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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8. 技術的傳承 文:Grin Chesna
「只有寬容,孩子們。」
「只有寬容,才是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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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早安啊,貴族老爺!」
黑街的賊頭子阿里木笑嘻嘻的登門,語氣熟稔得彷彿這裡本就是他能自由進出的地方,而他身後還跟著幾名他平日照看的乞兒,一行人站在阿爾圖宅邸門前,竟沒有半點冒失闖入的侷促,反倒像是來串門子的老熟人。
更離譜的是,阿爾圖甚至沒注意到,這傢伙竟又和上次一樣,不知何時就混進了自己家裡,等他回過神來時,阿里木已經一臉若無其事的替他斟好了茶,動作熟練得過分,彷彿天生便該站在這座宅邸裡侍候主人,那副神態自然得毫無破綻,連一旁經過的家僕都沒起疑,只當這是府上新添的隨從。
那天,正巧家僕走來,順手接過了包袱、煙袋和水壺,而阿里木則站在一旁,動作流暢的替人遞送、整理,舉手投足間竟有種行雲流水般的俐落,詭異的是,這一切看起來竟毫不突兀,甚至連阿爾圖自己,都沒從這一連串近乎天衣無縫的伺候裡察覺出半分違和。
直到出了門,穿過兩條街,阿爾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老阿里木居然一直跟在自己身邊,不僅跟著,還跟得理直氣壯。
「阿爾圖大人,我之後也打算一直跟您跟下去。」阿里木笑得一臉無賴,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阿爾圖聽得眉頭都快皺起來,卻又一時拿這人沒辦法。
也是有緣,上次見面時,阿爾圖幫他處理了底下一個走失的狗崽子,那孩子原本在黑街裡混得沒個定性,像條真要野回去的小狗似的,誰都抓不牢、如今倒算是被拎回了正道,老老實實找了份工作,總算學會用雙腳踏實的站在地上過日子。
只是當時那孩子顯然還沒完全死心,中途竟一度又動了念頭,想回去跟著阿里木一起當賊,結果自然是被阿爾圖狠狠訓斥了一頓,罵得那孩子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敢回,像隻被拎住後頸皮的小狗崽,只能老實縮著。
哼,他阿爾圖這十年來跟奈費勒屢屢對罵,可不是白罵的。
而阿里木呢?
這位黑街賊頭子不但半點不覺得不好意思,如今甚至還帶著幾分看熱鬧似的興致,笑吟吟的登門來了,還擺出一副自此要賴上阿爾圖的架勢,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來道謝、來找樂子,還是單純想把這位貴族老爺的生活攪得更亂一些。
「阿爾圖大人,您替那些窮苦百姓做的事,我都聽說了。」阿里木一邊說著,一邊神情自在的抓了抓臉上那圈修整得並不齊整的鬍鬚,語氣裡少了平日的油滑,反而多了幾分認真。
「是真沒想到,像您這樣善良又慷慨的大人,竟然還有第二位,奈費勒大人他也……」阿里木的話音未落,阿爾圖已驟然變了臉色,立刻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
那動作來得又快又急,連神情都明顯緊繃起來,阿爾圖下意識壓低了呼吸,目光警惕的掃過四周,雖然是自己的宅邸,但彷彿連牆壁後頭都可能藏著耳朵,他雖擔心隔牆有耳,但更擔心這些話若被哪個偷聽去的孩子無心記下,再天真的傳揚出去,最後反倒替奈費勒和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阿里木倒也識相,立刻閉上了嘴,而阿爾圖側耳聽了片刻,確認那幾個孩子都還在屋外嬉鬧,沒有誰偷偷湊近門邊,這才伸手一把拉住阿里木,將人往自己的書房帶去。
說來也實在好笑。
上一次,阿里木為了狗崽子失蹤的事來求阿爾圖幫忙,這位貴族老爺竟當著白肚皮的面,直接掏出那張「蘇丹的縱慾卡」來嚇人,那場面直到現在想起來,仍叫阿里木心有餘悸,也讓他當時不得不懷疑,外頭那些關於寵臣阿爾圖的荒唐傳聞,說不定還真不全是假的。
畢竟,那時候阿里木雖然早就對白肚皮威脅了幾十次,什麼狠話都放過了,卻怎麼也沒想到,阿爾圖居然會真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縱慾卡。
那一瞬間,老阿里木幾乎是本能的想拔腿就跑,只因黑街裡流傳著一個極其駭人的說法……據說那張卡一旦亮出,在場所有人都會被阿爾圖那發著強光的下體當場貫穿,這個變態貴族可是個連犀牛都不放過的衣冠禽獸。
荒謬,離奇,簡直不堪入耳。
可偏偏越是這種荒誕到近乎可笑的傳聞,在那一刻越顯得真實得可怕,阿里木嚇得背脊發涼,連呼吸都差點停住,卻又根本不敢真的轉身逃跑,畢竟,誰知道把背後留給阿爾圖,會不會死得更快?
