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07. 貧窮的母親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7. 貧窮的母親  文:Grin Chesna


「阿爾圖,我早就知道你可以。」


「你可以改變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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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最終決定,先在自己的領地裡實施他與奈費勒商量出的那套方案。


他願意拿出一筆錢,去幫助那些在絕望裡苦苦掙扎的母親們,不是施捨一頓飯、一袋糧,而是給她們一些能夠慢慢長大、慢慢繁衍,最終真正改變生活的東西,例如照顧家畜,雞和羊都是很好的選擇。


在真正動手之前,阿爾圖先低頭算了算自己手邊還剩下多少籌碼。


那些被折斷的蘇丹卡,與盒中所剩牌片,像是在無聲提醒他,自己的時間其實也並不寬裕,以眼下的資本來看,最多只能容得下他觀察一個月,然而一個月後,若這法子毫無成效,他恐怕便沒有餘裕再繼續這嘗試下去。


他撥出了一筆錢,在自己的領地裡挑出那些最貧困的母親,給她們每人發下一對雞與一對山羊,並親口許諾、若她們能將這些家畜好好養大、照顧妥當,那麼到了明年這個時候,還能再領到新的一對。


那些前來領取家畜的女人,大多衣著破舊,背上還背著尚不會走路的幼兒,手邊又往往牽著兩三個年紀稍長些的孩子,她們的面容憔悴,眼底帶著長年疲憊與窮困磨出的黯色。


可當阿爾圖將規矩與許諾一一說明時,她們卻聽得相當認真。


那不是麻木的服從,也不是倉皇的感激,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專注,像是生怕自己漏聽了哪一句,便錯過了一條能將一家人拖離泥淖的路。


她們一遍遍記住該如何餵養、如何照料,甚至當場便替年幼的孩子分起工來,哪個孩子負責看雞窩,哪個孩子負責清掃羊圈,或是輪替著幫忙提水、餵草,孩子年紀雖小,卻也仰著臉認真聽著,彷彿從這一刻起,他們手中握住的不再只是幾隻牲口,而是某種能讓一家人多熬過幾日的東西。


阿爾圖甚至還特意派人,挨家挨戶去警告那些女人的丈夫。


若有人膽敢將家畜宰了吃肉,或賣掉換酒,他必定嚴懲,這命令說得毫不留情。


阿爾圖很清楚,希望這種東西一旦落進家門,未必人人都會想著把它攥緊在手裡,總有人更習慣將眼前能換來溫飽的東西、立刻換成麻木的醉意。


可若真是那樣,阿爾圖便只能先替這些母親把那條短視的路給堵死。


做完這些之後,阿爾圖寫密信與奈費勒碰面,他告訴了奈費勒,他們的計畫已開始實施,而奈費勒聽完,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道:「我覺得,她們能行。」


阿爾圖並未立刻回答,可不知為何,那句話卻在他心裡停留了許久。


也許,真的如此吧。


也許母親雙手捧住的,從來就不只是那一點點微薄的水滴,那些細小、零碎、幾乎不值一提的東西,只要被小心翼翼的護著,日後未必不能一點一滴匯聚起來,成為真正能潤澤土地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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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裡,阿爾圖過得有些忐忑。


那份不安並不張揚,也不曾真的寫在臉上,可只要夜裡一靜下來,它便會悄悄爬上心頭,像水面下翻湧的暗流,攪得人無法真正安穩,他並不是對此沒有信心,只是太清楚世上的事從來不是有了計畫就能如願。


更何況,他這一次賭上的,還不只是一些錢財,而是某種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說得明白的期待。


阿爾圖其實有點害怕。


害怕這個計畫的進行,不會像他當初與奈費勒推演時那樣美好,害怕那些看似合理的安排,一落到真實的人與生活裡,便會變得七零八落,更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摸索出來的一條路,最後證明不過又是一場徒勞。


阿爾圖當然不肯輕易承認這些。


可若真要說實話,在這段觀察期間裡,他確實忍不住,時不時便偷偷做了些偽裝,悄悄跑去自己的領地查看。


他要親眼看看,那些母親是不是當真照著他的安排去做、那些發下去的子雞與山羊,是不是還安然待在棚裡,那些女人家中的男人,是否真的安分守己,沒有背著人把家畜賣掉,或乾脆宰來填肚子、換酒喝。


