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09. 阿卜德的玩笑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09. 阿卜德的玩笑  文:Grin Chesna


「……那或許,我就會死在哪條無人問津的水溝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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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梅姬可以,我不能教!


阿爾圖那近乎裝哭的控訴聲,幾乎響遍了整個「苗圃」的小廣場。


一時間,原本還在院子裡活動的孩子們全都愣住了,紛紛停下手上的動作,睜著一雙雙圓溜溜的眼睛,呆呆的望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只見平日裡看起來體面又威風的阿爾圖大人,竟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似的,整個人撲過去抱住妻子梅姬,還把臉埋在她肩後,哀哀怨怨的哭訴起來。


這夫妻倆原本帶著梅姬親手製作的衣物要給孩子們,當梅姬被奈費勒詢問是否可以協助教導孩子時,這事就被誇張化了起來。


「他瞧不起我……」阿爾圖語氣悲憤,還不忘伸手指向奈費勒那張討他厭的臉:「他分明就是瞧不起我!」


說著說著,他甚至還抬手去指教室門口張貼著的一張羊皮紙,上頭赫然寫著一行字……


阿爾圖與狗不得進入。」


阿爾圖看得更傷心了,聲音裡的委屈幾乎要滴出水來。


「梅姬、你看他!還特地寫下來!他居然真的寫下來了!」


「在朝堂上反對我、欺負我也就算了,連在這裡也要欺負我!」


梅姬被他抱得動彈不得,只能有些無奈的站在原地,任由她這位丈夫像隻大型狗似的賴在自己身上哭鬧,而四周的孩子們早已看傻了眼,顯然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為什麼大人也會像這樣當眾告狀,還告得如此理直氣壯。


奈費勒抬手按住緊緊皺起的眉心,只覺得額角一抽一抽的疼。


阿爾圖這麼大一個人了,鬧起來卻比孩子還像孩子,更糟的是,他自己可以不要面子,奈費勒卻還要,偏偏這人還專挑人多的地方發作,像是生怕場面不夠難看。


奈費勒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還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與耐性。


「阿爾圖。」他開口,聲音裡已經隱隱透出了壓抑的疲憊:「我說過了,不是不讓你教,而是……」


奈費勒話說到一半,卻又停住,因為後半句實在太傷人。


不是不讓你教,而是你根本不適合教孩子。


阿爾圖這個人,無論是脾氣、手段、思路,還是他那套時常異想天開又毫無道德的做法,怎麼看都不像是適合站上講台,面對一群年幼孩子的人。


奈費勒幾乎可以想像,若真把這人放進教室裡,不出三天……不,可能只要一天,孩子們不是學會了如何與人唇槍舌劍、顛倒是非、頂撞師長、就是怎麼在孩子的遊戲裡耍老千,或者莫名其妙讓孩子們學會怎麼用劍戰鬥。


想到這裡,奈費勒只覺得頭更痛了。


而阿爾圖顯然完全沒有這份自覺,他仍抱著梅姬不肯撒手,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活像今日不是在討論誰來教孩子,而是在替自己討個天大的公道。


「真是不好意思,奈費勒大人……」梅姬一邊安撫著還在自己肩後裝模作樣鬧脾氣的阿爾圖,一邊抬起頭來,帶著幾分無奈與歉意,向奈費勒輕聲賠不是。


奈費勒聞言,神色微微一頓,隨後,他竟難得的雙手端正手杖、稍稍低下頭去,向梅姬回禮示意,語氣裡沒有半點敷衍,反倒帶著十足的敬重與客氣:「無妨,梅姬夫人。」


奈費勒平靜的說道:「是我給您添麻煩了。」


那個從不輕易折腰的奈費勒竟然低頭了!