他甚至連目光都不敢輕易挪開,生怕只要眨一眨眼,下一瞬間眼前就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恐怖景象,但幸好到最後,這位貴族老爺也不過只是拿那東西嚇嚇白肚皮罷了,否則,阿里木今日大概也沒機會還能這般若無其事的站在這裡,和阿爾圖寒暄說笑了。
阿里木的思緒回想到這裡,便戛然而止,注意力很快又被阿爾圖接下來的話拉了回來。
只見這位貴族老爺將他帶進書房後,神情比剛才還要謹慎幾分,像是接下來要說的不是什麼尋常閒話,而是某種不宜外傳的祕密,阿爾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祕開口道:「阿里木,我接下來有個計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阿里木臉上,像是在衡量對方是否真能派上用場。
「我需要一批懂各種手藝和技術的人,像是瓦工、木工、樂手、畫師、釀酒人……若有其他有本事的工匠,也都可以。」
阿里木聽完,原先還以為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想到竟是這麼一樁,於是他當即鬆了口氣,咧嘴一笑,那副混跡黑街多年的老練與自信也立刻回到了臉上。
「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呢,阿爾圖大人。」
他拍了拍胸口,語氣豪爽得像是這事根本不值一提:「您儘管開口,只要是在黑街裡找人,老阿里木多少還有幾分門路……您想要什麼樣的人才,我都能替您挖出幾個合適的來。」
說到這裡,他眼底甚至浮起一絲頗有把握的笑意,彷彿黑街那片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盤根錯節的地方,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座任他翻找挑選的人才庫。
按照那一晚阿爾圖與奈費勒反覆推演後定下的計畫,第二步便是如此展開。
首先,是妻子梅姬提出的方向,從幫助那些貧苦的母親開始。
其後,則是瑪希爾的建議,與其一味施捨,不如傳授真正實用的技能,讓那些貧民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或者至少讓他們成為能被需要的人,不再只是被驅趕、被忽視、被遺落在街角的影子。
而這項傳授與扶助的計畫,最終將在那片連蘇丹都懶得垂眼一瞥的貧民區裡悄悄實施。
阿爾圖將瑪希爾安排去協助教導,負責把那些真正能派上用場的本事,一點一點教給願意學的人,法拉杰則負責監督整個過程,確保事情不會在混亂與懶散中走偏,也防著有人趁亂從中牟利。
至於阿里木,則理所當然的成了黑街貧民窟裡負責協調與接應的人物,畢竟那裡的人情、規矩與暗中的脈絡,沒有人比他更熟。
在這段期間,阿爾圖會定期以密信向奈費勒回報現況,將計畫推進的每一步、遇上的每一個問題,悄悄送到對方手中,而奈費勒也會按照遇到的問題、一一給出理性且溫和的建議。
至於平日裡,他依舊一如往常,照常上朝,照常在群臣之前維持那副浮誇而從容的神情,照常替蘇丹處理那些繁瑣政務、與奈費勒在蘇丹面前為了國情吵的又差點干起架來、照常取悅蘇丹,也照常折斷蘇丹卡。
彷彿那位蘇丹的寵臣阿爾圖,從未在暗地裡伸手,與奈費勒一起替那些被帝國遺忘的人悄悄點起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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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子,阿爾圖前往貧民窟視察情況。
他原本只是想親眼看看計畫推行得如何,誰知才剛靠近那片區域,便看見自己派去教導窮人手藝的老師們早已被人群團團圍住,擠得連退路都快沒有了,那些可憐的老師幾乎三天三夜都不得脫身,連喝口水、喘口氣的空檔都難尋。
前來的人們一個個神情熱切得近乎瘋狂,像是飢餓已久的人終於見到了能活命的食物,他們七嘴八舌的追問著……
怎麼當瓦工?
怎麼做木工?
樂手要從哪裡學起?
畫師要怎麼拿筆?
