發生過。
阿爾圖看了片刻,唇角原本掛著的那抹似笑非笑淡了幾分:「我說啊⋯⋯」
他開口,語氣仍像平常那樣帶著點惹人厭的調侃,卻比剛才低了些,也慢了些:「你是不是根本沒在好好休息?」
這話一出口,連阿爾圖自己都覺得有些古怪,畢竟,這實在不像是他會對奈費勒說的話。
但奈費勒此刻那副模樣,實在糟得過分,若說朝堂之上他還只是勉強看出些端倪,那麼到了現在,連瞎子都該看得出來。
這人根本不是單純的疲憊,而是硬把自己逼到了快要倒下的地步。
阿爾圖眯起眼,視線在奈費勒蒼白的臉與微微發顫的手指間掃過,語氣裡又添了兩分譏諷,像是非得用這種方式,才能把某種過於直白的關心掩飾過去。
「還是說,奈費勒大人近來終於忙到連命都不想要了?」
「⋯⋯關於這點,我想,阿爾圖大人似乎有些多慮了,你還是管好自己吧。」
奈費勒重新穩住呼吸,勉強將自己那副身體調整回往日慣有的寡淡姿態。
他握著手杖,語氣卻仍舊不留半分情面,像是剛才那場狼狽的失態從未發生過,也像是阿爾圖那句近乎關心的問話,不過是多餘又冒犯的調侃。
他說完這句,便不再多看阿爾圖一眼,只垂著眉目,將一切虛弱與喘息都壓回那副蒼白單薄的軀殼之中。
直到奈費勒宅中前來接應的僕人匆匆趕到,奈費勒緊繃的神色才終於有了片刻鬆動。
那僕人一路快步趕來,神色間難掩焦急,一見奈費勒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便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伸手將人攙住,奈費勒沒有拒絕,甚至幾乎在那手臂扶上來的瞬間,便將部分重量交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他也寧可讓自家僕人扶著自己離開,也不願以這樣過於公開、過於惹人非議的方式來接受阿爾圖的幫助。
對奈費勒而言,至少能保住一點體面以及避免旁人猜疑他們是否私下交好,對阿爾圖而言,也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與流言。
畢竟這裡是蘇丹的王宮,任何一點不合時宜的親近,落進旁人眼裡,都足以被編排成另一場朝堂之外的讒言。
他們不會想隨時面對來自蘇丹的猜忌。
阿爾圖站在原地,看著奈費勒在僕人的攙扶下緩步離去。
一時之間,阿爾圖竟說不清,自己心底翻上來的那點情緒,究竟是不快、還是嘲弄,又或者,只是單純覺得奈費勒這個人,果然從頭到尾,都令人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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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日,奈費勒沒有上朝。
再過了一個禮拜,奈費勒依舊沒有出現在朝堂之上。
起初,阿爾圖並未太將此事放在心上。
奈費勒那副病懨懨的模樣,本就像隨時都會倒下,缺席個一兩日,似乎也算不上什麼奇怪的事,更何況、那段時日裡,阿爾圖自己也有更麻煩的事情要處理。
他終究還是透過歡愉之館的夏瑪小姐折斷了蘇丹卡。
只是這事後來傳進了妻子梅姬耳中,當晚家中可謂雞飛狗跳,梅姬面色鐵青,冷眼盯了他許久,那神情彷彿不是想與他算帳,而是在思考該用哪種方式處置一個尚有呼吸的丈夫。
阿爾圖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總算勉強安撫住她,也成功保住自己的性命、才不會在夜裡睡覺時,被梅姬拿枕頭活活悶死。
可等這些雞毛蒜皮的麻煩過去之後,阿爾圖才漸漸意識到一件事。
奈費勒缺席得太久了。
朝堂之上,因奈費勒不在,少了許多原本該有的反對聲音,那些平日裡總會被他板著臉挑出毛病、當庭駁斥的政見,如今竟順利得近乎反常。
蘇丹對此顯然心情大好,接連幾日都帶著幾分愉悅,連帶著看群臣都寬容不少、許多只對王族、貴族有利的提案,也幾乎沒受太多阻礙,便輕而易舉的通過了,按理來說,這對於阿爾圖來說是一件好事、畢竟蘇丹開心,他就不會有事。
而且,少了一個處處與自己作對、冷嘲熱諷與當眾拆台的人,阿爾圖本該覺得輕鬆才是,可偏偏沒有。
朝堂越是順利,蘇丹越是滿意,阿爾圖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便越是明顯,甚至還隱隱泛起一絲煩躁。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奈費勒那傢伙,不是想革命嗎?
不是想著改變點什麼嗎?
不是想在這座腐朽得發臭的國家,撬出一道裂縫來嗎?
