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06. 牢獄之災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此為接續「03.清流交匯」的奈費勒視角擴寫。

*此外內容可能包含成人向情節,以及涉及身心不適等描寫,若你對相關題材較為敏感,建議暫停閱讀或自行避開,本站內容僅為虛構創作,不代表作者認同現實中的傷害、強迫或不健康關係。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奈主視角


06. 牢獄之災  文:Grin Chesna


「殿下若當真以為幾句怨言便足以動搖王座。」


「那臣要憂心的,便不是臣的性命。」


「而是您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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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潮濕的牢籠深處,水滴自高處緩慢墜落,敲在石地上。


一下又一下空洞而單調的回音,像是永無止境的倒數,狹窄甬道間有風穿行,掠過鐵欄與腐朽的牆面,捲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排泄物的酸腐、血腥的鐵鏽味、屍臭與霉味層層交疊,沉沉壓在每一次的呼吸裡,彷彿連肺腑都要一同跟著腐爛。


原本死寂的監牢,忽然被一陣激烈的怒罵與鎖鏈撞擊聲撕裂。


幾名獄卒粗暴的拖著奈費勒穿過陰冷的石道,鐵鐐在地上磨擦出刺耳聲響,斷斷續續,像垂死野獸喉間擠出的哀鳴。


他的雙腳幾乎已失去站立的力氣,膝蓋一次又一次磕碰在粗礪的石磚上,拖出蜿蜒斑駁的血痕,才不過片刻前,他又被押去經歷了一輪嚴刑拷打、鞭痕與尚未凝結的傷口在他瘦弱的身體上縱橫交錯,將那具本就孱弱的身軀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


獄卒將他狠狠摔回牢房時,他整個人重重撞上地面,骨頭與石地相碰,發出一聲悶響,然而,奈費勒依舊沒有開口。


這短短七日裡,他被拖出去多少次,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酷刑一輪比一輪更狠,逼問也一次比一次更加兇殘,有人扯著他的頭髮逼他抬頭,有人掐住他的喉嚨,要他吐出他們想聽的話,也有人在他昏迷時用冷水將他潑醒,只為了讓下一場折磨得以繼續。


可他始終沉默。


不是哀求,也不是咒罵,而是一種近乎頑固的、令人惱怒的緘默,像一塊被火燒紅又投入冰水的鐵,表面早已裂痕密布,內裡卻仍倔強的不肯被折斷。


只有一句話,被他反覆說過,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活人:「除非蘇丹親自來見我。」


除此之外,無可奉告。


那並非屈服前的討價還價,也不是困獸末路時虛張聲勢的挑釁,那更像是一種執拗到近乎狂妄的堅持,彷彿這滿牢獄卒、刑具、鎖鏈與血污,都還不夠資格從他口中逼出任何一句真正有價值的話。


於是獄卒越發暴怒,咒罵聲在牢中迴盪不休。


而奈費勒伏在冰冷污穢的地面上,額角淌下的血一滴滴砸進積著黑水的縫隙裡,染開一片暗紅,他微微喘息,肩背因疼痛而顫抖,卻依然咬緊牙關。


等那個真正有資格與他對話的人,踏進這座腐臭陰冷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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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


像是已被蘇丹徹底遺忘,獄卒不再將奈費勒拖出去受刑,也不再日復一日的逼問。


他被棄置在牢房深處,任由時間與這座腐敗的監牢,一點一點啃蝕他本就孱弱的身體,沒有酷刑,卻比酷刑更磨人。


牢中終年不見天日,這讓奈費勒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牆縫滲著潮氣,腐水沿著石壁蜿蜒而下,角落積成污濁的黑漬,空氣濕悶沉腐混雜著霉味、血腥與排泄物發酵後的惡臭,濃得像一層無形的泥,沉悶的糊在人鼻間與胸口,令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窒悶與刺痛。


奈費勒就那樣靠坐在牆邊,背脊抵著冰冷粗糙的石壁,像是為了不讓自己倒下去,只能勉強借那一點堅硬支撐住殘破的身體,身上的衣物早已不知多久未曾更換,原先質料考究、莊重的大氅,如今也失了原本的體面。


深色布料上層層疊疊沾滿了乾涸發黑的血跡,還有刑訊後留下的塵土、汗漬與牢中難以辨識的髒穢,布邊皺結、沉重,貼在身上時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潮冷。