酒又該怎麼釀?
甚至還有人扯著嗓子,理直氣壯的問起盜墓賊的門道。
凡是他們能想到的職業,是這世上能換來一口飯吃的手藝,他們全都想學,那不是貪心,而是窮得太久之後,對任何能改變命運的可能都不肯放手。
阿爾圖聽得額角都微微抽疼了一下,立刻轉頭去和阿里木確認,語氣裡甚至帶了幾分慌張的警惕,畢竟,他家的祖墳可也在領地之內:「阿里木、沒有人在教他們怎麼做盜墓賊吧?」
阿里木一聽,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像是覺得這位貴族老爺實在謹慎得有趣。
「您放心吧,大人。」
他擺了擺手,笑著道:「他們不會對您家的墳墓做什麼的,這些人可都感激您呢!」
說到這裡,阿里木臉上的神色帶上幾分真誠,連語氣都沉了些,少了平日的油滑,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老話不是說了嗎?一雙有手藝的手,就是一副能造出金子的工具。」阿里木望著那些爭相發問、恨不得把每一句教導都吞進肚子裡的人們,慢慢咧嘴笑了起來。
「您啊,大人、是您給了他們能創造無窮無盡金子的機會。」
阿爾圖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那片吵嚷、混亂、卻又生氣蓬勃的人群,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阿里木帶著的那些四處亂跑的狗崽子們嘻嘻哈哈的奔了過來,孩子們笑聲清亮,天真得像未曾被世界真正染黑過的白紙,老阿里木彎著腰,像是在逗弄一群小狗似的,把其中某樣東西接了過來,轉手放進正在一旁監督眾人的法拉杰手裡後交代幾句。
法拉杰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朝阿爾圖走去。
他將那樣東西鄭重的遞到阿爾圖面前,那是一隻用木頭削出來的蘋果。
那木雕做工還很稚嫩,刀痕未曾磨平,形狀也稱不上規整,卻偏偏在細節處透著一股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巧思,蘋果頂上的葉片被仔細刻了出來,甚至連葉緣上被蟲啃過的小孔都雕得活靈活現,彷彿那孩子在下刀時,真的曾見過一片這樣的葉子。
法拉杰低聲告訴阿爾圖,這是領地裡幾個窮苦孩子,用他送來的工具雕出的第一件作品:「他們說,想把這個獻給您。」
阿爾圖看著手裡那顆木頭蘋果,指尖摩挲過粗糙卻用心的紋理,一時竟沒有說話。
這些孩子,或許終有一日,真的能靠著自己的雙手謀生,不再是在街角討一口殘羹冷飯,不是被驅趕、被踐踏、被視作多餘,而是成為能靠本事立足、成為被人需要的、有用的人。
望著眼前那一張張稚嫩的臉孔,阿爾圖心裡忽然生出一個新的念頭。
窮苦的大人們如今已經開始得到幫助了。
那麼,孩子呢?
這個念頭一起,便像落進乾草堆裡的火星,無聲的燒進他的思緒深處,阿爾圖抬起頭,目光越過貧民街上層層錯落的屋舍與石階,望向更遠處,就在那時,他看見奈費勒的馬車正自遠方緩緩經過。
大約是剛下朝不久,車駕仍帶著幾分宮廷歸來的肅整意味,隔著一排搖曳的棕櫚樹,奈費勒也正朝這邊看來,那目光穿過光影與街巷,不偏不倚的落在阿爾圖身上,隨後,他微微朝阿爾圖點了點頭,像是一個無聲的示意。
等會、找個地方碰面。
阿爾圖會意,將木雕蘋果收好,轉身順著貧民街蜿蜒而上的石梯走去。
等他爬上去時,奈費勒早已等在棕櫚樹投下的陰影之中。
午後的日光被高高的葉影切得斑駁零碎,落在阿爾圖肩頭,也落在奈費勒那身尚未完全褪去朝堂氣息的衣袍上,街邊幾個乞兒笑鬧著奔跑,腳步雜亂的在石板路上踏出一串細碎聲響,甚至有人大著膽子跑到奈費勒身旁,伸著手向他討要施捨。
若換作其他貴族,或許早已皺眉避開,可奈費勒卻沒有。
他不但沒有流露出嫌惡,反而耐下性子,從袖中取出些許金幣,一枚枚放進孩子們髒兮兮卻急切攤開的小手裡,那神情竟稱得上溫和,甚至連眼底都帶著一絲柔意。
阿爾圖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竟微微一怔。
因為他從未在奈費勒臉上,看過這樣的表情。
待到那幾個乞兒嬉笑著跑遠,街邊重新安靜下來,棕櫚樹下便只剩下阿爾圖與奈費勒兩人。
奈費勒垂眼望著下方的貧民街,石階之下,幾名衣衫破舊的窮人正圍在一處,專注學著如何握工具、如何下刀、如何將一塊粗糙的木料或泥磚,一點一點做成能換來生計的東西。
那景象映在他眼底,使他剛才面對孩子們時短暫流露出的柔和,漸漸收斂了下去,最終又恢復成平日那副寡淡而克制的神情,他這才開口,語氣平穩,像是在向阿爾圖交換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近況。
「阿爾圖,來我粥棚那祈求施粥的人,已經漸漸少了。」他頓了頓,目光依舊停留在下方那些認真學習的人身上。