他去看過許多次。


有時站在遠處,隔著籬笆和馬車捲過的塵土,看那些女人彎著腰收拾雞窩,孩子跟在後頭提水拾草,有時則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觀察那些原本看來吊兒郎當的男人,是否真被警告嚇住,暫時收起了貪圖眼前快活的心思。


當然,半途而廢的人不是沒有。


有的人嫌麻煩,有的人耐不住性子,有的人才剛看見一點點能入口的利益,便忍不住提早伸手,把尚未長成的希望親手扼死,這樣的人,阿爾圖看見了,心裡便不免一沉。


可同樣的,他也看見了另一批人。


她們原本也猶豫、也遲疑,甚至曾被生活逼得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事真的會有結果,可當她們看見別人家確實慢慢有了收穫,看見羊奶與雞蛋真的能換來些什麼,看見那點微薄的變化不是幻覺,而是可以捧在手裡的東西時,她們便又鼓起勇氣,咬著牙接著做了下去。


這些景象一點一滴落進阿爾圖眼裡,也讓他的心跟著時起時落。


於是,當阿爾圖再次密信邀來奈費勒碰面時,嘴上雖還端著平日那副散漫模樣,說出口的話卻帶了幾分自己都壓不住的胡思亂想。


他一邊說著計畫裡的進展,一邊又忍不住把那些最糟的可能一股腦拋了出來,彷彿只要先說了,事情真出了差錯時,自己便能比較從容一些,至少還有點心理準備,然而奈費勒安靜聽著,聽到最後,終於是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他帶著一點揶揄的意味。


只差沒把,「歡迎來到我所煩惱的世界」這句話脫口而出。


「阿爾圖。」


奈費勒看著他,像是從他那一連串近乎自尋煩惱的憂慮裡,找到了一點可以取笑的餘地:「我原本以為,這世上只有蘇丹才能把你嚇成傻子。」


阿爾圖聞言,立刻抬眼瞪了過去,半點也不肯示弱。


「那個我也怕啊,一個不小心可是會掉腦袋的,我可還想活啊!」他理直氣壯的反駁,語氣裡甚至還帶著幾分被戳中心思後的惱火。


「你說得倒輕巧,好像這是什麼值得拿來笑的事一樣,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我才不信你對這個計畫的結果一點都不緊張。」


「最一開始提議這個構想的人是你的妻子,阿爾圖、你的妻子是個聰慧的女性。」


奈費勒聽著,唇邊那點淡淡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落回他一貫寡淡而平靜的神情裡,像湖面上一瞬泛起的波紋,很快又歸於平直:「你害怕我們的計畫失敗,但至少你也得相信你的妻子,不是嗎?」


「不過話說到蘇丹,那我可不知道……」奈費勒不疾不徐的開口,偏偏每個字都準確的往人痛處上落。


「當初我被人出賣,蘇丹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就先嚇得跪下去,立刻撇清關係的人是誰。」


他頓了頓,沉靜而漆黑的眼睛看向阿爾圖,目光裡甚至還帶著一點不甚明顯、卻足夠刺人的評價:「看來,這些年的政治場上來回,終究沒能把你磨出幾分真正的稜角來,阿爾圖。」


「喂,奈費勒!」


阿爾圖一下子炸的彈起,語氣裡滿是又惱又急的不服氣:「你不是說你不怪我了嗎?怎麼還拿那件事來說!而且…而且…明明是你那時候沒有懂我的暗示!那是暗示啊!」


奈費勒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眸底像有一絲極淺的笑意,轉瞬即逝。


「如果你指的是跟著你一起『噗通』一聲跪下,當場低頭求饒的那種暗示。」


「那恕我無法奉陪,這種靠臉皮撐場面的本事,向來不是我的長處與作風。」


而阿爾圖嘴上雖然還在爭,心底那股纏成一團、叫人坐立難安的焦躁,卻也似乎隨著這樣一來一往的拌嘴,悄悄散開了些。


彷彿只要奈費勒還能這樣拿舊事刺他兩句,事情便還沒有糟到不可收拾,這條路雖未必平坦,卻至少不是只有奈費勒一個人在走。


「話說回來,奈費勒……你到底是怎麼讓蘇丹放過你的?」


阿爾圖像是這時才終於想起來,自己其實從未真正問過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奈費勒如他所說的那樣,活著走出牢獄,可那之後、他的身體狀況卻糟得一塌糊塗,像是從鬼門關前被拖回來一樣。


