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5. 窮人需要甚麼? 文:Grin Chesna
「到時候,也還是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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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早晨,奈費勒遣人秘密送來了一封信。
說是秘密,卻又並非因信中內容有何見不得人的機密,只不過寄信之人是奈費勒,而收信之人是阿爾圖,僅憑這一點,這封信便註定無法堂而皇之的送進門來。
信被輾轉送到阿爾圖手上時,紙封邊角還帶著些微潮氣,像是一路穿過濕冷風雨而來,阿爾圖垂眼瞥了那信封一眼,神色間沒有半分意外、他伸手取過一旁的拆信刀,刀鋒貼著封口俐落一劃,將信封整齊割開。
他倒要看看,奈費勒這回又寫了些什麼冗長無趣的廢話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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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阿爾圖大人:
首先,容我向你致上謝意。
你運用蘇丹的權柄行事的作風,甚至可以說是到厚顏無恥的地步、但無論如何,你確實做了一件善事,僅憑這一點,便足以讓我無法全然將你視作無可救藥之人。
然而,我始終反覆思索著一個問題。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為此,我已想了許久,卻始終不得其解。
只是,這終究不過是我的一點迷思罷了。
或許這個問題,自始至終,便無解。
另外,上回你贈送的草藥確實難以下嚥,但非常有效。
你的政敵 奈費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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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將信紙緩緩放下,指尖仍停留在紙頁邊緣,像是在壓住那幾行尚未散去的餘溫,奈費勒字裡行間的指責並不算少,甚至稱得上尖銳,可他的目光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下意識的將那些近乎冒犯的詞句一一掠過,彷彿它們不過是風掠過窗櫺時帶起的細響,無足輕重。
真正被他留在心上的,只有兩個重點。
其一,是奈費勒提出的那個問題,「究竟該如何幫助窮人擺脫眼前的困境,真正從泥沼般的現狀中脫身。」
其二,則是那句在滿紙沉重之中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少見的抱怨「奈費勒覺得藥很難吃。」也許應該多送點去補他身子的同時整整他。
前者沉重得像一塊壓在帝國之上的巨石,後者卻輕得像一句不經意的牢騷,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明白眼下真正重要的,仍舊是前者。
畢竟,比起一碗苦澀的藥,更難吞下去的從來都是那些深植於現實之中的貧困、飢餓,與看不見盡頭的絕望。
然而,若只是閉門苦思,再怎麼反覆咀嚼那個問題,也終究不可能憑空逼出真正的答案。
阿爾圖很清楚,這世上許多困局從來不是一個人坐在書房裡便能想通的,與其像奈費勒那樣既聰明又愚蠢的,讓思緒在腦海中兜轉成結。
還不如學他阿爾圖那樣去聽更多人的聲音、也許,只要他開口詢問,總會有人願意將自己的見解分給他一些,至於那些與他並不熟稔、甚至未必願意坦誠相待的人……那就只能多費幾分心思,慢慢試探了。
恰好,今夜他本就要陪妻子梅姬赴一場貴族家的晚宴,既然如此,不妨順勢問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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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當晚,廳堂燈火煌煌,銀器與水晶在燭光下交映出浮華而柔亮的光,阿爾圖挽著梅姬步入席間,在一片得體的寒暄、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響裡,尋了個不顯突兀的時機,將那個問題拋向了身旁的同僚。
「你們認為、該如何幫助窮人真正擺脫眼前的困境?」
可話音才落下不久,回應他的,卻不是沉思,而是一陣接著一陣的哄笑。
「你怕不是被奈費勒那傢伙傳染了吧,阿爾圖大人?」那笑聲並不粗魯,甚至還帶著貴族階層特有的優雅餘韻,順勢嘲笑了被群臣排擠的奈費勒,可正因如此,反倒顯得更加刺耳。
有人晃著杯中的酒液,唇邊噙著漫不經心的笑,語氣輕巧得像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物。
他們是這麼說的:「施捨從來都是貴族佩戴在身上的珠寶。」
那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映照自己珠寶折出的光能足夠耀眼,也足夠短暫,能讓那些窮人暫時填一填肚子,便已算是功德圓滿,可若真把人餵飽了、真讓他們不必再為一口粥匍匐在地,那又怎麼行呢?