「那些曾被視作懶漢、視作蛀蟲的窮人,如今也在我們的計劃下開始學手藝了……我知道,這裡頭終究會有很多人半途而廢,有人吃不了苦,有人熬不過漫長的學習,也有人只是短暫的被眼前的新鮮勁推著走,過些時日便會重新跌回原本的泥淖裡。」
說到這裡,奈費勒的聲音比剛才更多了幾分沉靜的篤定。
「可即便如此,只要其中有一個人,能靠著自己的手藝吃飽飯,就一定會有人看見,只要有人看見,就會有人相信這條路也是走得通的。」
阿爾圖的目光也隨著他一同落向那片貧民街,風從高處吹過來,掠過棕櫚葉,也掠過街巷間那些交錯的屋簷與曬得發白的牆面。
良久,他才應了一聲:「嗯、是啊。」
那聲音像是接住了奈費勒剛才那番話裡最沉的部分,他微微停住,像是在心裡反覆咀嚼那個詞,直到它終於在舌尖上有了清晰而確切的重量:「我們給大家的,不只是手藝,也不是轉瞬即逝的奇蹟,是希望。」
最後這兩個字落下時,阿爾圖自己也抬起眼來,與奈費勒對上了視線。
奈費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他,那雙向來冷淡的眼裡,此刻像是有什麼克制、卻真實存在的東西微微一動,彷彿連這個過於溫柔的詞,從阿爾圖口中說出來時,都多了幾分令人信服的力量。
而在他們腳下,那片曾被忽視、被遺棄、彷彿永遠只能腐朽下去的貧民街,正一點一滴的生出新的聲音,木頭被削落的細碎聲、磚瓦碰撞的悶響、人們低聲請教與笨拙嘗試的動靜,那聲音微小,卻像極了什麼正在黑暗裡悄悄萌芽。
「……阿爾圖。」
「奈費勒……」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話音撞在一起,彼此都是一怔。
短暫的沉默之後,阿爾圖先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意裡帶著一點被撞破心思似的慌亂,也帶著幾分無奈,他輕咳了一聲,稍稍偏開視線道:「你先說吧,奈費勒。」
奈費勒望著他,隨後輕輕閉了閉眼,像是被這一幕逗得有些無可奈何,他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原本總顯得沉穩寡淡的神情,此刻也柔和了下來,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
「阿爾圖。」
奈費勒喚他的名字,語氣沉緩而鄭重,彷彿他的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無法言明的重量,他目光落在阿爾圖臉上,像是在確認他是否也與自己懷著同樣的念頭:「我只是想說,我們應該把這件事一直堅持下去。」
「不僅如此……」
「我們還可以一起做些別的事。」
「做些更大的事……更有影響的事。」
風從棕櫚樹梢間穿過,將他的話聲吹得愈發輕盈,卻沒有吹散其中的決意,當這句話落下後,四周一時安靜得只剩下遠處街巷裡傳來的細碎聲響。
「在你忙著教那些窮苦百姓手藝的這段時間裡……」奈費勒緩緩開口。
「我心裡也慢慢有了一個構思,一直想找個機會,與你當面商量。」說著,奈費勒微微垂下眼,纖長的手指輕輕掠過手中的手杖,像是在斟酌字句,也像是在為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做最後的定奪。
「我在下城區有一處閒置已久的宅邸。」
抬起眼,奈費勒漆黑的目光落在阿爾圖身上,聲音依舊沉穩,卻隱隱透出一絲慎重:「阿爾圖,我想把那裡改建成一所學校。」
「一個能收容孤兒,或貧苦孩子的地方,讓他們有地方去,有東西吃,也有人教他們讀書識字,甚至學些將來能安身立命的本事……」他頓了頓,才將那個念頭更完整的說出來。
說到最後,他的語速慢了一瞬,像是連自己都清楚,在蘇丹的帝國裡,想做成這樣的事究竟有多麼大膽。
「你覺得如何?」
奈費勒低聲問道:「這件事……能成嗎?」
阿爾圖聽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並非譏笑,更不是覺得奈費勒異想天開,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太明白這主意有多瘋狂、多冒險,才更明白這份念頭有多可貴,奈費勒想在蘇丹的帝國裡,在權力森嚴、處處受傳統所制的國土之中,竟敢想著為那些無人問津的孩子開一所學校。
這本就是件近乎大逆不道的大膽之事。
可也正因如此,阿爾圖才笑了、那笑意裡帶著驚訝,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欣慰與認同。
「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阿爾圖望著奈費勒,眼底都染上了幾分亮意:「我剛才其實也正想問你這件事。」
奈費勒微微一愣,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剛才兩人同時開口,究竟意味著什麼,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經過這樣長久的合作與並肩,他們早已在一次次推演、一次次默契配合裡,將彼此的心思摸索得越來越近。