想到這裡,阿爾圖不由得皺起眉,語氣裡也少了幾分爭辯時的不服氣,多出了一點壓不住的在意:「我還以為你死定了、然後我會跟著死定了。」


奈費勒聽著,寡淡的神情卻沒有多少變化,他只是頓了頓,是在斟酌,抑或沒興致把那段經過攤開來講、片刻後,他才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敷衍:「沒什麼。」


那回答簡單得令人幾乎無法信服,可奈費勒卻像是並不打算多解釋,只在短暫的沉默後,又補上了一句:「我只是對蘇丹實話實說,就像我那天說的那樣,僅此而已。」


漆黑的雙眸移開了視線。


那語氣淡得像是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彷彿生死之間的那道門檻,不過也只是被奈費勒輕描淡寫的跨過去,可正因如此,反倒更讓人覺得,那句「僅此而已」底下,壓著的是不願說、也不想讓人再追問的東西。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談?」阿爾圖一邊問,一邊不死心的將腦袋湊了過去,像是非要從奈費勒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挖出一點破綻來。


奈費勒沒有回答,只是沉靜的舉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彷彿阿爾圖那句追問不過是窗外吹進來的一點雜音,實在不值得費心理會。


「真的不想?」阿爾圖又往前探了一點,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肯罷休的執拗,幾乎要把那句話貼到奈費勒臉上去。


奈費勒放下茶杯。


可他依舊沒有回答,只是閉上雙眼、將頭轉向另一邊,乾脆把阿爾圖整個人移出自己的視線範圍,那副模樣看起來,活像是不想再多看什麼礙眼又惱人的髒東西一眼。


「該、該不會是蘇丹對你……」


阿爾圖話才起了個頭,神情便已肉眼可見的變得驚疑不定,他像是被自己腦中一閃而過的可怕猜想嚇住了,眼裡甚至浮出幾分真切的慌張與恐懼,說到後面,聲音都不自覺卡殼起來。


「趁你之危……對你做、做……」


他愈說愈含糊,最後竟乾脆抬起手,比出了一個既下流、又猥褻的手勢。


他的政敵,阿爾圖、果然是沒腦袋純有氣力的莽夫。


奈費勒原本還勉強維持著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這下卻像是被人當頭砸了一記,整張臉色都變了:「你……」


他猛的轉回頭來,額角幾乎都要跳起青筋,連聲音都難得拔高了幾分:「沒有!」


奈費勒瞪著阿爾圖,那眼神簡直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人當場掐死,連一貫的克制都險些維持不住,身體幾乎氣的在發抖。


「阿爾圖,我雖然討厭暴力。」


奈費勒咬著字,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楚,像是生怕自己怒火太盛,真會忍不住把眼前這蠢貨給當場處理了:「但你最好別逼我浪費這壺好茶直接砸你。」


「我開玩笑的嘛……」


「一點也不好笑!無恥!下流!」


「阿爾圖!你身為貴族、身為權臣,又自詡飽讀詩書,怎麼偏偏連最基本的羞恥心都沒有?你的家族供你讀的那些書、讀了這麼多年,難道就只教會你胡思亂想?教會你做些沒有教養的手勢……」


阿爾圖被奈費勒這麼一長串的唸,總算稍微收斂了一點,又或者說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只是那表情看起來仍像半信半疑,顯然腦子裡那點離譜至極的猜想還沒完全消散,奈費勒這反應過於應激,像是在隱瞞甚麼。


明明聽他說縱慾過白犀牛的時候、反應還沒那麼大。


唸到一半奈費勒見阿爾圖的表情開始胡思亂想,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還有。」


他冷冷補上一句,語氣裡帶了嚴重警告:「若是哪天讓我在外頭聽見什麼莫名其妙、下流透頂的讒言……我一定第一個找你算帳。」


那話說得毫不客氣,顯然已經把散播流言的源頭直接鎖定在阿爾圖身上,一瞬間,盟友之間的半點信任都沒了,而阿爾圖張了張口,似乎還想替自己辯解兩句,可看著奈費勒那副已經氣到快要失去耐性的模樣,最終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只是心裡,卻仍忍不住悄悄閃過一個念頭。