若沒有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群擠在施粥棚前苦苦哀求,下一回,他們又要拿什麼來襯托自己的仁慈?
又要讓誰來見證,他們是何等慷慨、何等高貴、何等樂善好施?
於是那一席話,便在觥籌交錯與笑聲之中,被說得理所當然,甚至近乎坦白。
阿爾圖靜靜聽著,沒有立刻接話,甚至用他擅長的陪笑應允,融入群體。
只是那番話,卻像一枚被輕輕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蕩開一圈又一圈細微卻難以平息的漣漪,那不是震怒,而是一種更沉、更深的厭惡。
像是他頭一回如此清楚的看見,某些人對於「善良」的理解,原來不過是另一種更體面的傲慢。
真是讓人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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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獨自在市井間漫無目的轉了一整圈。
對他而言,這幾乎已算得上是某種屈尊降貴的體察民情,平日裡與他往來的,不是權臣便是貴族,耳邊聽慣了經過修飾的言辭與彬彬有禮的客套,如今真正踏進平民聚集的街巷,撲面而來的卻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氣息。
嘈雜、擁擠、混亂,空氣裡混著塵土、汗味、廉價食物的油煙,還有生活本身長年熬煮後揮之不去的窮酸。
阿爾圖皺著眉,卻還是耐著性子,在人群裡走走停停,時不時便攔下一個人,直白得近乎唐突的問道:「你覺得要怎麼做,才能一勞永逸的解決你們的貧窮?」
可他得到的答案,卻幾乎沒有一個像樣。
「給我錢吧,大人!我要一個……不,一百個金幣!」
「大人,娶我做妻子吧!雖然我還帶著三個孩子……可他們都很乖,真的很乖!」
「讓我當貴族吧,大人!我也想像您一樣,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有錢!」
那些回應七嘴八舌的朝阿爾圖湧來,有人滿臉諂笑,有人半真半假的哀求,也有人乾脆把荒唐當成機會,想趁著這位看起來心血來潮的貴人,從命運手裡多撈一點好處。
阿爾圖聽得額角隱隱作痛,他突然可以理解為什麼奈費勒會如此煩惱。
他本想從這些人口中聽見某種更實際、更有條理的辦法,至少,也該是一點能讓他帶回去細想的東西,可如今落進耳裡的,卻盡是些粗糙、貪婪、短視,甚至可笑的願望,像一把把胡亂拋來的碎石,砸得他心煩意亂。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很想冷著臉告訴他們,「貴族並不是他們想像中那樣輕鬆自在,貴族自然也有貴族的煩惱。」
就例如,此刻的阿爾圖。
生命早已不再屬於自己,而是被蘇丹那場荒謬又殘酷的遊戲活活被切割成了一段又一段、七天,然後再一個七天,彷彿有人拿著刀,慢條斯理的將他的命數削成一截一截,既不讓他痛快死去,也不准他真正安心活著。
在這樣的境地下,他竟還要站在塵土飛揚的街頭,聽人理直氣壯的說,想成為像他這樣「不用工作也能賺錢」的人。
這荒謬的幾乎讓他想發笑。
可笑意終究沒有浮上來,只是在胸口沉沉壓著,化作一種更難言明的疲憊與諷刺,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些人之所以會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愚蠢。
而是因為他們根本看不見那層華服底下的東西,正如他自己,也未必真正看得見這些人在飢餓、債務與寒冷之間,是如何一日又一日的被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於是,那些原本叫他不耐的回答,竟也在心底慢慢沉了下去,留下另一個更令人在意的問題……
若一個人窮到只剩下向上攀附、向外乞求、甚至妄想一步登天的念頭,那麼究竟是這個人有錯。
還是這個世道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過他們別的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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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市井之後,阿爾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順著長街一路來到了神廟、他平日並無祭祀習慣,大多數時間是陪著梅姬來參拜。