那態度甚至恭謹得近乎鄭重,與他面對阿爾圖時那副不耐且尖酸刻薄的模樣判若兩人,彷彿在奈費勒眼中,能鎮得住阿爾圖這般胡鬧性子的梅姬,本身就已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


而梅姬聽了,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手上仍熟練的拍著阿爾圖的背,像是在安撫一個鬧騰過頭的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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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消停下來的阿爾圖,終究還是被梅姬半哄半趕的打發回了家,他一路有些落寞的往宅邸走去,剛才在苗圃裡受的那點委屈似乎還沒完全散乾淨,連腳步都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悶悶不樂。


可還沒走近門前,他遠遠便看見一名身著講究的信使正候在自家宅邸外,那人身上的徽記,屬於大維齊爾,阿卜德。


只消一眼,阿爾圖心中的警鈴便立刻響了起來,大維齊爾主動派信使上門,十有八九不會有什麼好事。


平日裡,他與阿卜德之間雖稱不上有過什麼正面衝突,甚至表面上還維持著相當得體的往來,可阿爾圖心裡很清楚,這位宰相從來不是什麼手腳乾淨的人,過去幾次替對方處理瑣務,或替他在蘇丹跟前圓場時,阿爾圖便已隱隱察覺……


阿卜德偶爾也會趁著替蘇丹辦事的機會,替自己撈上一點油水,那手法未必張揚,卻也絕不無辜,而如今,對方居然把信送到了他家門口。


阿爾圖接過信,拆開一看,裡頭卻不是什麼公務,也不是什麼隱晦的試探,而是一封堂而皇之的,聚會邀請,這反倒讓人更難放鬆警惕。


阿爾圖捏著那封信,垂眼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去一趟,看看阿卜德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畢竟,自己如今既是蘇丹身邊最擅長取悅君主的寵臣,而阿卜德有時為了討蘇丹歡心,甚至還會順著阿爾圖的話去附和幾句,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只要不在明面上撕破臉,這場邀約多半不至於要他的命。


可不至於要命,並不代表沒有別的麻煩。


當晚,阿爾圖乘著馬車前往大維齊爾的宅邸。


宴廳內燈火通明,酒氣與香料氣息混雜在一起,厚重得幾乎叫人發悶,阿卜德的黨羽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神情帶著一種酒後才會浮上來的放肆與惡意。


這些人對奈費勒的憎恨並不是什麼祕密,群臣上下,幾乎人人皆知,他們最厭惡的,便是奈費勒那份過於清白的名聲、過於端正的聲望,以及民間對他近乎本能的敬重。


於是每到這樣的聚會,他們總是不遺餘力的咒罵他、譏諷他、詛咒他,彷彿只要在背地裡將那名字踩得夠狠,就能稍稍彌補自己在朝堂上永遠無法勝過對方的惱恨。


阿爾圖混在其中,神色自若,甚至還時不時順著眾人的話低笑兩聲,像是也正樂於欣賞這場針對奈費勒的惡意狂歡,直到宴席間,有一人忽然站了出來。


那人先是諂媚的朝大維齊爾深深一鞠躬,神情裡滿是想要邀功的急切,隨後才故作神祕的環視四周,壓低聲音,道出自己想出了一個捉弄奈費勒的「好辦法」。


只是……


「若諸位大人真有興趣,總得先拿出一點金幣作為誠意,他才好把這樁妙計說出來。」此話一出,宴廳裡頓時響起一片起鬨與哄笑。


阿爾圖眼底微微一動,面上卻絲毫不露,反倒立刻裝出一副頗有興致的模樣,甚至成為第一個掏出了金幣,人人都知道他與奈費勒是吵的最激烈的政敵。


阿爾圖笑得自然,像是真對這場捉弄充滿了興趣,隨後更當著眾人的面,自袖中抓出一大把金幣塞到那人手裡,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都賣到這份上了,還不快說?」


阿爾圖跟著眾人一同笑起來:「讓我們也聽聽,你究竟有什麼好主意。」


「例如曖昧的醜聞。」


那人簡單提醒、他掂了掂手中的金幣,笑得愈發得意,卻偏偏不肯立刻開口全盤脫出,他只是笑嘻嘻的朝眾人拱了拱手,賣足了關子:「諸位大人只管靜候佳音便是。」


一時間,宴廳裡笑聲更盛。


而阿爾圖站在人群裡,唇邊同樣掛著笑,眼底卻已悄悄沉了下去。


曖昧的醜聞?