哼,那是你奈費勒沒在市井裡翻過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冊子,若你真見識過,就會知道這種發展在某些故事裡,簡直俗套得不能再俗套了,他甚至還看過自己跟蘇丹的小冊子。


阿爾圖還壯著膽子拿去請示蘇丹,莫名其妙被賞了五個金幣。


阿爾圖感覺這個詭異透頂的話題實在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即使他覺得這樣逗奈費勒很有意思,但要是再多說一句,他毫不懷疑、奈費勒下一刻當真氣的拂袖而去,順便把他永遠列進不受歡迎來往名單裡。


或者讓他拿著奈費勒出的那一半錢、然後滾。


於是阿爾圖非常識相的收起那點離譜猜想,乾咳了一聲,硬是把已經歪到不知哪裡去的話頭重新拽了回來。


「唉,好吧,你說得對。」


阿爾圖嘆了口氣,乾脆承認這回是自己腦子不好使,語氣裡甚至還帶了點敷衍的自我嫌棄:「至少這事,我總該相信梅姬。」


說完,阿爾圖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若無其事的把話題跳回了最開始那場尚未徹底變形的正經對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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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領地上那些領過家畜的女人們,果然陸續來到了阿爾圖面前。


她們帶來的不是華貴的回報,也不是誇張的感激,而是最樸實、也最能說明問題的東西,新鮮的羊奶、溫熱的雞蛋,還有比從前更按時繳上的稅金。


那些禮物安安靜靜的擺在阿爾圖面前,帶著牲畜與晨光的氣息,簡單得近乎寒酸,卻偏偏比許多冠冕堂皇的讚美更有分量,因為這意味著,她們真的開始了新生活。


她們和她們的丈夫、她們的孩子,都比從前更加努力的勞作,並不只是因為畏懼懲罰,也不只是為了守住眼前這一點微薄的收穫,而是因為從這一刻起,她們手裡終於握住了一樣窮人最難得、也最不能失去的東西。


希望。


阿爾圖幾乎是在得知成果的第一時間,便迫不及待的抓著那些消息,連夜闖進了奈費勒的宅邸。


興奮顯然沖昏了他的頭,以至於他幾乎完全忘了,他們本不該如此明目張膽的互相來往,更不該在這種時候留下太過鮮明的痕跡,只是阿爾圖向來如此,一旦有什麼事燒到了心口,便顧不得那許多彎彎繞繞的顧忌。


至於後果,若是蘇丹的猜忌與他所降下的麻煩落到奈費勒頭上,奈費勒多半總有辦法巧妙周旋、將其化解,至於阿爾圖,若事情還沒糟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那他自己大可以再另想辦法。


於是,深夜裡,奈費勒宅邸原本的清靜,便被阿爾圖一聲響亮得毫不收斂的呼喚撕開了一道口子。


「奈費勒!」那聲音穿過長廊與廳堂,幾乎震得整座宅邸都無法再安寧。


阿爾圖連最基本的招呼與寒暄都省了,腳下步子不停、直直便朝奈費勒的書房闖去,像是一支離弦的箭,滿腦子只有儘快把話說出口這一件事,而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名追得氣喘吁吁的侍衛,顯然是一路攔也攔不住,最後只能狼狽的追進來。


「奈費勒大人,他、他……」


侍衛話都還沒說完整,書房裡便已傳出奈費勒平靜的聲音。


「無妨,讓他進來。」


那語氣既不驚訝,也不惱怒,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件早已見怪不怪的小事。


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奈費勒對阿爾圖的性格與作風,多少已經有了些被迫養成的習慣,他知道這人一旦興頭上來,規矩、禮數、時辰,甚至某些本該有的顧忌,通通都能被拋到腦後。


至於這樣的習慣究竟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奈費勒自己也說不太清,他只知道,眼下若不讓阿爾圖進來,這人恐怕能站在門外一路吵到整座宅邸再無人能睡。