比起街頭那些混亂而喧雜的回答,他想,也許這裡會有些不一樣的聲音,畢竟祭司們長年接觸平民,聽過最多苦難,見過最多飢寒,也比任何人都更擅長表現出仁慈與悲憫,若說這座城中還有誰能給他一個像樣的答案,那麼神廟裡的人,或許最有資格。
白色的神廟中香煙裊裊,空氣裡浮動著安神的薰香氣息,腳步落在石磚上的回音都顯得肅穆而遙遠,阿爾圖站在祭壇之下,將奉納交予前來接待的祭司。
對方垂首致意,神情柔和,唇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意既不過分熱切,也不顯冷淡,像是經年累月修習後,早已凝固在面容上的慈悲。
他們平靜的收下了阿爾圖的奉納,聽完他的問題後,也沒有露出市井之人那般錯愕或貪婪的神色,只是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便給出了答案。
「若想真正幫助窮人,最好的方式,便是讓他們更加虔誠的信仰神明。」
因為在神的眼中,人類從來不分高低貴賤,無論貴族、平民、奴僕,乃至流離街頭的乞者,靈魂本質上皆無不同,真正決定一個人價值的,從來不是出身,不是財富,也不是他披在身上的衣袍,而是他心中信仰的深淺與純度。
祭司們說這些話時,語氣依舊溫和,帶著一種近乎撫慰人心的篤定,彷彿只要相信,苦難便自有其意義,只要虔誠,貧窮便不再那樣難以忍受。
阿爾圖安靜的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立刻反駁。
所以,他們是這樣想的嗎?
原來在他們看來,拯救窮人的方法,不是讓他們有更多麵包,不是讓他們免於寒冷與飢餓,也不是替他們找到一條可以真正活下去的路。
而是要他們在飢餓之中學會忍耐,在困苦之中學會低頭,將目光從塵世移開,轉而仰望神明。
這答案聽起來仁慈,可不知為何,阿爾圖卻覺得、這並不是他想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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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阿爾圖始終蹙著眉。
他原以為,那不過是奈費勒隨口拋來的一個問題,一句夾雜在抱怨與指責之中的難題,可直到真正去問過、聽過、看過之後阿爾圖才發現,那問題遠比自己想像得更沉重,也更棘手。
就像是一團解不開的線,纏在他的思緒裡,愈理愈亂,連帶著讓他整個人都顯出幾分心不在焉。
梅姬很快便察覺到了。
她望著丈夫那副明明坐在家中、心神卻像仍停留在外頭的模樣,輕輕靠了過去,語氣柔和得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安撫:「親愛的,怎麼了嗎?」
阿爾圖垂了垂眼,像是下意識的想將那點煩憂遮掩起來。
「沒什麼……」
那句話出口得很快,幾乎成了本能,彷彿只要這樣說了,便仍能維持住自己一貫的從容與可靠、彷彿有些事情,只要還沒說出口,就仍舊是自己一個人能夠處理的範圍。
可話音落下之後,阿爾圖卻又沉默了片刻。
本想自己去想、自己去解,把那問題獨自吞進心裡,像處理別的麻煩一樣慢慢梳理清楚,可轉念之間,他又覺得自己不該總是這樣、梅姬是他的妻子,不是應當被隔絕在外的人,若阿爾圖連自己的困擾都不願與她分享,那麼所謂親密,便也只剩下一層好看的空殼。
於是,他終於抬起眼,低聲問她:「梅姬,你覺得……窮人需要得到什麼樣的幫助,才能真正改變現在的處境?」
梅姬沒有立刻回答,她安靜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那個問題翻來覆去的斟酌過,才慢慢開口:「若你問我,幫助窮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那就是先幫助窮人的母親。」
阿爾圖看向她,只是等她繼續說下去,梅姬的聲音依舊溫柔,卻比平日更多了篤定。
「母親的貧窮,是會傳給孩子的,她吃不飽,孩子便也吃不飽、她沒有其他選擇,所以孩子從一出生開始,能走的路便少了一半,可若你給一位母親活下去的本錢,給她能護住孩子的力量,那她就會拼命把那些東西攥在手裡。」