平日裡,奈費勒他雖嘴硬又難纏,卻也不是全無動作,偶爾會傳來一封信,字裡行間帶著指責與提醒。
有時又會在私下約他密會,冷著一張寡淡的臉,與他商議那些不能放到明面上的事。
可在奈費勒缺席的這段時日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密信。
沒有口傳。
沒有會見。
沒有任何暗中傳遞來的消息。
彷彿奈費勒這個人,就這麼毫無聲息的從朝堂與王宮之中蒸發了,最令人心驚的是,朝堂少了一個權臣,蘇丹都沒有多問一句。
阿爾圖原本待在群臣間,指尖還漫不經心的敲著另一手,可當這個念頭從腦海中浮起的瞬間,他的動作忽一頓,背脊也在那一刻滲出一層薄薄冷汗。
……不對,這太不對勁了。
像奈費勒那樣的人,並不會因為生病而中斷所有行動、至少施粥、捐款什麼的⋯⋯
總該還有點什麼消息,可現在什麼都沒有,安靜得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存在。
阿爾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心底驟然掠過一個令人可怖的猜測。
奈費勒那傢伙……該不會是被蘇丹察覺了什麼,所以早就被暗地裡處理掉了吧?
那一瞬間,阿爾圖只覺得掌心發冷,若真是如此、那麼他這段日子以來,在朝堂上的從容、在宮中的進退、甚至那些自以為掩飾得極好的算計,恐怕都未必還算安全。
因為如果奈費勒真的出了事,那便意味著蘇丹的刀,或許早已悄無聲息的懸到了另一個人的脖子上。
而那個人,就是他、阿爾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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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阿爾圖躺在床上,卻始終無法安穩入睡。
分明早已熄了燈,寢室裡一片昏沉靜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些風摩擦棕櫚葉的細微沙沙聲,可他偏偏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在心口,翻來覆去,怎麼也闔不上眼。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想到朝堂上奈費勒缺席後那過分順利的局面,一時又想到蘇丹那副若無其事的神情,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越想越睡不著。
他在床上輾轉了不知第幾回,終於把一旁本就還在生他悶氣的梅姬徹底惹惱了。
「阿爾圖。」
梅姬閉著眼,語氣裡卻滿是壓著火氣的不耐:「你若這麼精神,就去別的地方睡。」
阿爾圖才剛想開口替自己辯解兩句,梅姬已經翻過身去,順手將他的枕頭連同一床棉被一併丟了過來,動作利落得幾乎沒有半點猶豫,那架勢與其說是在趕丈夫出房門,不如說更像是在處置一件令人煩躁的雜物,於是沒過多久,阿爾圖便抱著自己的枕頭與棉被,被趕到了正廳。
可就算換了地方,也依舊無濟於事。
他把棉被往躺椅上一扔,人也往後倒去,抬手遮住眼,仍是半點睡意全無,正廳裡安靜得很,燭火微微搖晃,將四周映得明明滅滅,反倒愈發襯得他心緒不寧。
阿爾圖閉著眼,卻又一次想起奈費勒。
想起那人蒼白得過分的臉色,想起那根落地的手杖,想起長廊裡那副幾乎撐不住、卻還硬要甩開自己手的模樣。
……真是見鬼。
阿爾圖猛的睜開眼,低聲罵了一句,從躺椅上坐起身來,他本來不該管這件事的。
奈費勒是死是活,病得多重,是否真被蘇丹暗地裡處理掉,照理說都與他無關,可偏偏,他們的確在合作、要是蘇丹知道了點他們什麼、那阿爾圖自己也必死無疑,那點揮之不去的異樣始終盤旋在心頭,像一根細刺卡著,磨得他連睡都睡不安穩。
既然如此,那就親自去看一眼。
好讓自己徹底死心,或者,至少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念頭一起,阿爾圖便再也坐不住了,他俐落起身,將被隨手扔在一旁的外出服重新披上,動作放得極輕,免得驚動宅中仍未歇息的僕役、腰帶束緊,外袍一攏,他很快便將自己收拾成一副適合夜行的模樣。