奈費勒闔上了手中正在翻閱的書卷,又抬手將只喝了一半的湯藥以杯蓋輕輕覆上,瓷蓋落下時發出一聲脆響,他這才抬起眼,看向風風火火闖進來的阿爾圖。


阿爾圖站在那裡,呼吸尚未平穩,衣袍上還帶著夜裡趕路時沾上的些許塵氣,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不住光一樣,連嘴角都壓著一股將要溢出來的喜色,光是看他這副模樣,奈費勒心裡便隱隱有了猜測。


「計畫有成果了?」他問,語氣仍舊平靜,可尾音裡到底還是帶上了一點探詢。


「何止有成果啊?」


他說,立刻便往前踏了一步,連聲音都比平時更響了幾分,眉眼間滿是壓不住的得意與興奮,甚至抓住奈費勒的肩膀搖了幾下:「是奏效了!奈費勒!」


被阿爾圖這麼一陣激動的抓著晃,奈費勒只覺得眼前都跟著微微發暈,胸口一陣翻騰,險些將剛才勉強嚥下去的藥原封不動的吐出來。


阿爾圖這才目光一轉,正好落在奈費勒桌上那盞被杯蓋覆住的湯藥上,這才悻悻的把手縮了回去:「你還在喝藥?」


奈費勒輕咳了一聲,抬手按了按胸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目光掃過那盞藥,神情顯然稱不上喜歡:「就是你府裡送來的那個。」


「那種確實難以下嚥的草藥。」


「但確實很有效吧?」阿爾圖語氣裡甚至還帶著近乎理所當然的篤定,像是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在替那碗苦得要命的罕見藥草討一句公道。


「的確是。」而奈費勒答得簡短,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刻意否認,那語氣平淡,卻足夠證明那藥雖然難喝得令人反胃,效果倒是真有幾分。


阿爾圖聞言,便又往前靠了一些,伸手將杯蓋掀開,一縷尚未散盡的苦澀藥氣立刻漫了出來、可比起那股濃重的草藥味,更先讓他皺起眉頭的,卻是杯中還剩了小半盞的藥汁,奈費勒沒有把藥喝完。


「奈費勒,你還有一點沒喝完呢,這怎麼行?」阿爾圖盯著那盞尚留著藥汁的湯藥,眉頭皺得更深,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責備,彷彿那藥不是奈費勒在喝,而是他親自在一旁盯著熬出來的。


「阿爾圖。」奈費勒聞言,他深深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被折磨太久後的疲憊:「你若是跟我一樣,整整一個月都在喝這種藥,你也會需要喘口氣的。」


那話說得倒也不算假,只是奈費勒顯然沒有打算讓阿爾圖繼續在這件事上糾纏下去,於是他不著痕跡的將話頭一轉,乾脆把人重新拉回今晚真正該談的正事上:「說吧,成果如何?」


提起這個,阿爾圖果然立刻被轉走了注意。


他幾乎是下一瞬便把剛才那點對湯藥的執著拋到了腦後,眼神一亮,語氣也跟著高昂起來,隨即滔滔不絕的說起這段時間領地上的變化。


他說,那些母親們如今不再只是麻木的熬日子,而是終於像抓住了什麼方向,開始有了明確的目標,她們學會了照看那些交到手上的家畜,學會了盤算往後的日子,甚至會彼此分享收穫,交換經驗,彷彿原本散亂而各自掙扎的人們,終於慢慢結成了一點能互相支撐的力量。


她們開始比從前更準時的繳納稅金,帶來新鮮的羊奶與雞蛋,那些雖不值多少錢、卻能證明某些正在慢慢改變的東西。


而最重要的是,即使只是短短一個月,在阿爾圖的領地裡,她們確實有所改變了。


那改變或許還稱不上驚天動地,甚至仍很細微,像埋在泥土裡的一粒種子才剛剛冒出嫩芽,可只要那點綠意真冒了出來,便足夠說明他們先前的那些思索、爭論與嘗試,並不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空談。


奈費勒聽完,並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下眼,安靜的沉思了片刻,像在將阿爾圖剛才那些帶著喜悅與得意的描述重新拆開思索,那些母親的改變、按時送上的稅金、作為回禮的羊奶與雞蛋,還有那一點一點被重新點起來的生活盼頭。