她頓了頓,眼神裡浮出一點近乎本能的理解,像是某種母性的直覺。
「為了讓孩子過得更好,母親會像母獅一樣戰鬥,也會像母狼一樣學會狡猾,她或許未必是為了自己,但只要是為了孩子,她總能比任何人都更頑強一些。」
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阿爾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望著梅姬,像是在重新理解她剛才說出口的那些字句,那番話既不似貴族們那樣傲慢譏誚,也不似祭司們那樣高遠空泛,更不像街頭平民脫口而出的那些粗糙願望,因此顯得格外真切。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我的妻子梅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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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帶著那個始終盤旋不去的問題,想聽聽更多意見,他穿過長廊,來到了正廳。
法拉杰正伏在桌前整理資金統計、帳冊、紙頁與零散的紀錄在他手邊鋪開,密密麻麻的數字幾乎將整張桌案占滿,可即便如此,當他一抬眼看見阿爾圖時,注意力還是立刻從那些枯燥的數字上抽離了出來,整個人幾乎是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神情實在過於鮮明,過於不加掩飾,讓人忍不住聯想到一隻終於等到主人注意自己的小狗,若法拉杰身後真生著一條尾巴,這會大概早已搖得不成樣子了。
阿爾圖站定在桌前,沒有與他寒暄太久,只將那問題拋了出來:「法拉杰、你覺得,若要幫助窮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幫助窮人最好的辦法?」
法拉杰將這句話複誦了一遍,像是先在舌尖上掂了掂其中分量,他偏過頭,認真想了片刻,隨後抬起眼來,回答得幾乎沒有太多猶疑:「若你問我,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提高他們的地位啊。」
阿爾圖沒有插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於是法拉杰放下了手中的筆,語氣也比剛才更多了幾分明快。
「窮人之所以窮,並不只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也不是因為命不好。」
「而是因為原本應該屬於他們的東西,被地位更高、權力更大、手也伸得更長的那些人拿走了。」他停頓了一下,眼底隱隱閃著某種鋒利的光。
「既然如此,真正要做的,就不是丟幾枚金幣下去、不是施捨,也不是憐憫,而是把那道壓在他們頭上的差距削平,只要地位之間的懸殊被消除,窮人自然就能把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重新奪回來。」
那番話說得乾脆俐落,幾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氣勢,像是法拉杰心中早已有一套完整而清晰的答案,只等著有人來問。
阿爾圖聽完後,輕輕點了點頭。
這番說法並非全無道理,相反的,它甚至稱得上切中要害,只是……那答案裡,又隱約帶著一點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
像火星藏在灰燼底下,乍看之下微弱,細想之後,卻能察覺出其中那股不容小覷的熱度,阿爾圖自然明白法拉杰的意思,也聽得出那話裡的道理、可那份道理之中,終究還是透著一點過於鮮明的激進意味。
像是比起修補裂縫,他更傾向於直接將整堵牆推倒重來。
所以阿爾圖雖然點了頭,卻沒有立刻將這個答案收入心底,視作最終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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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宅邸的後院,忽然傳來一聲不小的爆炸巨響。
那聲音來得猝不及防,震得格窗都輕顫了一下、阿爾圖原本還站在正廳裡,心思停留在法拉杰那番多少帶著幾分激進意味的回答上,下一瞬便被那轟然一響扯回現實。