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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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到了第二天,阿爾圖便知道了那所謂的「玩笑」究竟是什麼。


這一日,奈費勒並沒有前往苗圃,他在下朝之後,特地抽出時間去施粥,照例出現在那些貧苦百姓最常聚集的地方,即使需要施粥的人數減少,但他仍然會在固定的時間內出現。


誰知,就在那樣一個本該肅靜而尋常的正午,人群裡竟忽然擠出了一個格外扎眼的身影,那是一名塗脂抹粉、衣著輕佻的男妓。


他胸口大敞,露出過分刻意的肌膚,身上還帶著濃得有些刺鼻的香氣,與周遭那些衣衫襤褸、神情木然的飢民相比,簡直像是從另一個荒誕世界裡活生生擠進來的異物,偏偏他還不急著上前,只是站在人群之外,隔著攢動的肩背,含情脈脈的望著奈費勒,目光黏膩得幾乎能拉出絲來。


他就那麼癡癡的看了很久。


久到周遭已有人開始側目,久到整個場面都隱隱變得不對勁起來。


直到最後,那人才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裝模作樣的低下頭,扭捏的朝奈費勒那邊走去,他走路的姿態刻意得近乎滑稽,一步三擺,像生怕旁人看不出他的來意,待終於輪到自己時,又故意用一種黏膩做作得令人牙酸的聲音開口乞粥。


而就在奈費勒將粥遞過去的那一瞬……


那男妓竟伸手輕輕摸了他的手,短短一瞬,卻足夠把整場精心設計的惡意,完整的落到奈費勒身上,而這一切、都被躲在暗中早被阿爾圖委託監視與守護的阿里木看見。


到了當晚的聚會,阿卜德手下那群人果然笑得前仰後合,幾乎把這件事當作近來最值得誇耀的樂子,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描述當時的情景。


「你們是沒看見!」


其中一人拍著桌子大笑,酒都灑了出來:「奈費勒整個人跟傻子似的當場僵住,站在那裡動都不會動了!」


「那表情……」另一人學得惟妙惟肖,誇張的繃直了肩背,瞪著眼睛,像是恨不得把奈費勒當時那副無所適從的模樣當場演給眾人看:「簡直像被雷劈中了似的!」


一群人笑作一團,語氣裡滿是惡毒的快意。


天知道,他們在朝堂之上,可從沒見過奈費勒露出如此狼狽、如此有趣的模樣,那個向來端正嚴整、冷靜自持,彷彿永遠不會失態的男人,竟也會被這種下作又荒謬的手段逼得僵在原地,這件事本身,就足夠叫他們快活許久。


而阿爾圖,也被理所當然的捲進了這份「歡樂」裡。


眾人輪番向他敬酒,言談神色間這兩天的相處早已把他當成了自己人,畢竟,還有什麼比一起做過一件壞事,更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離?


哪怕阿爾圖實際上只是出了金幣、冷眼旁觀,可在這些人眼裡,他已經是同夥,是能一塊兒拿奈費勒尋開心的自己人。


阿爾圖端著酒杯,面上也跟著眾人一同笑了,只是那笑意浮在唇邊,始終不曾真正進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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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聚會的第三天,阿爾圖才剛踏進宰相府的宴廳,便聽見阿卜德的擁躉們正在席間高聲吹捧,將前兩日那場鬧劇說得宛如奇功一件,語氣裡盡是得意與惡意。


有人眼尖,一見阿爾圖來了,立刻笑著拍了拍手,將那名先前去調戲過奈費勒的男妓喚到近前。


「您來得正好,阿爾圖大人。」那人滿面堆笑,神情諂媚得幾乎令人作嘔:「這下一步計劃,正需要您配合。」


話音未落,他便順手將那名男妓往阿爾圖懷裡一推,笑嘻嘻的道:「不如就請您和他睡一晚吧,咱們都知道您近來為了蘇丹的遊戲受了不少苦,這不正是縱情取樂的大好時機嗎?」


阿爾圖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已冷了半分。


他幾乎是立刻明白,這群人要的從來不只是拿奈費勒尋樂子,他們是想把這齣荒唐戲碼一步一步推下去,推到再也收不住為止。


於是阿爾圖神色自若的抬起手,從容取出幾枚金幣,乾脆利落的全塞進那男妓手中,既像是給賞,也像是藉此將自己從這場局裡撇開。


「拿去吧。」


他語調輕快,甚至還揚聲笑道:「今日的客,我請了。」


宴席間頓時響起一片群臣的哄笑聲,阿爾圖也跟著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風流的玩笑意味,彷彿只是隨口調侃自己:「倒也不是我不肯配合,只是近來的情況嘛……咳,實在有些吃不消了。」