這些都足以證明,這條路雖然走得慢,卻並非走不通。


過了半晌,奈費勒才終於開口。


「那麼從明日開始,我也會在自己的領地裡,著手同樣的計畫。」


這不僅僅是對阿爾圖成果的認可,更像是一種默契的承接,既然這方法已經證明了有用,那麼便不該只停留在一塊土地上,而是讓更多同樣困在貧窮中的人,試著抓住這份改變現狀的可能。


至於實施計畫所需要的金錢,自然也仍舊按照當初說定的那樣。


阿爾圖出一半,奈費勒也出一半。


那原本只是深夜燈火下、對著一盞茶慢慢商量出來的計畫與約定,如今終於落到了現實裡,成了一件被執行、被驗證、甚至可能改變許多人命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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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計畫的推行上,奈費勒顯然比阿爾圖更加細心,也更加周到。


若說阿爾圖是憑著一股熱意先把事情做起來,那麼奈費勒便更像是將每一步都反覆掂量過後,才得落子,也正因如此,還不到一個月,變化便已悄悄顯現出來。


那日,阿爾圖經過奈費勒平日施粥的粥棚時,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粥棚依舊開著,鍋裡仍冒著熱氣,空氣中浮著穀物熬煮後溫吞的甜香味,一切看起來似乎與往常並無太大差別,可站定下來再看便發現,前來排隊領粥的人,已經比從前少了許多。


那隊伍不再像往日那般長得望不到尾,也少了那種擁擠、焦躁、恨不得把身體都往前塞去的狼狽,留下來的人仍舊需要這一碗熱粥,可至少,已不是所有人都只能依靠這一碗粥活命。


那不是轟然倒塌般劇烈的改變,也不是一夕之間便能叫人驚嘆的奇蹟,而是一種更安靜、更緩慢,也更扎實的變化,像是原本只能困在寒冬裡等人施捨火種的人,終於學會了怎麼替自己留住一點火。


而就在這時,阿爾圖也遠遠看見了奈費勒。


奈費勒站在粥棚後方,神情如往常一般寡淡,衣袍整潔,姿態沉穩,他仍然在觀察粥棚裡的情況,可當他的目光越過少數人群,與阿爾圖在半空中相會時,唇角卻輕盈的勾了一下,那是個不易察覺的微笑。


那笑並不明顯,可阿爾圖仍一眼就看懂了其中的意思。


那不是單純的喜悅,也不是對成果的自滿,而是一種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他們當初說過的那些話,推演並嘗試過的那些計畫,已經開始在這可悲的帝國長出形狀。


而這一次,阿爾圖只是站在原地,遙遙望著奈費勒,也像是終於鬆下一口長久懸著的氣。


當晚,奈費勒便命人送來了一封密信。


阿爾圖看完後,沒有多作耽擱,依約來到了另一處偏僻的宅邸,他心裡很清楚,奈費勒在等他,而這一次,針對領地上那些肉眼可見的變化,奈費勒必定有成果要分享。


夜色沉靜,偏僻宅邸深處點著燈,這裡並不是平日闖入奈費勒居住的宅邸,而是另一處遮擋眼線的位置,位於貴族的居住區。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爾圖被家僕引進室內時,奈費勒已在那裡等著他了。


與過往不同的是,這次私下會面時,奈費勒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向來沉穩克制,情緒總藏得很深,彷彿任何值得喜悅的波動到了他身上,都只剩下淡淡的一層痕跡,可此刻,那份振奮卻是藏不住的,一種壓在平靜底下、仍清晰可辨的明亮,像長夜裡終於看見了一點確切的晨光。


「阿爾圖,如你白日所見。」奈費勒看著阿爾圖,語氣比平日也更放鬆了些。


「這半月、我在自己的領地裡照著你說的方法做了,而現在,那些女人有牲口要照料,有奶和蛋可以吃,或者交易成其他更有幫助的東西,也終於有了成本可以去盤算他們自己的未來。」