他幾乎來不及多說什麼,只匆匆將話題收住,便快步朝外頭趕去。
等他趕到後院時,眼前的景象果然一片狼藉。
瑪希爾正站在煙塵未散的空地中央,灰頭土臉,臉頰與額髮都沾著一層細碎的黑灰,連衣袖也被燻得髒亂不堪,她手裡還握著某種研究失敗後殘留下來的不知名爆破物,形狀古怪,邊角焦黑,隱隱還冒著幾縷可疑的白煙。
至於她四周散落的那些圖紙,阿爾圖只瞥了一眼,便迅速移開了目光。
那幾張草稿畫得實在過於不可名狀,輪廓曖昧,怎麼看都疑似是某種男性器官的設計草圖,荒唐得讓人連追問都覺得是一種自找麻煩。
於是阿爾圖十分明智的選擇了不問。
他不想知道那東西究竟是什麼,更不想知道瑪希爾原本打算拿它來做什麼,他只是站在那片還瀰漫著焦味與煙塵的後院裡,沉默片刻後,乾脆將自己想問的問題拋了過去。
然而,瑪希爾才剛聽完,便立刻回了他一個毫不掩飾的表情,那神情幾乎明晃晃的寫著一句話。
這到底是什麼爛問題?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回答了。
「窮人之所以貧窮……」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乾脆得像在陳述某條再簡單不過的定理:「是因為他們沒有一技之長,也沒本事把什麼真正有用的東西教給自己的孩子,到頭來,他們就只能成為一個又一個隨處可見、隨時可以被替換掉的零件。」
她說這些話時,並沒有多少憐憫,也沒有刻意修飾措辭,像是把人拆成結構、把生活拆成用途,再從裡頭挑出最核心的那個部件
「所以啊,阿爾圖大人。」
她晃了晃手中那個失敗的爆破物,彷彿那也是某種理所當然的證明:「真要幫助他們,就該教他們手藝,教他們技術,讓他們變得不被取代,讓別人非得需要他們不可,只要一個人有本事到誰都捨不得不用,那他總能找到辦法填飽肚子。」
說完之後,她甚至還若無其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團炸得面目全非的東西,像是在思考它究竟還有沒有救。
阿爾圖站在原地,聽著她那番帶著濃濃匠人氣與實用主義色彩的回答,一時沒有接話。
這聽起來,的確很合理。
也許,她說的也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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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阿爾圖一點也不想去問哲瓦爾。
這個見風就倒的老東西腦子裡裝的是什麼,他阿爾圖難道還會不知道?
不過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下作招數,說得好聽些叫靈活變通,說得難聽些,就是把算計與欺瞞當成活命的本事,若不是他今日已經問過太多人,心裡那個問題又遲遲得不到一個真正讓他信服的答案,他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想分給這老傢伙。
偏偏,阿爾圖才剛從瑪希爾那滿地狼藉、還瀰漫著焦味的後院離開回到正廳時,便一眼看見了這個叫人頭疼的身影。
哲瓦爾正被法拉杰招待著,坐得倒是安穩,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手邊甚至還有熱茶伺候、那副神情看得阿爾圖眉心都忍不住一跳,心裡頓時生出「又是這老東西」的不耐。
可既然人都撞見了,他到底還是沒把話吞回去。
帶著近乎沒有半點期待的心情,阿爾圖將那個問題拋了出去。
哲瓦爾聽完後,卻連思索都不曾思索,張口便答,答得理直氣壯,甚至流暢得像是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為難的問題:「阿爾圖大人,幫助窮人最快的方式,當然就是帶著他們去搶奪、去侵略、去欺騙。」
那語氣平淡得驚人,彷彿他談論的不是掠人財物、毀人家園,而只是某地今日下了場雨、明日大約會轉晴。
他甚至還悠悠的補了一句:「反正有些有錢人、有些貴族,當初不也正是靠這些手段,才把財富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嗎,既然如此,把那些東西再拿回來,又有什麼不對?」
說完,哲瓦爾還自得的端起熱茶,低頭啜了一口,隨後聳了聳肩,神情自然得近乎無辜,像是在表示自己不過是說了句再尋常不過的大實話,又或者說、個人經歷的既視感?