近到有時候甚至不必多言,便能在同一刻想到同一件事,朝著同一個方向伸出手去。
「既然你願意,那麼……」
奈費勒的話才剛起了個頭,阿爾圖便已經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一人一半,我知道的。」
他回答得乾脆俐落,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爽快,話音落下的同時,阿爾圖已伸手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幣,毫不遲疑的交到奈費勒手中,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半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推託或客套的。
畢竟,若這件事真要做成,從來就不該只是奈費勒一個人的決心。
而是他們兩個人共同扛起來的事。
奈費勒垂眼看著那袋金幣,指尖微微一頓,像是對阿爾圖這份毫不猶豫的回應仍有些說不出的觸動,可最終,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那袋錢穩穩接了過來。
有些話,到了這一步,反而已經不必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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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奈費勒那座位於下城區的宅邸便改造完成了。
阿爾圖特地順道前去察看,他與奈費勒並肩穿過那座嶄新的學校,一路上,乾淨而空曠的教室整齊排列著,木桌與長椅還帶著新修整過後的氣息、飯廳裡桌面平整潔淨,彷彿只等著熱騰騰的食物端上來,再往前走,還有一處開闊的小廣場,足夠讓孩子們奔跑、追逐、玩鬧,讓這棟原本冷清的宅邸真正有了活起來的可能。
等兩人來到教室門前時,門外已聚了一群孩子。
那些孩子成群的跟在奈費勒家僕身後,衣衫雖舊,神情卻掩不住好奇與不安,他們睜大眼睛,怯生生的張望著眼前這棟自己從未見過的大房子,像一群初次被領進溫暖屋簷下的小動物。
沒有人知道,等待著他們的,究竟會是怎樣的未來。
奈費勒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孩子,他對阿爾圖道:「這些孩子都是流落街頭、無家可歸的孤兒,他們會是這裡的第一批學生。」
阿爾圖望著那群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心裡卻很快想起另一群同樣需要去處的小傢伙。
「說到孤兒……」
他轉頭看向奈費勒,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卻也帶著幾分篤定的笑意:「奈費勒,你應該不介意再多收留幾個吧?」
奈費勒看向他,阿爾圖故意擺出一臉被為難、開玩笑的接著道:「阿里木那裡,還有幾個乞兒需要收容,拜託一下、我快被那群小崽子們吃垮了。」
幾乎沒有多想,奈費勒便平靜的應了下來:「我當然不介意。」
說完,他又微微側過身,目光掃過這座剛落成的學校,像是直到這時,才忽然想起一件更根本的事:「不過,阿爾圖。」
奈費勒看著他,語氣難得帶上一絲輕緩的笑意:「既然你也是這所學校一半的出資人,那你覺得,這所學校該取個什麼名字比較好?」
阿爾圖聞言,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那群仍在東張西望的孩子們,落在院子裡一角的空地上,那裡不知何時冒出了一株小小的嫩芽,脆弱、安靜,卻倔強的從泥土裡探出頭來,像是不聲不響的宣告著某種新生。
阿爾圖望著那抹新綠,沉吟片刻,才開口道:「不如……就叫『苗圃』吧?」
奈費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見了那株正在發芽的不知名植物,他安靜了一瞬,隨後輕輕笑了。
「好名字。」
風正從院子裡吹過,輕輕拂動孩子們凌亂的髮梢,也拂過那株尚且幼小的嫩芽,而這座名為「苗圃」的地方,從此便不再只是一棟改建過的宅邸。
它將會成為許多孩子安全長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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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阿里木的孩子們也跟著其他孩子聚集在苗圃的園中,受照顧、受教育,而這些幼苗長大後能結出怎樣的果實?