說到底,這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他在心底替自己找了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像是只要如此,這場深夜出門便不是出於在意,而只是為了確認某種可能危及自己的麻煩,而片刻之後,阿爾圖便趁著夜色,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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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微涼,街巷寂靜,蘇丹統治的國度在深夜裡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黑暗之下不知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祕密。
阿爾圖拉了拉兜帽,避開仍有守衛巡行或者群眾多的路段,沿著較僻靜的小道前行,一路朝奈費勒的宅邸摸去,他走得不算慢,腳步卻比平日更沉一些,因為直到此刻,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這一趟究竟是去確認奈費勒是否還活著,還是去確認,自己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到底是不是空穴來風。
沒過多久,阿爾圖便停在了奈費勒宅邸外。
整座宅邸靜立在昏暗之中,從遠處望去,仍有幾處窗格透著微弱燈火,像是在這片夜裡勉強支撐著一點尚未熄滅的生氣,偶爾能看見奈費勒宅中的僕人提著燈,一處一處巡視過去,仔細檢查院內與廊下的燈火是否仍亮著、是否有哪處忘了熄滅,步伐安靜而熟練,顯然這樣的夜間巡查早已成了習慣。
阿爾圖站在暗處,沒有立刻靠近正門。
他可沒蠢到大半夜堂而皇之的敲開奈費勒家的門,再跟僕人解釋自己為何深夜造訪、更何況,他這一趟本就不是來做什麼光明正大的拜訪。
想起了上回那場荒唐至極的偷書風波,當時帶著阿薩爾潛入奈費勒宅邸時,那傢伙便是從側邊翻牆而入,動作俐落得像個慣犯、雖然阿爾圖至今仍不願承認自己曾參與過那樣丟人的事,但眼下看來,那條路子倒的確好用得很。
既然阿薩爾翻的過,他自然也翻的過。
阿爾圖沿著宅邸外圍繞了一圈,壓低腳步,在夜色與樹影間尋找能下手的地方,沒過多久,他果然找到一處較矮的院牆,牆外恰有一株高大的棕櫚樹,枝幹斜斜探向牆頭,位置巧得近乎像在替人指路。
阿爾圖抬頭估量片刻,唇角一勾。
呵,還真讓他找著了。
阿爾圖借著樹幹攀了上去,動作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利落些,踩著粗糙樹皮翻上牆頭,再順勢躍入院內、落地時他下意識屈膝卸力,靴底壓過草地,只發出極輕的一點聲響,尚不至於驚動巡夜的人。
待他站穩後,四下看了一眼,這才認出自己落腳之處,是後花院,正是上次前往奈費勒書庫時曾經經過的地方。
夜裡的花院比白日更顯幽靜,四周植物修剪得整整齊齊,花木繁茂,連石徑兩旁的灌叢都被照料得妥妥貼貼。
看得出奈費勒家中的僕人確實將這裡打理得仔細,中央立著一株高大的樹,枝葉在夜風中微微搖動,投下大片斑駁陰影,而樹下還設著一方石質桌椅,像是特意供人於此歇息、閱讀,甚至能想像白日時坐在這裡翻書時,周遭該是何等安靜宜人。
阿爾圖本還打算再往裡探些,卻在下一刻倏然停住了動作。
他看見了奈費勒,就在那株大樹之下。
奈費勒正遣退兩名護衛,那兩人雖似有遲疑,最終仍只能低頭退開,將這片後院留給他一人,而後,奈費勒便獨自坐在樹下,抬手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微弱火光一亮,暖黃的燭光便在夜色中靜靜鋪開,映亮了他手中的書卷,也映出他那張依舊蒼白的側臉,他披著單薄外袍,身形在夜裡顯得愈發清瘦,整個人幾乎像是被那一點燭火勉強從黑暗裡描摹出來似的。
可即便如此,他仍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翻閱書頁,神情專注而沉靜,像是全然察覺不到外界,也絲毫沒有發現阿爾圖這個不速之客已翻牆潛了進來。
阿爾圖站在花木陰影之後,一時竟沒有再動。
他原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座死氣沉沉、甚至空得可疑的宅邸、原以為會聽見什麼不該聽見的消息,或者撞見某種足以證實自己猜測的痕跡,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最後看見的,竟是這樣一幕。
奈費勒沒有死,也沒有消失。
除了健康上看起來也只是微緩,奈費勒獨自一人坐在夜色深處,點著一支蠟燭,安安靜靜的看書,那畫面平靜得近乎不真實,卻也讓阿爾圖心底那根緊繃了數日的弦,忽然鬆了一瞬。
可鬆下來之後,隨之而起的,卻並不是輕鬆。
而是一種更難言明的異樣,因為阿爾圖很清楚,眼前這個看似安靜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人,絕不可能真的沒事。
是身體真的出狀況了嗎?
還是在躲甚麼人物?
朝廷上有人故意打壓?