濕濁的空氣侵進肺腑,讓他的咳嗽一日重過一日。


起初只是壓抑的低咳,到後來卻漸漸變得止不住,彷彿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胸腔深處的傷處,震得肋骨生疼,咳得厲害時,奈費勒只能微微蜷起身,單薄的肩背隨著喘息發顫,指節死死抵在唇邊,像是要將那陣撕裂般的聲音咽回喉嚨裡。


可即便如此,咳聲仍在死寂的牢房中迴盪,沙啞、破碎,帶著一種行將耗盡的虛弱。


奈費勒低垂著頭,凌亂的髮絲黏在額前與臉側,臉色因失血與久病顯得更是蒼白,唯有唇邊偶爾殘留的一抹暗紅,提醒著旁人他仍在苟延殘喘。


那模樣已看不出多少昔日的矜持與鋒利,只有一副被囚禁、被折損、卻仍未徹底屈服的軀殼,靜默的倚在牆角,像在漫長腐爛的時日裡等待著什麼。


又或者,只是在等自己還能撐到哪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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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日,阿爾圖來了。


獄門開啟時,鐵鏈與門軸摩擦出刺耳聲響,在幽暗牢道中拖曳出冗長的回音。


奈費勒原本半倚在牆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後,才緩緩抬起頭來,昏暗的光線落在來人身上,將那道身影映得有些模糊,卻仍足夠讓他一眼辨認出,是阿爾圖。


對方嘴上自然沒有半句好話。


名義上,阿爾圖是來看他笑話的,來看看這位從前總是冷靜自持、言辭鋒利得能逼退群臣的奈費勒,如今是如何被丟在這不見天日的牢獄裡,磨得形銷骨立、狼狽不堪。


那些話說得刻薄,聽來甚至帶著幾分近乎殘忍的譏誚,彷彿他此番前來,當真只是為了親眼確認這位政敵的落魄與失勢。


可奈費勒知道,不是。


若阿爾圖當真只是來取笑他,便不會親自走進這陰濕腐臭的地牢,更不會在幾句嘲弄過後,仍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樣久,像是在不動聲色的檢視他究竟傷得多重、還撐不撐得住。


於是,他只是將背脊更穩的靠回石壁,勉強撐出一點平日裡那種沉穩無事的模樣。


他壓下喉間隱隱翻湧的癢意,也壓下胸腔深處時刻牽扯著的痛楚,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穩,甚至還帶著幾分一如既往的寡淡,好像這座牢獄、這一身傷病、這副被折磨得近乎支離的身軀,都還不足以真正奈何他。


打從心底,他不想讓阿爾圖擔心。


就算對方不是阿爾圖,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最脆弱的模樣。


然而阿爾圖看著他,神色卻並不輕鬆,那雙眼裡藏著的判斷比言語更誠實,在他看來,奈費勒多半已經沒有機會再走出這座地牢,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那不是咒詛奈費勒,而是一種清醒的悲觀。


於是他只是微微牽了牽唇角,給了阿爾圖一個近乎理所當然的答覆,彷彿這根本不是值得懷疑的事。


「你認為你還能出的去?」


「當然。」


奈費勒給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篤定,甚至還帶著幾分讓人無法反駁的自信,像是即便被丟進泥沼、鎖入囚籠,他也仍不認為自己會永遠屬於這裡。


阿爾圖或許未必相信,卻也沒有再反駁什麼。


反倒是在隨後的言談間,奈費勒才得知,阿爾圖這位同盟竟比他想得更先一步,替他收拾了密會宅邸中遺留下來的東西、那些他珍視的書籍,還有那隻鸚鵡。


那一瞬間,奈費勒怔了怔。


他原以為,在自己被下獄之後,那座宅邸中的一切不是被蘇丹的猜忌而查抄焚毀,便是被那些視自己為敵的貴族踐踏殆盡,更遑論那些書,那些曾被他逐頁翻閱、細細批註的卷冊,與那隻陪伴他許久、見慣人來人往的鸚鵡。