眼下誰也不知道。
然而,奈費勒幾乎像是等不及了一般,趁著今日不用上朝,迫不及待的想親自替孩子們上他們人生中的第一堂課。
學校才剛落成,一切都還帶著新修整後的氣息,連桌椅都像是尚未真正沾染上人聲與生活,恰巧同樣沒上朝的阿爾圖也留了下來,想聽聽奈費勒準備如何替這群孩子開個好頭,看看這位平日總是一臉寡淡的政敵,站上講台後又會是什麼模樣。
可沒過多久,阿爾圖就後悔了。
起初,一切都還算正常。
他靠在門邊,雙手抱臂,安靜的看著奈費勒有條不紊的引導孩子們入座,那些初來乍到的孩子們雖然拘謹,卻也在奈費勒沉穩的語氣裡慢慢安靜下來,先是簡單的點名介紹與問候,再是師生之間應有的禮儀,整間教室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像模像樣。
直到奈費勒真正開口講課。
「只有寬容,孩子們、只有寬容,才是真正的力量。」
阿爾圖原本還靠在門邊,一副姑且聽聽的模樣,可這一句話才落下,他的眉梢便已經不自覺的抽了一下,而奈費勒卻渾然未覺似的,仍舊站在前頭,語調從容而鄭重。
「不只是憐憫你的敵人,也要對自己展現足夠的寬容,不要把自己逼上一條狹窄的路、你們的人生,本可以是一片寬容的曠野。」
阿爾圖站在門外,臉上的神情開始逐漸變得微妙起來。
然後奈費勒還在繼續。
「不要被具體而狹隘的感情絆住,你們要學會去愛所有人,將自己的心靈投入更偉大的目標之中,如此才能獲得真正的力量。」
這下阿爾圖連門都還沒完全踏進去,就已經在心裡聽得快要氣到笑出聲。
寬容?
奈費勒居然在給孩子們上的第一堂課裡,教他們寬容?
他奈費勒這輩子到底什麼時候對自己這個政敵寬容過?
這是些甚麼狗屁倒灶的話?
光是上回在蘇丹面前,為了戰敗國是否該進貢美人的事,兩人就差點在青金石大廳裡吵到翻臉,明明不過是件拿來取悅蘇丹、哄那位帝王高興的小事,偏偏奈費勒一開口,就把他說成是誘使蘇丹犯錯的蠢臣,話裡話外都像恨不得當場把他的提案連同他本人一起釘死在殿柱上。
雖然蘇丹那時候根本沒怎麼把那點美色放在心上,反倒是津津有味的看著他們兩人越吵越兇,甚至一副巴不得他們當場在大廳上狠狠干一架,好替自己解悶取樂。
想到這裡,阿爾圖只覺得額角都開始隱隱作痛。
這樣一個在朝堂上步步緊逼、說話從不留情、有時候看阿爾圖還像在看個傻子一樣的人,如今竟站在一群孩子面前,大談什麼寬容、博愛、偉大的目標,那副模樣莊嚴得幾乎像個甚麼完美無瑕的純正之人。
阿爾圖站在門邊,沉默的望著講台上的奈費勒,感覺自己幾乎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自制力,才勉強按捺住沒有當場拆他的台,衝進去和他狠狠吵上一架。
當然,奈費勒對阿爾圖心中的那些抱怨一無所知。
課程結束後,他主動找上了阿爾圖,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宅邸外的石階邊坐下,奈費勒也不介意自己那身講究的衣袍會不會沾上塵土,只是安安靜靜的在阿爾圖身邊落座,隨後,他自懷中取出一小瓶阿爾圖愛喝的窖藏,替兩人各斟了一些,在月色下與他小酌幾杯。
月亮高掛,宅邸裡的喧鬧與人聲早已漸漸散去,剛才還坐得滿滿的教室,如今只剩下空蕩的桌椅與尚未散盡的餘溫,院子裡零星傳來幾聲孩子跑遠時留下的笑語,之後便連那點動靜也消失了,直到最後一個孩子離開,整座宅邸終於沉入一片寧靜,只餘淡淡月色灑落下來,在樹影間無聲搖晃。
奈費勒似乎正被某個全新的念頭困住。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轉著酒杯,目光落在遠處,不知究竟看見了什麼,那張寡淡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專注的出神,像是腦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成形,正在從模糊變得清晰。
良久之後,他才終於抬起頭來,望向阿爾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月下顯得格外深沉,像藏著尚未熄滅的火。
「你知道嗎?」奈費勒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今天站在講台上,看著那麼多稚嫩的臉,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奈費勒再次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酒,像是在確認某種終於能說出口的答案,然後才再次開口:「我所期待的,不是……或者說,不僅僅是期待推翻蘇丹的統治。」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沉穩,可每一個字都像在夜色裡落得深沉。