決定搞清楚真相的阿爾圖掩著臉,藉著夜色與樹影的遮蔽,悄無聲息的自後方逼近,他的腳步放得很輕,幾乎沒有驚動半點枝葉聲響,奈費勒的注意力仍停留在手中書卷與眼前那點搖曳燭火上,絲毫沒有察覺有人已從背後無聲靠近。
直到阿爾圖驟然出手的那一瞬,他猛的自後方扣住奈費勒,一手迅速制住他的肩與手臂,另一手則乾脆利落的摀住了他的嘴,將那可能脫口而出的驚呼聲堵了回去,整個動作快得幾乎不給人反應的餘地。
奈費勒當場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渾身一僵,手中的書卷也脫了手、他本能的掙了一下,呼吸也在那一刻亂了節奏,顯然是被嚇得不輕,可那點反抗落在阿爾圖手裡,實在太微弱了。
奈費勒本就病著,身體虛得厲害,這幾日未曾上朝,顯然也不是因為什麼無關緊要的小病、如今被人從身後制住,他那副本就單薄孱弱的身體幾乎使不上多少力氣,連掙扎都透著一股力不從心的虛浮感。
更何況,制住他的人偏偏還是阿爾圖。
不對,真要說起來,別說是眼下這副病骨支離的狀態了,就算奈費勒身體康健、沒有被病痛折磨得這般虛弱,終日與書卷為伍的奈費勒也未必真能從阿爾圖手中掙脫。
阿爾圖那手臂像鐵鉗一樣牢牢扣著他,既不至於粗暴的當場傷了人,卻也沒有留下半分可供脫身的餘地,奈費勒被死死制在原地,背脊僵直,連呼吸都因驚惶與壓迫而微微發顫,只能在那隻摀住自己口鼻的手掌下,發出幾聲被堵住的悶亂喘息。
燭火在桌上輕輕晃了一下,映得兩人的影子一瞬交疊在地。
「奈費勒別叫、是我,阿爾圖。」
阿爾圖壓低嗓音,幾乎貼著奈費勒耳側出聲,語氣裡還帶著一種過分鎮定的意味,彷彿自己深夜翻牆闖進別人宅邸、還從背後制住人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原本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死於暗殺之下的奈費勒,在聽見那道熟悉得令人火大的聲音時,整個人驟然一僵,那瞬間,他原先拼命壓抑的掙扎像是被截斷,連肩背都跟著僵住,一時之間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該先鬆一口氣,還是該當場氣昏過去。
可即便如此,他的嘴仍被阿爾圖緊緊摀著,奈費勒只能瞪著眼,帶著明顯怒意偏過視線,從喉間發出幾聲壓抑而不滿的悶哼,像是在無聲咒罵這個半夜發癲的混帳東西。
阿爾圖也知道自己這一手實在稱不上體面,卻還是沒有立刻鬆開,只微微低頭盯著奈費勒的反應,像是在反覆確認懷中的他當真不會驚動宅邸裡的人,直到奈費勒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目光裡除了怒火之外,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屈辱的忍耐,阿爾圖這才像是終於滿意了似的,慢慢將摀在他嘴上的手移開。
掌心一鬆,奈費勒立刻偏過頭,急促的吸了一口氣。
「你……」
那聲音才剛出口,奈費勒便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音量過大,當即咬住了後半句,蒼白的臉色在燭光下更顯難看,連眉宇都因怒意而緊緊皺起。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把話擠出來:「你是得了瘋症嗎,阿爾圖!」
簡單來說,就是罵他有病。
奈費勒那語氣又驚又怒,還夾著一點被驚嚇過後尚未平復的顫意,顯然剛才那一瞬間,他是真的以為自己遭了刺客。
阿爾圖被他劈哩啪啦的罵了一頓,卻反倒像是覺得有趣似的,非但不心虛,唇角甚至還浮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畢竟,能看到奈費勒這樣的人嚇到失態,實在不是一件常有的事,只是那笑意落在奈費勒眼裡,顯然只會讓人更想拿手邊的書、直接砸到阿爾圖臉上。
奈費勒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強逼著自己將剛才那股驚怒與不適一併壓回胸腔裡,他先是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重新恢復成那副寡淡的模樣,只是眉宇之間仍殘留著未散的陰沉。
他耐著性子問道:「所以,你深夜趁著夜色偽裝,還翻牆闖進我家,到底是想做什麼、阿爾圖?」
這問題本來再簡單不過,可偏偏阿爾圖自己也說不明白。
原先只是因為心裡不安,想來確認奈費勒究竟是死是活,結果一路翻牆、潛進後院、再從背後把人擒住,事情做得倒是行雲流水,真到了要解釋的時候,反而卡了殼。
「我…這個……」阿爾圖張了張嘴,難得有些支吾。
「我只是……剛好路過,不對,我是來……」
話說到一半,連阿爾圖自己都覺得荒唐。
奈費勒皺著眉,顯然也沒從這番含糊其詞裡聽出半點可信之處,他原本還寡著臉等著阿爾圖編出個像樣點的理由來說服自己,目光卻在下一刻微微一頓,落向了兩人先前掙扎時掉在地上的某樣東西。
那是一張卡,準確來說,是蘇丹卡。
而且,還偏偏是一張縱慾卡。
燭火映在那張卡面上,像是把上頭所有曖昧又下流的暗示都照得清清楚楚,奈費勒盯著那張卡看了片刻,原本就難看的臉色一下子沉得更加徹底,眼神裡甚至浮起一種近乎受辱般的怒意。
他緩緩抬起眼,望向阿爾圖,聲音冷得像刀子一樣。
「阿爾圖。」
奈費勒一字一句道:「我真是看錯你了,沒想到你果真是這樣一個骯髒下流、卑鄙無恥之徒。」
阿爾圖被指責的當場一愣,整個人都傻了。
……什麼?