可阿爾圖竟將它們先一步保了下來。


奈費勒沒有將那份觸動明白說出口,只是在心底悄然記下這份情誼,他自己都不確定那是豪賭在阿爾圖身上的「善」,還是、他已經把這個昔日的對手當成了朋友。


朋友這個概念,對奈費勒而言有點陌生。


但、那也不是能輕易宣之於口的感激,尤其在這樣的時局與處境之下,可那沉默之中,確實有某種柔軟而真切的情緒,從他早已疲憊乾裂的胸腔深處緩慢浮了上來。


至於阿爾圖的女兒拿走了幾本書去讀,他也並不介意。


恰恰相反,奈費勒對此甚至隱隱帶著幾分認可,於他而言,知識本就不該因性別而被拒於門外、若有求知之心,願意翻閱書卷、理解世事,那不是僭越,而是難得可貴之事。


若那些書能落到真正願意閱讀它們的人手中,總比任由它們在混亂中蒙塵、毀棄要好得多,所以他沒有表現出半分不悅。


他只是安靜的聽著,心中暗暗感慨這座牢獄之外,至少還有一些東西,並未隨著他暫時的缺席而一同毀去。


說到後來,阿爾圖的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手上。


那視線停得有些久,久到奈費勒無法再裝作沒有察覺、他微微一頓,順著那道目光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那雙手正垂落在膝側,指節瘦削,手背與腕骨處佈滿新舊交疊的傷痕,有些是拷打時留下的裂口,有些則是在鎖鏈與粗礪石壁間反覆磨出來的血痂。


曾經穩定、修長,足以執筆、翻書,甚至在眾人面前從容比劃局勢的手,如今已被折騰得幾乎失了原本的模樣。


阿爾圖像是忍了許久,終究還是開了口,他問起了他的手。


然而,在回答以前,奈費勒不由得愣了一下。


抬眼看向阿爾圖,眸光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疑惑,隨後才慢慢搖了搖頭,像是在回答。


他確實不明白,阿爾圖為何偏偏要關心這雙手。


在這樣的處境裡,一雙手算得了什麼?


命尚且懸於人手,骨血皮肉都可任意摧折,更何況只是手上的傷勢,可阿爾圖卻像是格外在意,甚至比起他蒼白的臉色,還更在意這十根傷痕累累的手指是否還能活動,是否已傷到了筋骨。


奈費勒習慣性的生出幾分戒備。


他向來不輕信他人的善意,尤其是在這種時候,阿爾圖是盟友不假,可盟友之間本就未必只有情義,也可能夾雜著盤算、需要,甚至更深的圖謀。


或許他關心這雙手,是因為它們仍有什麼價值,或許只是因為,奈費勒身上還剩下某種值得保全的東西,又或者,他另有所圖,只是尚未說出口。


但如果以「善意」而言呢?


阿爾圖是否單純的只是關心他這雙手,能不能繼續執筆?


可即便如此,奈費勒心裡也明白,無論阿爾圖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只要他要求,自己多半都不會拒絕,當然、太過於荒唐的請求他仍然會反對。


不是因為奈費勒是否承認這份信任,而是因為在這座牢獄裡,任何一點主動伸來的援手,哪怕背後藏著交換與算計,也已經足夠珍貴。


更何況,那還是阿爾圖。


除了他,奈費勒也沒有其他盟友了。


於是他只是安靜的將手略微收了收,指尖無意識的蜷起,牽動傷處時,指節隱隱一顫。


「沒有⋯⋯沒有很嚴重。」


「那就好。」


阿爾圖看起來鬆了口氣,而奈費勒神情仍舊平靜,沒有立刻追問,也沒有把疑心宣之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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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日,蘇丹終於來了。


像是終於想起,這座陰冷腐臭的牢獄深處,還關著一件尚未損壞、仍可供他取樂消遣的玩具。


於是他來了,沒有預兆,沒有通傳,也沒有讓任何人提前告知,就那樣在一片死寂之中,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牢房前,那一瞬間,連牢中的空氣都像是微微凝滯了。


幽暗的甬道盡頭,原本只有潮濕石壁與昏黃火光投下搖晃不定的陰影,可當那道身影出現時,整座監牢彷彿都因此被驚醒,獄卒們屏住了呼吸,立刻低下頭去,看都不敢看一眼。


連鎖鏈輕碰地面的聲音都像在頃刻間變得微不可聞、唯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爆出的細碎聲響,還在陰森的長廊間輕輕迴盪。


蘇丹在牢門之外,像是站在一件陳列於陰影中的舊物前,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興致,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奈費勒如今的模樣。


奈費勒靠坐在牆邊,孱弱的身板因久咳與傷痛而顯得愈發單薄,若不是胸膛仍有淺緩的起伏,簡直像是早已被這座監牢悄無聲息的耗盡了最後一口氣。


蘇丹卻因此顯得更愉悅了,他微微俯下身,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景象,語調輕浮,甚至帶著一絲親暱的笑意,彷彿眼前這一切不是他親手造成的殘敗,而只是一場供人玩味的餘興。