「那不是改朝換代,也不是讓這個國家在一個又一個蘇丹的手裡輪流輾轉,無論那些人是賢明,還是殘暴,若一切都只是這樣反覆輪迴,那麼改變便終究只是換了一張面孔而已。」說到這裡,奈費勒抬起眼,目光筆直的落在阿爾圖身上。
那一瞬間,他的眼底像是燃起了什麼,清晰、安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熱度。
「我想要徹底改變這些孩子們的命運。」
「讓他們不必再長成街頭被驅趕的乞兒,不必再在飢餓與恐懼裡學會卑微與狡詐,不必還未看清這個世界,就先被這個世界碾碎。」奈費勒微微握緊了酒杯,指節在月色下隱約泛白。
「我想讓他們從一開始,就有別的路可以走。」
奈費勒頓了頓,望向那座剛落成不久、如今已歸於安靜的學校,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真切:「就像我們現在正在做的這樣。」
那句話落下後,四周又安靜了下來,月色從樹梢間傾瀉而下,落在他們肩頭,也落在空蕩蕩的石階與庭院裡,夜風拂過,捲起些許草木氣息,像是替這份沉默添了一層溫柔的回音。
而阿爾圖坐在他身旁,望著奈費勒在月下被映得格外清晰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心裡想推翻的,從來不只是一位蘇丹。
而是一整個吞噬底層人命運的死循環。
「如果是你的話,肯定能實現的,奈費勒。」
阿爾圖說道,語氣裡沒有半點敷衍,反而帶著一種篤定的信任,說完,他往後微微伸了個懶腰,像是終於把剛才那番過於沉重的話消化了一些,隨手替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出一抹深色的光。
阿爾圖仰頭一口飲盡,清爽微甜的酒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也讓他原本壓著不說的某句話,終於藉著這點酒勁冒了出來,他偏過頭看向奈費勒,唇角勾起一點意味深長的笑,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調侃。
「不過,話說回來……『寬容』?」阿爾圖將那兩個字慢悠悠的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細細咀嚼,越想越覺得荒唐,最後連眼底都浮起了幾分忍俊不禁的戲謔。
「你是認真的?」
奈費勒微微一頓,轉頭看他,然而阿爾圖見他這副模樣,反倒更來了興致,索性把那句在課堂外忍了半天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我可從來沒見過、我這位親愛的政敵,對我有哪怕半分寬容。」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雖像是在抱怨,卻又不是真的帶著火氣,反而更像是一種終於逮到機會、可以光明正大拿來取笑對方的暢快,月色落在他臉上,映得那抹笑意更清晰了些,連帶著把剛才談時的沉重都沖淡了不少。
「別的不說,光是你我在朝堂上爭起來的時候⋯⋯」
阿爾圖一邊說,一邊晃了晃空酒杯,像是在替自己的控訴增加幾分證據:「你那副樣子,哪裡像是會對人講什麼寬容的模樣?」
說完,他甚至還輕輕哼笑了一聲,像是越想越覺得奈費勒今日在講台上那副模樣,對他阿爾圖而言簡直虛偽得令人歎為觀止:「孩子們若是真照著你教的去做,將來上了朝,只怕第一個就要先學會別把你說過的話當真。」
奈費勒聽了,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冷笑了一聲。
那笑意浮上唇角時,竟帶著一種近乎勝券在握的從容,像是阿爾圖這句調侃,非但沒能刺中他,反倒是親手把話柄遞到了他手裡。
「噢?」奈費勒微微偏過頭,望著阿爾圖,唇邊那點笑意若有若無。
「所以,阿爾圖……你是這麼認為的?」他不疾不徐的重複了一遍,像是刻意要讓那句話在夜色裡落得更清楚些:「你認為,我對你從未寬容過?」
阿爾圖原本還帶著幾分酒後逞口舌之快的輕鬆,可一見奈費勒露出這種神情,心裡便隱隱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果然,下一刻,奈費勒便條理清晰的開了口。