同僚們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紛紛露出意味曖昧的笑,朝阿爾圖起鬨,像是已在腦中替他補全了無數難以言說的細節。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名男妓接過錢後,先是微微一怔,隨後竟也不見絲毫尷尬,只將金幣往衣襟裡一揣,便若無其事的轉過身去,下一刻,他身段婀娜的走向主位,竟伸手攀上了阿卜德的肩頸,姿態親暱得近乎放肆。


阿卜德顯然也沒料到他會如此大膽,整個人頓了一瞬。


然而他身邊那群最會察言觀色的狗腿子,反應卻快得驚人,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便有人表起忠心,語帶討好的替自家主子鋪路:「大人放心,這種事自有人認下,絕不會讓您沾上一絲污名。」


另一人更低低笑道:「只要對外高調宣稱,是我一時興起,強留下了這名男妓,起了豢養在府中的心思……那麼往後若奈費勒出了什麼事,也只會被人當成是因情失智、發了瘋症。」


說到這裡,幾人已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陰狠與得意。


「畢竟如今坊間,關於他和這男妓之間那點欲說還休、糾纏不清的故事,不早就傳出十幾個版本了麼?」話音落下,席間氣氛竟變得異常熱烈。


也許是樂聲太過曖昧,也許是剛才飲下的酒過於辛烈,又或者,是那份「終於能除掉奈費勒」的輕快與興奮衝昏了頭腦,總之,在滿堂附庸的簇擁與奉承之下,阿卜德最終沒有推開那名男妓。


他只是半帶縱容的任由對方依偎過來,像是默許了這場越來越不堪的戲碼繼續演下去,而阿爾圖坐在席間,手裡還端著酒,面上仍帶著與眾人無異的笑,眼底卻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直到這一刻,他徹底確定,這群人不是在取笑奈費勒、也不是無傷大雅的找樂子玩。


他們是想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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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妓與奈費勒之間那場荒唐的「愛恨糾葛」越演越烈,坊間流言愈傳愈廣,背後針對奈費勒的陰謀也顯然還在繼續發酵,如今真正的問題只剩下一個,阿爾圖,要不要將這件事通風報信給奈費勒?


然而,這還用問嗎?


當然要。


他的政敵,只有他阿爾圖能欺負,哪裡輪得到別人插手?


當然,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拿這種事開玩笑的時候了,於是當晚,阿爾圖一離開宴會,便幾乎沒多耽擱,風風火火的直奔苗圃而去,彼時正好是孩子們下學的時候,院子裡還殘留著些許散去未久的人聲與腳步聲。


阿爾圖一路穿過庭院,急著找奈費勒,途中還朝暗處打了聲招呼,直到阿里木從陰影裡現身,奈費勒才猛然意識到,原來這幾日,阿里木一直暗中跟著自己,替他看著四周的動靜,而他竟從頭到尾都未曾察覺半點異樣。


阿爾圖也顧不得繞圈子,將自己在宴席間聽見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並解釋自己為何讓阿里木跟著奈費勒,然而、奈費勒聽完,先是怔了怔,隨後竟有些無可奈何的笑了。


人無奈的時候真的除了笑以外,不會有其他反應了。


「阿卜德已經盯上你的脖子了,你還笑!」阿爾圖神色緊張的看著奈費勒。


「哈……抱歉、我原本還覺得,這流言蜚語興起得未免太過莫名其妙。」


奈費勒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的自嘲:「如今看來,果然是阿卜德在背後推波助瀾。」