那副模樣,終於讓阿爾圖心底本就勉強壓著的不快,徹底浮了上來。
「法拉杰,送客。」甚至稱不上動怒,可那短短幾個字裡透出的冷淡,已足夠讓整間正廳都安靜了一瞬。
哲瓦爾顯然沒料到自己會突然被趕得這樣乾脆,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滿與抗議:「欸!我可是來談正事的,阿爾圖大人!」
然而阿爾圖連多看他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法拉杰倒是動作很快,立刻上前,臉上掛著還算客氣的笑,半請半送的將這老東西往外帶,哲瓦爾嘴裡似乎還在念叨些什麼,多半是不甘心,又或者覺得自己明明說得極有道理,可那些聲音最終還是隨著他的人一道被關在了廳門之外。
正廳重新安靜下來後,阿爾圖只覺得胸口那股煩躁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清晰,因為他不得不承認,哲瓦爾的答案固然令人厭惡,甚至卑劣得讓人不願細想。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得它與某些歷史、某些現實之間,竟有種令人不適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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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阿爾圖停在奈費勒宅邸的正門外,抬頭望了另一頭的矮牆與牆邊那株熟悉的棕櫚樹。
上一次,他便是從那裡翻牆進去的,雖說不上光明正大,卻也還算順利,至少在被發現之前,他人已經落進了宅邸裡頭、於是這一回,他原本也打算照舊,還能省去通報與寒暄的麻煩,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這世上顯然沒有誰會在同一個地方栽過一次跟頭後,還半點防備都不長的。
阿爾圖才剛起了那點熟門熟路的心思,甚至尚未真正付諸行動,便被早已有了前車之鑑、因此格外警醒的侍衛們當場逮了個正著。
於是,沒過多久,他便在幾名侍衛的押送下,被帶到了奈費勒面前。
披著睡袍像是好不容易入眠一下、又被家僕叫起來的奈費勒,看見他的那一刻,像是連憤怒都是多餘,只先抬手抹了把臉,接著又按了按隱隱作痛的額角,神情間滿是被折騰後的疲憊。
「阿爾圖。」
奈費勒開口時,語氣剛開始聽起來稱得上平靜,只是那份平靜裡透著一種幾乎認命的無奈,然後、他越說越氣,幾乎要把上朝與阿爾圖對著干的架式從睡夢中搖醒:「你知道,其實你大可隨便編一個能讓我信服的理由,正常一點來拜訪我,或者稍封密信,約個地方見面……」
「然而你身為權臣!哪一樣不比現在這樣好看,一定得每次都要這麼胡鬧?」
「阿爾圖!我知道你的面子厚到可以當城牆使,以致我懷疑你那面子是否比蘇丹的皇宮還固若金湯、但不代表我不要面子……」
阿爾圖聞言,卻像是根本沒把這番話當成指責,奈費勒一動氣這嘴就停不下來。
他皺了皺眉,先是不耐的掙開侍衛按在他身上的手,而後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塵土,神色裡甚至還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不以為意:「我已經蒐集到很多想法了。」
「但我可等不了那麼久。」
話音一頓,阿爾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態度坦然得近乎囂張:「況且,我才懶得寫那麼多字給你,唉、用說的比較快。」
被打斷指責的奈費勒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緩緩的、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裡沒有太多怒意,更多的是一種疲憊,一種對阿爾圖這個人早已看透他的性子、卻又偏偏拿他沒有辦法的無奈,說來也巧,兩人來往的書信裡、有時候他奈費勒還得糾正阿爾圖的錯字,然後再送回去給他看讓他下次注意。
阿爾圖幾乎沒給奈費勒多少反應的時間,他才剛站穩,便已帶著一種興奮,開始比手畫腳、滔滔不絕的說起自己這幾日的所見所聞。
從貴族宴席上那些帶著譏誚與傲慢的笑談,到市井街頭七嘴八舌、粗糙卻直白的回答、以及神廟裡祭司們高遠空洞的慈悲。
再到梅姬那句關於母親的話,然後是法拉杰、瑪希爾,甚至連哲瓦爾那套令人皺眉的歪理,他都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起初,奈費勒還沒有真正會意過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阿爾圖語速飛快的講這幾天去了哪裡、問了哪些人,又聽見了什麼樣的答案,神情裡甚至還殘留著幾分「你半夜翻牆進來,難道就是為了聊這些?」的困惑與疲憊。