他又怎麼了?
阿爾圖還沒來得及反應,奈費勒看著他,眸光又冷又沉,那裡頭翻湧著的怒意幾乎像要壓不住一般:「還是說……」
奈費勒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強撐出的鎮定,他憤怒的指著地上的蘇丹卡:「是這套卡牌,賦予了你羞辱我的權力與膽量?」
阿爾圖仍然怔在原地,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羞辱?
誰羞辱他了?
等等、甚麼意思……?
這念頭才剛冒出來,阿爾圖甚至來不及替自己喊冤,便見奈費勒定定的望著他,那雙總是深沉漆黑又疲憊的眼裡,像是有什麼情緒翻起,又在下一刻被壓了回去,那是一種深深的失望。
然後,奈費勒低低開口,他疲憊的閉上眼睛:「……我憐憫你。」
那一句話落下時,阿爾圖分明從他眼底看見了滾動的怒火,可那怒火只是一閃,便被奈費勒重新壓進了更深的地方,最終只剩下一種近乎悲哀的刺骨,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之人、背毀諾言之人,然後移開眼神不再對視。
阿爾圖整個人都懵了。
啊?
憐憫我?
為什麼要憐憫我?
阿爾圖這才順著奈費勒剛才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終於發現掉在地上的蘇丹卡,看清的瞬間,阿爾圖臉色驟然一變,連著心口都跟著狠狠一沉,奈費勒該不會以為,他深夜潛進宅邸,是想拿這張縱慾卡、趁他病重來對他做什麼吧?
完了,這下誤會大了。
阿爾圖連忙彎身把那張該死的卡撿起來藏進口袋,動作快得近乎狼狽,語氣裡更是罕見的帶上了幾分驚慌失措,他緊緊攥著那張卡,只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都沒這麼想把某樣東西當場撕碎過:「不是,奈費勒,你聽我說……這是誤會!」
阿爾圖下意識朝奈費勒踏近了一步,可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奈費勒便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動作快得像是出於無意識的防備,下一刻,奈費勒的後腰便抵上了樹下冰冷的石桌邊緣,身形微微一滯。
那個細小的退避動作,卻像是一根針,冷不防刺進了阿爾圖心底某個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方。
於是,他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望著奈費勒,唇邊那點慣有的戲謔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失落。
「原來。」
阿爾圖低聲開口,聲音裡難得沒有半分譏誚:「你也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信任我,不是嗎?」
夜風從庭院間輕輕拂過,吹得枝葉微晃,燭火也跟著顫了一下。
阿爾圖垂著眼,手裡還攥著那張惹出誤會的蘇丹卡,指節不自覺微微收緊,沉默片刻後,他像是終於懶得再兜圈子,也懶得再用那些半真半假的話去掩飾,索性將心底真正想說的東西拽了出來。
「奈費勒。」
阿爾圖抬起眼,望向奈費勒:「如果我說,我是以盟友的身分、以朋友的身分,只是因為擔心,所以來看看你……」
他頓了頓,像是連自己都覺得這種坦白陌生得可笑。
「你信我嗎?」
奈費勒聞言,終於重新將視線落回阿爾圖身上,兩人的目光在夜色與燭光間撞上,誰也沒有立刻移開,但奈費勒依舊沒有說話。
他的神情仍舊沉靜,可那張蒼白的臉上,分明浮現出一種細微的遲疑與糾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翻湧。
動了動唇、明明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被他壓了回去,那沉默持續得並不算太久,可落在阿爾圖身上,卻足夠漫長。
漫長到阿爾圖幾乎已經從中讀出了答案。
其實從第一次密會那天起,他便已經認可了奈費勒的理想。
儘管最開始,他也曾覺得這件事荒唐得可笑,希望這種東西,竟然會存在於奈費勒這樣一個總是寡淡、清廉、固執,並且處處與自己唱反調的人身上,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他在一次次爭執與碰撞之中,漸漸看見了某種自己原本不曾在意的東西。
也正是因為這個該死的、總是反對他的傢伙,阿爾圖才第一次動了念頭,想要一起為這座腐朽得令人作嘔的國度,做些什麼改變。
可到頭來,奈費勒終究還是不曾完全信任他。
這個念頭浮起時,阿爾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慢慢轉過身去,像是突然之間,連替自己辯解都顯得多餘了。
至少,他今夜已經確認了一件事。
奈費勒還活著。
不是被蘇丹暗中處理,不是悄無聲息的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只是病著、卻依然倔強的撐在這裡,這樣就夠了。
可就在阿爾圖才剛轉過身,準備離開的那一刻,下一瞬,一隻微涼的手猛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爾圖怔了一下,回過頭。
奈費勒站在他身後,呼吸仍有些不穩,像是剛才、僅是上前拉住阿爾圖的動作,就已經耗去了他不少力氣,可即便如此,他仍牢牢抓著阿爾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像是生怕自己只要慢了一瞬,這句話便再也說不出口。
燭火映著他蒼白的面容,也映著那雙深沉漆黑的眼睛。
「……我信。」
「阿爾圖,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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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這個討人厭的傢伙,為什麼會坐在這裡?