奈費勒停了一下,像是在讓那句話的含量真正落下心去:「母親們留下了,她們一留下,她們的男人與孩子,也就跟著留下了。」


奈費勒心裡很清楚,這計畫實行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原本只能四處流離、最終擠到他粥棚前等著一口熱食的人,會一點一點的變少、意味著那些無處可歸的流民,不必再把明天全押在一碗施捨來的粥上,也意味著,他們先前押下去的金錢、心力、時間與期望,並沒有白費。


阿爾圖聽著,連唇邊都忍不住帶出了笑意,那並不是因為計畫被肯定而歡喜,而是因為他真切的打從心底為奈費勒感到高興。


而奈費勒像是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似的,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阿爾圖的雙手。


阿爾圖愣了愣,那力道對他而言其實並不算大,卻帶著極少見的情緒,連奈費勒那雙漆黑沉穩、冷靜得近乎無波的眼眸,此刻都比平時更真誠、更灼人,也更鄭重。


「……阿爾圖,若是沒有你、我自己一人根本辦不到。」


彷彿胸口正有什麼長久壓抑著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找到出口:「若是當初,沒有你去探聽的這些情報、這些建議,根本不可能、能做出這一點點的變化。」


「……我早就知道。」奈費勒緊緊盯著阿爾圖,話說得真誠,像是怕這份篤定若不說得足夠清楚,便無法真正傳達出去。


「我早就知道,你可以。」


他停了一下,胸口像是仍有什麼更慎重的情緒正往上翻湧,那並不是一時的讚許,也不是隨口的稱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信任,最後,那句話終究還是被奈費勒親口承認出來。


「阿爾圖……你可以改變這個國家。」


奈費勒的話音落下時,室內靜了一瞬。


那靜默短暫,卻又長得像是連燈火都跟著微微晃了一下,燭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映得四周的影子都像是有了片刻遲疑,彷彿連這座打掩護的宅邸,也在為這句話而屏息。


阿爾圖望著奈費勒,卻沒有立刻被這樣的話得意的沖昏腦袋。


起初,他的確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被政敵這樣鄭重的誇獎,本就是一件過分罕見的事,他甚至有點懷疑奈費勒是不是吃錯藥了或者還病著……稀奇得幾乎讓人不知道該先意外,還是先發笑,可那一點不自在也只是一閃而過。


「你錯了,奈費勒。」


阿爾圖開口時,語氣竟是難得的謙遜,沒有往日那種近乎本能與人對著干的鋒芒,也沒有刻意逞強的意味。


「真正能改變這個國家的,不是我。」


是我們。


阿爾圖頓了頓,目光像是越過了眼前的奈費勒,望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或許還沒有成形的答案,沒有明確的人影,甚至沒有真正鋪展開來的道路,可他彷彿已經隱約看見那些尚未出現、卻終究會一點一點聚攏而來的人,那些願意伸出手、願意相信改變並非妄想的人們。


「也許,還會是很多很多個『我們』。」


奈費勒沉默了片刻。


那一瞬間,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這個與自己處處針鋒相對、立場相悖,甚至可以說是彼此最熟悉的政敵,可也是這個人,在最荒謬、最艱難、最無人相信能有所改變的時候,真的把一條路從無到有的,和他一起摸索了出來。


他的政敵與盟友,阿爾圖。


奈費勒在心裡再次承認,這次,他賭對了。


若真要改變一塊土地,改變一個國家,靠的從來不只是某一個人的熱意,或某一個人的聰明。


再驚人的才智、再正確的念頭,若沒有更多人願意接納、實行、擴散出去,那麼一切終究只會停留在某一片小小的領地裡,成為一則難得、耀眼,卻終究有限的「奇蹟」。


可「奇蹟」若想成為「理想」的潮流、若想真正撼動這個帝國,便不能只屬於兩個人。


阿爾圖說的對,他們需要更多願意相信這條路的人。


更多真正志同道合的人。


只是奈費勒也明白,這件事急不得。


它不會像暴力奪取那樣來得迅猛,不會一夕之間便改換天地,甚至在最開始時,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正因如此,它才更需要時間,更需要耐心,也更需要有人一點一點的等待並守住那份微小卻真實的可能。


需要一個又一個願意站到他們身邊的人,慢慢將那個「我們」,從兩個人,變成三個、十個、百個……最終,變成一股真正足以撼動國家的力量。


而這一切,才只是開始。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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