可漸漸的,他像是終於從那一連串零散的話語裡抓到了某個關鍵。
奈費勒微微一頓,眼神也變了。
他意識到,阿爾圖此刻急不可耐的殺到自己面前、甚至想再度翻牆闖進宅邸,所為的並不是什麼臨時起意的愚蠢念頭,也不是一時興起的胡鬧。
而是他在前一封信裡提起過的,那個幾乎像無解之題般被拋出去的難題。
隨著阿爾圖越說越多,奈費勒的眉梢也被挑了起來。
奈費勒看著眼前這個人,起先只是意外,後來則慢慢轉為一種近乎真切的驚訝,那目光落在阿爾圖身上,帶著一點重新審視的意味,彷彿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見對方骨子裡某種他原本未曾料想到的執拗與認真。
因為阿爾圖居然真的去想了這個問題。
不只想了,還親自去問、去聽、去碰了一圈,把那個原本只停留在紙頁與他腦中的問題,拖進了現實裡,一路輾轉著帶回到他面前,而阿爾圖本人顯然並未察覺奈費勒內心那份微妙的撼動。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路裡,連語氣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勃勃興致,像是終於把散落各處的碎片一塊塊拼成了輪廓,迫不及待的想把答案說出來。
「奈費勒,」
阿爾圖向前一步,幾乎是帶著某種斬釘截鐵的篤定開口:「我告訴你,想要真正幫助窮人,就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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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的母親是最強,也最脆弱的人。
阿爾圖將這句話說出口時,語氣裡帶著篤定,像是終於從那些零散紛雜的聲音裡,摸索出了一條真正能夠起步的路。
奈費勒安靜的聽著。
他將阿爾圖這幾日蒐集而來的種種提議,在心裡一一掂量過去。
信仰這條路,他首先捨棄,不是因為奈費勒本身並無任何信仰,而是那答案雖聽起來崇高,甚至能夠撫慰人心,可終究太過不切實際且抽象,像是把苦難輕輕覆上一層潔白的紗,卻沒有真正替窮人挪開壓在身上的重石。
至於哲瓦爾口中那套搶奪、侵略、欺騙的法子,奈費勒更是從一開始便不作考慮。
他向來厭惡那種既原始又殘暴的做法。
若能靠言語勸諫、靠秩序扭轉,便絕不動用暴力,這是他的原則。
在他看來,暴力永遠是最下策的手段,它或許迅速,卻只會把一個傷口撕扯成另一個更大的傷口,最後留下的,往往不是解決,而是無窮無盡的後患。
而法拉杰的提議確實有他的道理,但奈費勒不認為現在的人民有做好這個準備。
於是,真正能夠留下來、值得慢慢思索與實行的,便只剩下那些較為踏實的辦法。
例如阿爾圖所說的,先從幫助窮人的母親開始。
再例如,瑪希爾所提及的,教會他們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與技術,讓他們不再只是隨處可替換的零件,而是成為真正能被需要的人。
奈費勒沉思了很久。
茶香在兩人之間浮動,燭火也在夜裡靜靜燃燒,他垂著眼,手指摩挲著杯沿,像是在將阿爾圖那一路問來的答案拆開、重新拼湊,再一點一滴的檢視其中是否真有可行之處。
最後,他終於抬起眼,看向阿爾圖。
「你說得對。」那句承認並不算太慎重,卻足夠清晰。
阿爾圖原本還帶著幾分未散的興奮,聽見這句話時,眼神更亮了幾分,可奈費勒並沒有讓他立刻高興太久,而是很快將話題推向了更現實的地方,因為想法歸想法,答案歸答案。
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說出一句正確的話,而是,具體該怎麼做?
要如何實現?
又要如何開始嘗試?
於是那一夜,兩人就著一盞熱茶,當真坐下來商量了起來。
他們不再談那些高遠而空泛的道理,而是開始盤算更實際的東西,若要幫助那些母親,得先準備多少錢、若要教人技能,又需要多少能夠授課的人手,要從哪些人開始,又該如何防止錢財與資源在中途被層層侵吞。
倘若真要做下去,短期之內看不見成果時,又該由誰來承擔這份耐心與代價。
一個又一個問題被擺上桌面,再被一點一點梳理,夜漸漸深了,茶也續了幾回,兩人的談話卻始終未停。
直到最後,奈費勒才像是終於在心中劃出了一條可供落腳的線,低聲開口:「那就從你的領地開始,先試試看。」
阿爾圖看著他,沒有立刻出聲,而奈費勒則神色沉靜的補上了後半句,語氣乾脆,像是這件事一旦決定,便不容再反覆:「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若做得好,就再拿到我的領地去試……」
「到時候,也還是一人一半。」
話說到這裡,便算是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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