阿爾圖端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背脊卻莫名繃得發緊,連指尖都透著幾分不自在,他表面上還勉強維持著一貫從容的模樣,心底卻著實有些膽戰心驚、畢竟,這裡可是奈費勒的宅邸,而他這個深夜爬樹翻牆闖入的不速之客,竟被請進了屋裡,還被安置在桌邊坐下喝茶。
更糟的是,一旁侍立的護衛正毫不掩飾的盯著他。
那目光裡的敵意濃得幾乎化不開,像是一柄出了鞘卻暫時按著不動的刀,冷冷懸在阿爾圖頸側,若是那雙眼睛能直接說話,恐怕早已明明白白的喊上了「這個傢伙怎麼還沒滾出去?」又或者是「只要奈費勒大人令下,我立刻把他扔出門外。」
可惡的是,這個討人厭的傢伙證明了侍衛保家顧宅的無能,這是這名護衛最生氣的地方。
阿爾圖捧著茶盞,甚至懷疑自己只要手一抖,對方都會立刻拔刀往前踏一步。
奈費勒顯然也察覺到了那過於赤裸的不善視線,他靠坐在椅中,面色依舊帶著病中的虛弱,他披著外袍、看起來比平日更顯清瘦,卻仍維持著那副沉靜自持的模樣。
他微微偏過頭,淡聲吩咐了幾句,護衛雖心有不甘,最終還是低頭退了下去,只是離開前看向阿爾圖的眼神,依舊充滿了明晃晃的警惕與不信任。
待人退出後,室內終於安靜了幾分。
燭火輕輕搖晃,茶香在夜裡蒸騰出一點溫熱的霧氣,奈費勒抬眼重新看向阿爾圖,語氣寡淡,卻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如你所見……」
他開口道:「我只是病了,所以才留在宅邸中調養身體。」
奈費勒說這話時,神色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可那張依然蒼白的臉、略顯疲弱的聲音,以及話語間透出的壓抑,卻讓這句話顯得並沒有那麼輕描淡寫。
奈費勒微微垂下眼,指尖在茶盞邊緣停了一下,唇角似有若無的浮起一點自嘲:「可悲的是,我如今幾乎時時刻刻都被家僕們盯著,看我究竟有沒有真的『在休息』。
那「在休息」幾個字,被他咬得極輕,卻無端透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顯然、對奈費勒而言,這種名為照料、實則監視的養病日子,遠比真正躺著休息更令人難以忍受。
「啊,所以這是被家僕們強制執行的休息?」
阿爾圖突然理解了:「難怪那天我問你有沒有在好好休息,你的反應會這麼反彈……」
「你看,奈費勒、這就是一種循環,你把你那堆破書當玻璃茶盞保護,你的家僕們也是把你當玻璃茶盞保護……不過你這容易生病的身板確實是該保護沒錯……」
非常差勁的形容,奈費勒瞪了阿爾圖一眼:「阿爾圖,我想人人都不會是像你一樣擁有莽夫的性格和莽夫的體格。」
「咳!不過我倒覺得……」
一介莽夫阿爾圖以清咳帶過尷尬,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扣,語氣裡仍帶著幾分慣有的散漫與揶揄:「你的家僕們看起來倒是挺關心你的。」
熱茶的白霧自杯口緩緩升起,模糊了他一瞬的神情,那話乍聽之下像是調侃,可說出口時,倒也不全然是在譏諷,畢竟剛才那些僕從與侍衛的反應,他全都看在眼裡,那不是單純的服侍,而是真真切切的在提防奈費勒糟蹋自己的身體。
奈費勒聞言,目光微微垂落,像是想反駁,卻又一時沒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阿爾圖。」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卻仍舊維持著一貫的理性與堅定:「為了我們的理想,我不能停下來……還不能。」
說到這裡時,奈費勒的手指無意識的收緊了些,指腹壓在杯壁上,像是連這句話本身都帶著某種沉重的份量。
他想到的是他們一起構築起來的那些東西,那些不能公諸於世的計畫,那些一旦洩露便足以招來滅頂之災的構想,那些在一次次密會、爭論、試探與妥協之中,才終於慢慢拼湊出輪廓的未來。
那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執念。
如今,也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理想。
正因如此,他才更無法容忍自己停下來,哪怕只是暫時的,哪怕只是為了養病,對奈費勒而言,都像是一種近乎屈辱的退讓,可偏偏身體承受不住也是事實。
那場牢獄之災像是徹底撕開奈費勒原本強撐著壓下去的一切病根,讓這副本就孱弱的身體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僅憑意志便勉強拖著往前走。
如今別說是長時間處理政務,便是多說幾句話、多走幾步路,胸口都會泛起一陣陣沉悶的喘意,像是在時時提醒他,他如今的狀態不是那個還能硬撐著與朝臣辯上一整日的自己了。