「我原本還想、這謠言要是你造的,我第一個找你算帳,但可惜不是。」


「喂!奈費勒、你這時候還有心情記仇啊、那次都說是開玩笑了⋯⋯」阿爾圖激動的反駁,他瞪著奈費勒。


輕咳了一聲、奈費勒頓了頓,像是連自己都覺得那套說辭荒唐可笑:「可誰會相信這種事?」


「我,奈費勒、為了一個男妓衝出家門、找人決鬥,甚至從此不知所蹤?」奈費勒抬起眼來,眉宇間露出一點無奈、他自己都不信這套詭異的說辭。


阿爾圖看著他,卻沒有笑:「別小看流言的力量、尤其是,當你沒辦法成為那個講述故事的人時。」


這句話一落,奈費勒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自然明白阿爾圖的意思,真相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到最後,誰有機會把那套說辭說得像真的一樣,奈費勒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他低聲道:「我知道了。」


話音落下後,奈費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目光微微一動,隨即又苦笑了一聲:「真沒想到,到了最後……」


奈費勒無奈搖了搖頭,卻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我身邊最值得信賴的人,竟然會是你,阿爾圖。」


「我們一起做了那麼多,你還不信任的話,我真的會揍你、奈費勒。」阿爾圖忿忿的冷哼。


而奈費勒也很快收斂了那絲苦笑,重新抬起頭來,這一次,他眼中的神色已經徹底鎮定了下來,他看著阿爾圖:「我知道了……那、阿爾圖,就再幫我一次吧。」


「阿卜德越恨我,越說明我做的事……我們做的事是對的,而若想繼續把這些正確的事做下去,就不能只是一味躲避。」奈費勒頓了頓,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明。


「我們得順著他的算計,反過來做點什麼,回敬他。」


阿爾圖聽著,眼神也慢慢沉了下來。


奈費勒則繼續道:「就讓他去散播那些所謂的醜聞吧。」


「但也不能讓他真的綁架我,或者說……」


奈費勒微微一頓,唇邊甚至浮起一絲冷意:「要讓他以為自己綁架成功了,卻又不能讓他真的成功。」


那一瞬間,阿爾圖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阿卜德想借流言鋪路,將奈費勒一步步推向失控、失蹤、甚至被「合理除掉」的結局,那麼,他們便乾脆順著這齣戲往下演。


只不過,最後落進陷阱裡的人,不會是奈費勒。


阿爾圖點了點頭,以他的實力,認真來講、比起心理戰,出身於軍事家族的他其實更善於廝殺,若要在暗中設局、保護奈費勒脫身,甚至將整件事反過來利用,並非毫無辦法。


夜色沉沉,風從苗圃空曠的院子裡吹過,捲動角落裡細小的草葉,而在這片原本屬於孩子與讀書聲的地方,另一場更陰冷、更危險的較量,也終於悄悄定下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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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個星期之內,流言便如瘟疫般蔓延了整座城。


在眾口鑠金的喧染之下,人們寧可相信一個男妓口中那些香豔刺激、足以挑動慾念與香豔的故事,也不願相信一名諫臣沉穩而矜持的辯解。


彷彿世人天生就樂於受情緒擺布,越是荒唐,越是下流,越能使他們興奮不已,而真相,反倒因過於平淡、過於無趣,被輕易的拋在腳下踐踏。


操縱這一切的阿卜德,對此早已胸有成竹,他耐心佈下的羅網終於收緊,如今只等著親手收割成果的日子到來。


而這一日,也正是阿爾圖與奈費勒等待已久的時機。


與此同時,阿爾圖也終於等到了自己佈局已久的另一條線,那消息來自他安插在暗處的追隨者,輾轉數手,最後才送到他案前,比起朝堂上那些靠著幾句誹聞便能掀動風浪的低劣伎倆,這一次,他握住的是真正足以斬斷人頭的利刃。


不久前,他結識了一名來自黑街的女子,名「芮爾」,那原本只是一場出於利益權衡的接觸,她為了拯救被擄走的族人四處奔走,而阿爾圖則從她零碎的敘述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