「還活著嗎,奈費勒卿。」


尾音被他拖得輕緩悠長,甚至帶了點戲謔的上揚,像是在逗弄一隻被困在籠中、半死不活卻還勉強睜著眼的鳥。


那聲問候從他口中說出來,已全然失了君臣間本該應有的尊重,只剩一種像是刀尖輕輕劃過皮膚時的觸感,不急著見血,卻偏要讓人先感受到那份冰冷與羞辱。


奈費勒緩慢的抬起頭,看向他的蘇丹。


他花了些力氣,才讓視線真正聚焦在蘇丹身上,那雙眼裡早已沒有幾分完整的光,卻依然殘存著某種未被磨滅的東西,不是順從,不是恐懼,而是一點沉在狼狽與痛楚之下,始終未曾熄滅的餘燼。


奈費勒沉默了片刻,他緩緩撐起身子,重新調整自己的姿態。


即便傷處牽扯得他幾乎連呼吸都帶著痛意,他仍一寸一寸將那副殘破的身軀擺正,最後在蘇丹面前跪了下來。


那姿態幾乎與往昔在朝堂上諫言時無異,脊背仍盡力挺直,低頭垂首的角度也依舊恭謹端正,只是昔日他跪伏之處,是映著金光與寶石輝澤的青金石大殿,而如今,他膝下只有骯髒冰冷的石地,鼻間縈繞的也不再是焚香,而是腐臭、血腥與潮濕黴味。


可奈費勒仍像是在朝見君主一般,將那點僅存的體面牢牢撐住。


他低下頭,聲音因傷病而有些沙啞,語調卻依舊平穩寡淡:「榮耀於至高蘇丹的慈悲,我還活著,殿下。」


蘇丹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奈費勒,像是在端詳一件被摔裂卻尚未完全毀壞的瓷器,想看看它究竟還能撐到什麼地步。


這場牢獄之災究竟能不能將這位以公義聞名、以清廉自守、又總是端方自持得近乎令人厭惡的諫臣徹底碾碎,顯然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他感興趣,他耐著性子,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匕首。


那柄匕首在火光下泛著森冷幽光,鋒刃時而從他指間翻出一線雪亮,時而又隱沒在陰影裡,刀身旋轉時發出輕盈的金屬摩擦聲,聽來格外刺耳,像某種不急著落下的刑罰,正慢悠悠的懸在頭頂。


過了半晌,蘇丹才終於開口,聲音裡仍帶著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輕快笑意:「聽獄卒說,除非是與朕對話,否則什麼都問不出來呢。」


他微微偏過頭,像是覺得這件事實在有趣,唇邊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奈費勒卿~」他拖長了尾音,語氣近乎戲謔:「你是想和朕聊聊,那場小小的聚會,還有放任他人對朕的那些指責嗎?」


奈費勒抬起眼,目光短暫落在蘇丹手中的匕首上,又緩緩收回,他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近乎頑固、像是經過這幾日酷刑與折磨,能從他身上奪走的都已被奪走,唯獨這一點不肯彎折的東西,仍死死留在骨子裡。


「就如臣說過的,殿下……」


奈費勒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幽暗死寂的牢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在那場聚會中所說過的話,沒有一句,是未曾當著您的面說過的。」


話音落下後,牢中有片刻靜默,只有遠處水滴墜落的聲音,單調響著。


奈費勒仍舊垂首跪著,語氣卻沒有半分退讓:「若您還是堅持。」


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壓住喉間翻湧的血氣,才繼續將話說完。


「不論幾次,臣都還能再說一遍。」


這句話落下時,既不像請罪,也不像辯解,那更像是一把早已出鞘、卻仍被人穩穩握在掌中的刀,刀鋒不曾顫抖,持刀之人也不曾退讓半步。


奈費勒微微停頓了一瞬,像是在讓那句話沉進這座陰濕死寂的牢獄,也沉進蘇丹的耳中,隨後,他才重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穩重而理性:「但是,殿下……」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昏暗火影,落在蘇丹臉上,那雙眼裡已沒有多少力氣,仍有種難以磨滅的清明與鋒芒:「若您當真以為,他人的幾句怨言,便足以動搖您的王座。」


奈費勒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後,才平穩送出唇齒,並非聲嘶力竭,也無半分激昂。


「那麼臣要憂心的,便不該是臣的性命。」


他微微垂首,像是在維持臣子的禮數,可那最後一句,卻說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清晰:「而是您的權柄了。」