奈費勒沉默了片刻,像是不願讓這份無力在阿爾圖面前顯得太明顯,便又抿了一口熱茶,試圖藉此壓下胸腔間隱隱翻湧的不適。
阿爾圖看著他,原本還想再順口說幾句譏諷的話,到了嘴邊,卻忽然有些說不出口了,因為奈費勒說那句話時,神情裡沒有半分虛張聲勢。
他是真的這麼想。
哪怕病成這樣,哪怕如今連宅中的僕人都得像看守犯人似的盯著他休息,奈費勒仍然滿腦子都是那些尚未完成的事,都是那個他不肯鬆手的理想。
阿爾圖看著那張蒼白卻執拗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惱火、這傢伙怎麼總能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卻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於是,他皺了皺眉,終於開口,語氣比平日沉了些。
「我們的理想又不會因為你多躺幾日就自己死掉。」
阿爾圖盯著奈費勒,話裡仍帶著那股不怎麼討喜的直白:「但你要是先把自己折騰死了,那才是真的什麼都不用談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奈費勒蒼白的臉色與仍不太穩的呼吸,眉心皺得更深:「你想革命,想改變這一切,至少也得先讓自己活到看見它的那一天吧。」
「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阿爾圖看著奈費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動作依舊帶著幾分他慣有的自信與張揚,彷彿就算此刻說的是這樣鄭重的話,也不肯讓自己顯得太過沉重。
「我不也還在嗎,奈費勒?」阿爾圖說這話時,那雙總帶著幾分戲謔與鋒芒的眼睛,此刻難得沒有半點敷衍,只是直直望著奈費勒。
「雖然我未必像你那麼有智慧。」
阿爾圖唇角微微一扯,帶著一點近乎自嘲的笑意:「也不像你那樣,總能把那些麻煩又複雜的事想得透徹明白,還能給出更好的建議。」
阿爾圖頓了一下,語氣卻在下一瞬沉了下來:「但只要你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就會去做。」
這句話出口後,室內忽然安靜了片刻。
燭火仍在搖曳,茶水升起的熱霧淡淡散在兩人之間,可阿爾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移開,那不是朝堂上逞口舌之利時的銳氣,也不是平日裡故作輕佻的挑釁,而是一種再直接不過、甚至稱得上笨拙的坦率。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奈費勒那樣的人。
他不擅長籌謀長遠,也不擅長把那些龐雜的局勢一一拆解、寫進紙上、佈進局裡,比起伏案運筆、比起字字推敲,阿爾圖更擅長的是另一種事。
替那紙上的理想、清出道路,替那些尚未成形的未來,先一步踩進刀鋒與血裡。
他望著奈費勒,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你的筆指向哪裡。」
阿爾圖緩緩開口,聲音不重:「我的劍就指向哪裡。」
那不是玩笑,也不是安撫。
而是一句承諾。
奈費勒擅長思考、擅長書寫、擅長為這場尚未到來的變革勾勒方向,而阿爾圖,則願意成為替他執行那一切的人、若奈費勒的筆能在黑暗中劃出一條路,那麼阿爾圖的劍,便會替他將那條路上的障礙一一斬開。
他們原本就是如此不同的兩個人,也正因如此,才更像是能夠並肩走下去的兩端。
阿爾圖說完後,自己倒先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像是這種太過直白的話,連他自己都不太習慣,於是他輕咳了一聲,移開些視線。
「所以奈費勒,你也別一副沒有你就什麼都不成的模樣。」
「你要是真倒下了,最後收拾爛攤子的還不是我。」阿爾圖皺了皺眉,故作不耐的說,只是那句話再怎麼彆扭,也沖不淡他剛才那句承諾的分量。
那一瞬間,奈費勒竟恍惚覺得,在阿爾圖身上看見太陽。
不是朝堂之上那種刺眼張揚、近乎令人厭煩的耀武揚威,也不是他平日裡那副自信得過分、總愛帶著笑意惹人生厭的模樣,而是一種更直接、更灼熱,也更不講道理的明亮。
那光芒毫不掩飾,帶著某種近乎魯莽的真誠,就這樣迎面照了過來,照得人一時竟無處可避。
奈費勒微微怔住。
他向來善於言辭,平日裡更是最不缺反駁阿爾圖的話,往往阿爾圖才說一句、他便能駁回三句,句句都足以將人噎得啞口無言,可偏偏在這一刻,他竟難得的失了言語,那些本該脫口而出的譏諷、質疑與冷淡,全都像是堵在了喉間,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爾圖顯然沒察覺奈費勒那一瞬的怔然,又或者說,他壓根不擅長去細想這種微妙的沉默,只當對方是又在心裡盤算些什麼麻煩事,於是他抬手抓了抓頭髮,像是受不了這種忽然安靜下來的氣氛似的,先一步偏開視線,自顧自的接了下去。