隨著他暗中出手相助,順藤摸瓜的追查下去,那條原本隱沒在泥濘與血污中的線,竟漸漸指向了一個令人忌憚的名字。


阿卜德。


更準確的說,是指向了阿卜德背後那張自以為密不透風的網。


黑街裡失蹤的人口、暗中流轉的奴隸、層層轉手後洗得乾乾淨淨的金幣與貨單,看似彼此無關,實則早被人精心切割成無數零碎的片段,散入不同商隊、不同中間人、不同地下勢力之中。


每一層都像是刻意設下的遮掩,每一筆都力求在帳面上查無痕跡,可越是如此,越證明背後操盤之人心思之深,也越證明這不是尋常黑街幫派能獨力完成的買賣。


最要命的是,這樁生意所得的利益,竟在層層盤剝與轉運之中,被某些人私自吞下,甚至繞過了本該知曉一切、掌控一切的蘇丹。


這已不只是貪婪,也不只是瀆職。


這是背著王權做買賣,是把原該歸於王座的血與金,悄悄分流進自己的口袋裡,說得再明白些,這無異於在蘇丹眼皮子底下偷走他的獵物,還妄圖讓他永遠被蒙在鼓中,阿爾圖看著那些拼湊而成的線索,只覺得這實在是上天送到他手中的把柄。


一個足以令阿卜德一時翻不了身的把柄。


蘇丹也許可以容忍臣子彼此傾軋,可以放任朝堂上流言四起、明爭暗鬥,甚至會興致勃勃的旁觀一位諫臣如何被污名拖進泥潭,可他絕不會樂見有人膽敢越過自己,在帝國最骯髒也最暴利的買賣裡中飽私囊。


那不是普通的僭越,那是在挑戰蘇丹的權威。


而一旦事情被捅到檯面上,蘇丹首先感受到的,絕不會是震怒於奴隸販賣本身,而是被人愚弄、被人繞過、被人自作主張瓜分利益的冒犯。


阿爾圖垂眸,指尖緩緩劃過案上攤開的供詞與名冊,唇邊終於浮出一絲笑意,像刀鋒上映出的寒光。


阿卜德以為自己正站在高處,等著看奈費勒如何在誹聞裡寸寸潰敗,卻不知道真正逼近他喉間的,從來不是那些污言穢語,而是黑街深處被鮮血與鎖鏈浸透的證據。


這一次,輪到他阿爾圖來設局了。


而蘇丹絕不會對這個消息無動於衷。


早朝之上,蘇丹斜坐黃金高位,藏在漆黑髮絲後的雙眼幽深難測,叫人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信,還是不信、可他唇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卻怎麼看都不像是在審視一樁關乎朝堂聲名的重案,反倒像是在欣賞一場難得一見、絕不可錯過的餘興表演。


蘇丹聽得津津有味。


畢竟,這場漫天飛舞的誹聞,牽扯的不是旁人,而是那位一向以公正廉明、廉潔奉公、守正不阿聞名於朝野的大諫臣,那人素來自持端方、清心寡慾,甚至被群臣半是譏諷、半是戲謔的稱作“禁慾”。


如今,這樣一個人忽然被拋進最污濁、最曖昧不堪的流言泥沼裡,自然足以勾起所有人隱秘而惡俗的興趣。


待到奈費勒那場沸沸揚揚的誹聞終於在朝堂上告一段落,眾臣的議論聲仍如餘燼未熄,時不時在殿中竄起幾點火星。


正是在這樣的間隙裡,阿爾圖自群臣之中緩步而出,行至御前,俯身晉見。


沒有人會忽視這位蘇丹跟前最得寵的臣子。


更何況,阿爾圖向來生了一張會說話的嘴,那並不只是巧言令色的圓滑,而是一種近乎天賦的油滑本領,他知道該在何時低頭,何時含笑,何時裝出三分誠懇、七分憂慮,讓每一句話都像是不偏不倚的落在蘇丹最愛聽的位置上。


於是,前一刻還縈繞在大殿上的那些香豔流言、猥褻揣測、針對奈費勒的陰私窺探,很快便被阿爾圖輕而易舉的撥向一旁,像一名熟稔戲法的藝人,他只用了寥寥數語,便將滿朝貴族的目光,從大諫臣的聲名狼藉,挪到了自己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罪證之上。