話音落下,牢中一時安靜得只剩下火把燃燒時細碎的爆裂聲,那不是狂悖的叫囂,也不是困獸將死前不顧一切的反噬,奈費勒的語氣裡甚至仍保有臣下應有的恭敬,可正因如此,那句話才顯得格外危險。


像一封措辭無可指摘的諫書,字字守禮,句句見血。


蘇丹沒有立刻動怒。


他只是垂眼看著奈費勒,像是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這個人,那張因傷病與失血而蒼白的臉,那副被酷刑與牢獄折損得近乎支離的軀殼,還有那雙到了此刻,竟仍不肯熄滅的眼睛。


半晌,他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不屑的一聲,像是喉間逸出的氣音,隨後那笑意慢慢擴開,終於化作一陣低沉的、近乎愉快的笑聲,在陰濕狹窄的牢房裡悠悠盪開,笑聲卻比暴怒更令人毛骨悚然,因為誰都聽得出來,他是真的覺得有趣。


「奈費勒卿……」


蘇丹輕聲喚他,卻讓人背脊發寒:「你都到了這一步,竟還在教朕如何做君王?」


蘇丹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的轉動手中的匕首,刀鋒在指間翻了一圈,他緩緩蹲下身來,將自己降到與奈費勒更近的高度,那距離近得幾乎能聞見彼此呼吸裡的血氣與潮腐味。


「朕本以為,幾日牢獄,幾輪刑罰,總該教會你一點事。」


蘇丹含著笑,伸出匕首,輕輕抬起奈費勒低垂的下頷,逼他把臉抬起來:「例如,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是忠誠,什麼又只是披著忠誠外衣的傲慢。」


刀刃冰涼,貼上皮膚時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錯覺,奈費勒沒有閃躲,即使生理性的恐懼使他的喉結上下浮動,也只是被迫抬起頭,迎上蘇丹那雙含笑的眼,那笑意裡沒有暖意,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玩味。


「可你真是……」


蘇丹端詳著他,唇邊笑弧更深了些:「一根讓人不知該立刻折斷,還是先留下來慢慢把玩的硬骨頭。」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一件珍奇卻惱人的玩物,而非一條人命。


「恩~不過,你說得也對。」蘇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竟顯出幾分懶散的認同。


「若幾句怨言便能動搖朕,那朕這個做蘇丹的、未免也太小氣了些。」


他頓了頓,匕首的刀尖順著奈費勒頷側慢慢滑下,停在他咽喉前,只差寸許,便能刺破那層本就脆弱的皮肉:「但你似乎忘了,愛卿。」


蘇丹微微偏頭,像是在耐心教導一個過分聰明卻不知死活的臣子。


「王之所以是王,不是因為不怕怨言,而是因為有資格決定,誰能開口,誰又該永遠閉嘴。」


話音落下,牢中的奈費勒本能的連呼吸都忘了。


「不過……」


匕首仍停在奈費勒的喉結處,沒有再往前半分,蘇丹顯然並不急著殺他,比起立刻取走奈費勒的命,他似乎更享受這種時刻,享受看他跪在污穢石地上,滿身傷痕,卻仍試圖用那張嘴、那顆腦子,維持最後一點身為諫臣的尊嚴與鋒芒。


「朕的確需要一隻煩人的牛虻來繼續安撫那群窮人。」而後,蘇丹忽然收回匕首,站起身來。


「朕今天心情不錯、難得能看見愛卿吃癟的樣子,也是愉快。」 他轉了轉腕間匕首、最後俐落的插回鞘上,反覆無常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像剛才那幾乎抵上咽喉的殺意不過是一場朋友間的玩笑。


「出於愛卿苦心諫言朕的慈悲,所以朕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蘇丹髮後的視線俯視奈費勒,笑意淡淡,目光一寸一寸的掃過奈費勒的臉,像要從那副狼狽不堪的外表下,看進他仍未折斷的骨裡。


別讓朕覺得,把你留著只是掃興,奈費勒卿。


奈費勒跪伏在牢中,雙手交疊於身前,額頭幾乎貼上潮濕骯髒的石地。


他低垂著頭,聲音虛弱而沙啞,正要依照禮數,向那位至高無上的蘇丹獻上謝意,感謝對方施予的慈悲,感謝那對他而言近乎荒謬的「寬恕」,然而話語尚未從喉間吐出,便被一聲沉重的鐵響截斷。