「我光是要處理蘇丹卡的事,腦袋就已經快想破了。」
阿爾圖皺著眉低聲嘟囔,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煩躁與抱怨:「你還是趕快把病養好吧……」
說到一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頓了一下,隨即又抬眼看向奈費勒:「啊,對了。」
「前幾天我去城郊折征服卡,順手處理了幾條大蛇,在那附近發現了幾株罕見的藥草。」阿爾圖說得隨意,彷彿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明天讓家僕送些過來給你。」
阿爾圖繼續說著,語氣依舊不算溫柔,甚至還帶著點嫌棄似的:「聽說藥效不錯,對補身子很有用。」
說到這裡,阿爾圖眉梢微微一挑,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不過味道不怎麼樣。」
那神情與口氣,彷彿他已經提前替奈費勒嫌棄過一輪了。
奈費勒很清楚,能被阿爾圖特意記住、甚至此刻拿出來提的東西,恐怕不會真只是什麼隨手一撿的尋常野草。
「但再難喝,總歸也比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來得好。」阿爾圖抱起手臂,故作輕鬆的道。
「至少先把你這孱弱身子養穩了,省得哪天真的倒在朝堂上,還得勞我替你收屍。」
話雖然說的難聽,可奈費勒卻聽得出來,那些抱怨、嫌棄與不耐煩底下,藏著的是阿爾圖自己表達的關心。
阿爾圖能做的,似乎從來都只有這樣,嘴上先數落兩句,再把真正有用的東西,硬塞到人手裡。
奈費勒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久久沒有說話,那暖意自杯壁傳進掌心,卻不知為何,竟像是一路蔓延到了更深遠的地方。
「好。」
奈費勒低聲應道,沒有再多做推辭,也沒有像平日那樣板著臉補上一句足以噎死人的反駁,那一聲回答很輕、卻並不敷衍,像是終於在反覆權衡與沉默之後,選擇接受了阿爾圖遞來的這份善意。
來自「朋友」的善意。
這個詞於奈費勒而言,竟陌生得讓他心口微微一滯,可他終究沒有否認。
只是垂下眼,將那點一閃而過的異樣安靜的藏進心裡,任由手中茶盞的暖意一點點熨過冰冷的指尖。
窗外夜色仍深、燭火仍在輕輕搖晃,屋內卻像是因這一句簡單的應答,而多出了一絲難得的平靜。
阿爾圖看著他,倒像是也沒料到奈費勒會答應得這麼乾脆,原本都準備好要再多費幾句嘴的話,一時竟全卡在了喉嚨裡。
最後,他只得輕咳了一聲,若無其事的別開視線,像是生怕自己稍微停頓久一點,就會讓這份難得的和緩顯得太過微妙的尷尬。
然而、奈費勒知道,自己剛才接下的,並不只是一份藥草。
也是阿爾圖那句未曾說透、卻已足夠清楚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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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幾日,蘇丹那座鋪滿青金石與金飾的大殿,便又恢復了往日的景象,而在群臣分列、朝聲漸起之際,那道熟悉的身影,終於再次踏入殿中。
奈費勒回來了。
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是一根無論如何都不肯彎折的骨,神情仍舊整肅而端正,眉眼間帶著一貫的凜然與清明。
那份公義,與那份近乎固執的清廉,以及那永不妥協的反對聲音,彷彿從未因這段時日的病休而有過半分削弱。
比起先前在宅邸中養病時那副蒼白虛弱、連呼吸都透著勉強的模樣,如今的奈費勒顯然已恢復了許多,他拄著手杖,邁著穩重的步伐,臉色也不再是那種病氣纏身的死白,而是帶上了幾分久違的精神,整個人看起來與那幾日幾乎判若兩人。
那道熟悉的、寡淡的、毫不留情的聲音,再一次在朝堂之上清清楚楚的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鋒利,當眾指出阿爾圖政見中的疏漏與荒謬,毫不客氣的訓斥他的無能,字字句句都像往常一樣,精準得令人火大。
阿爾圖站在奈費勒的對立面,聽著那久違的駁斥,竟一時有些恍神,那個總愛與他作對、永遠看不慣他的政敵奈費勒回來了。
而且,恢復得相當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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