「如果我沒有對你寬容。」
他抬起一根手指,語調沉穩得像在朝堂上逐條陳述罪狀:「我根本不會留紙條邀你這個政敵跟我密談。」
「如果我沒有對你寬容。」
他又不緊不慢的接下去,眼底甚至還帶著一絲寡淡的笑意:「從你帶著阿薩爾進我家偷書的那一刻起,我就該把你連同他一起送進大牢,以及之後的幾次越矩又無禮的翻牆闖入同理。」
阿爾圖聽到這裡,嘴角已經開始抽搐,偏偏奈費勒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如果我……」
「好了,好了,我懂了,奈費勒。」
阿爾圖幾乎是立刻打斷他,動作迅速得近乎狼狽,甚至還抬手摀住了自己的耳朵,一副再晚上一瞬,就要被奈費勒當場翻遍舊帳、逐條清算到底的架勢:「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他這話語氣裡甚至難得透出幾分認輸般的無奈,畢竟他心裡清楚得很,若真放任奈費勒繼續說下去,以這人那記仇又死板的性子,今晚自己那些犯過的蠢事、闖過的禍,恐怕一件都別想漏掉。
而奈費勒見他這副模樣,終於輕輕哼笑了一聲,倒也當真沒有再追究下去,只是那抹停在唇邊的笑,怎麼看都像是在宣告,這一局,終究還是他贏了。
阿爾圖摀著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唇邊那點玩笑似的笑意卻沒有立刻散去,只是比剛才淡了些,像是酒意未退,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更值得細想的事,他側過頭,看向奈費勒,語氣也隨之慢了下來。
「那假如…那天…」夜風吹過石階,將阿爾圖後半句話吹得更輕了些。
「……第一次密會的那天。」
阿爾圖望著他,目光裡仍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卻已經不全然只是調侃了:「我要是帶著蘇丹卡去找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像那幅畫面,又像是在試探什麼連自己都未必說得清的答案。
「你也會寬容我嗎,奈費勒?」
這一次,奈費勒沒有回答。
剛才還能從容翻舊帳、條理分明的駁回阿爾圖每一句玩笑的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月色落在他的側臉上,映得那張向來沉靜自持的面容愈發讓人看不透,他只是望著阿爾圖,眸色沉沉,像是那句話並不只是句玩笑,也不是能被隨意應付過去的試探。
夜裡一時靜得只剩風聲,樹影在地上搖晃,遠處不知哪戶人家的燈火也黯了下去,兩人之間忽然橫出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卻比任何一句對話都更意味深長。
他只是看著阿爾圖,那雙過分清醒的眼睛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沉靜,像是聽懂了那句話背後真正想問的東西,卻又不願在此刻將它攤開。
良久,他才開口。
「……阿爾圖,你醉了。」
奈費勒聲音稱得上平靜,卻像是替那句無法回答的疑問與尷尬,給雙方落下一道恰到好處的台階,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微微側過臉,望向夜色漸深的庭院,語氣寡淡:「回家吧。」
阿爾圖怔了一下,隨即失笑。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酒後的鬆散,也帶著一點不知是自嘲還是遺憾的無奈,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仰頭望了望夜空,今晚確實不適合再把某些話說得更明白。
「也是……」阿爾圖低聲應了一句,隨後扶著石階站起身來,衣袍被夜風吹得微微一晃。
臨走前,阿爾圖偏過頭,看向仍坐在原地的奈費勒,語氣已重新輕了下來,像是將剛才那句試探、片刻的沉默,以及彼此心照不宣的閃避,都一併收入了這句再尋常不過的道別裡。
「那麼……奈費勒老師、明天見。」
奈費勒沒有立即出聲反應,只是在月下抬眼望著他,最後點了點頭。
而那夜未曾說出口的答案,也就這樣靜靜留在了兩人之間,隨著月色一同沉進了夜晚的風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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