牢門開了。


那聲音在狹窄陰暗的牢房中迴盪,奈費勒的傷痕累累的身軀僵了一瞬,指尖也在袖下悄悄收緊。


腳步聲緩慢的踏入牢內,不急不徐、甚至帶著一種欣賞獵物掙扎般的從容。


奈費勒沒有立刻抬頭,可那股不祥的直覺已經先一步從胸口深處湧了上來,像冰冷的毒蛇攀上心臟,緊緊纏住了他虛弱的呼吸。


他終究還是抬起了頭,那張因囚禁與折磨而蒼白的臉上,仍殘留著一點強撐出來的端正與克制,可當他的視線觸及站在牢門前的人影時,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仍無法控制地閃過一絲恐懼。


蘇丹正以非常近的距離俯視著他。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臣子,也不像是在看一名即將被赦免的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被困在籠中的珍貴玩具。


「恩~」蘇丹拖長了尾音,唇邊勾起笑意。


「你說說看,奈費勒卿。」


他緩緩向前一步,衣袍的陰影覆上奈費勒跪伏的身形:「你該怎麼爭取這個機會呢?」


那笑容裡藏著野獸般的興奮,像是早已期待這一刻許久,慈悲不過是披在刀刃上的綢布,而所謂的機會,也不過是另一種更精緻的刑罰。


奈費勒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或者說,奈費勒一時間根本無法回答。


他只能重新低下頭,將視線藏進陰影之中,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仍然順從,仍然沉靜,仍然保有最後一點體面。


可沒過多久,他便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靠近了,那不是人的手。


他聽見蘇丹解開腰帶的聲音,某種濕熱、沉重,帶著令人本能戰慄的巨物,緩慢的貼近他的頭頂。


那一瞬間,他明白,蘇丹所說的「機會」,從來不是赦免,而是要他親手把自己的尊嚴,一寸一寸獻上。


他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睫羽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細微的陰影,像是最後一次無聲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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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費勒出獄之後,身體終究還是被那場牢獄之災徹底折損了。


昔日那副尚能支撐他立於朝堂、在青金石大殿中沉穩進退的身軀,如今像是被無形之手從內裡掏空,只剩下一層勉強維持體面的軀殼,咳疾纏身,氣力衰微,稍一受寒便久久不能平復,連握筆與翻書這樣往日再尋常不過的動作,都時常牽扯出胸肺深處隱隱作痛的餘傷。


然而,比起身體上的折損,更迫切的,卻是蘇丹仍未真正消散的猜忌。


奈費勒心裡明白,自己雖從牢中活著走了出來,卻並不意味著那場懷疑已結束,蘇丹願意放他出獄,不過是暫且收起了刀,而非當真遺忘了那場密會、遺忘了那些曾在宅邸中低聲交換過的言語。


只要那幢宅邸仍在,只要那些舊日聚會的痕跡還殘留於世,猜忌便永遠有死灰復燃的一日。


於是,為了徹底斬斷這條可能再次勒上自己脖頸的繩索,也為了向蘇丹獻上一份足夠明白、足夠順從、足夠取悅他的姿態,奈費勒親手焚毀了那幢密會的宅邸。


那一日,火勢燃起得極快。


烈焰沿著梁柱、窗櫺與垂簾迅速竄升,將那座曾經容納過低語、辯論、憂思與膽怯的宅邸,一寸寸吞沒進炙熱明亮的火海裡,木料在高溫中發出不堪負荷的爆裂聲,濃煙翻滾著湧向天際,像是連同其中所有未說盡的話語、所有曾寄託於其中的理想與不安,都一併燒成灰燼。


而奈費勒就站在那場火前,親眼看著一切毀去,但他並不痛心。


只要他沒死,他的理想沒死、奈費勒便能再找下一處地點,不管是十處、一百處、甚至上千上萬處……


那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無可奈何下的失控之舉,相反,那是一場非常清醒的焚燒。


因為奈費勒知道,只有他親手點起這把火,蘇丹才會真正相信,他願意毀去那座宅邸,毀去那段令人生疑的過往,甚至是一切足以令人聯想到聚會與非議的痕跡,只為證明自己再無二心。


那既是自保,也是獻媚,既是向猜忌低頭,也是向蘇丹討歡,只要能保證革命的火種能繼續燃燒,那麼奈費勒的這點犧牲對他自己而言,是值得的。


火光映在奈費勒蒼白而消瘦的臉上,將他的神情照得晦暗難明,沒有人知道,在那場烈火之中,他究竟燒掉的只是宅邸,還是連同自己心中某些尚未徹底順服的東西,也一併送進了火裡。


而那東西在火中,大口呼吸。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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