而那份罪證,正是呈給蘇丹的。


捲宗展開,白紙黑字,條目分明,上頭記載的不是什麼捕風捉影的風聞,也不是茶餘飯後可供調笑的軼事,而是一筆筆私下販運奴隸、暗中牟利的鐵證,貨單、名冊、去向、轉手的金額、經手的人名與印記。


雖仍不足以徹底掀翻整座盤根錯節的利益網,卻已足夠讓人聞到那股從黑街、地牢與商道深處翻上來的血腥氣。


那是屬於大維齊爾阿卜德的氣味。


阿爾圖心裡很清楚,單憑這些東西,根本不足以扳倒那位位高權重、盤踞朝堂多年的阿卜德大人。


像他那樣的人,早已學會了如何把自己藏進一層又一層的幕後,把真正致命的把柄隔絕在最深處,即便真有幾根線頭被人揪住,也未必能順勢將整張網扯下來。


可阿爾圖還是將罪證呈上,徹底與阿卜德與他的黨羽翻臉。


不是因為他天真,不是因為他真以為只靠這幾頁供詞就能讓阿卜德失勢。


而是因為總得有人先把這層遮羞布扯開一角,總得有人,讓那些被關在暗處、被標上價格、被當作貨物轉手買賣的人,換來一點點遲來的公道。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更何況,阿爾圖亦不否認,自己有私心。


若這場爭論能夠將朝臣們的視線從奈費勒身上暫時移開,讓那位總是孤身立在風口浪尖上的大諫臣,得以獲得片刻喘息,那麼這步棋就算冒險,也值得。


於是,整座朝堂很快陷入了另一場更加激烈的風暴之中。


阿爾圖剛才將話說完,阿卜德一系的黨羽便已迫不及待的出列反擊,有人斥他構陷朝臣、搬弄是非,有人質疑證據來路不明,是有心人為了打擊大維齊爾而故意設局、更有人乾脆將矛頭指向阿爾圖本人,譏諷他仗著恩寵恃寵而驕,竟敢在朝堂之上憑一己臆測攀誣重臣。


一時之間,殿上唇槍舌劍,爭執四起。


有人高聲駁斥,有人冷笑譏諷,有人拱手而立,字字綿裡藏針,那些聲音一重疊一重,像洶湧潮水一般灌滿整座青金石大殿,吵得人耳膜發疼,連殿角垂落的金飾都彷彿在震顫。


阿爾圖站在群臣之中,面上仍維持著自信從容,雙手的手指卻早已攥得發白。


他知道自己此刻所踏的,是一條極細的繩索,往前一步,未必真能傷到阿卜德,稍有不慎,反倒會先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可事已至此,他已沒有退路,只能一口咬死,憑著胸中那點不肯熄滅的俠義,撐住這場幾乎看不見勝算的攻防。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爭執聲愈發尖銳、連空氣都像被撕扯得發燙之時,另一道身影忽然自人群之中走出。


奈費勒。


他一言不發,只在那一片互不相讓的喧嚷裡,緩緩行至御前,而後屈膝跪下,雙手高舉,將另一份捲宗呈到蘇丹面前,那一瞬間,整座大殿像是被無形的手猛然掐住了喉嚨。


所有聲音都斷了。


阿爾圖甚至怔在原地,連眼神都微微凝住。


那是另一份確鑿無疑、再無可辯駁的物證。


比起他先前呈上的零散線索做比對,奈費勒手中的捲宗明顯完整得可怕,往來文書、密契、私印、暗帳、甚至能彼此對照印證的證人供述,條分縷析,前後相扣,像一把早已磨好鋒刃的刀,直到此刻才終於出鞘。


阿爾圖幾乎看呆了。


難怪奈費勒近日始終沉默,難怪他在誹聞四起時既不急著洗脫,也不急著反擊,甚至像是默許那些污穢不堪的流言在自己身上肆意攀附。


原來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場鬧劇牽制住時,他早已趁著阿卜德專注於造謠、專注於推動局勢、專注於看他如何沉淪男妓的間隙,悄無聲息的挖出了更深,也更足以致命的東西。


奈費勒不是沒有動作,他只是把所有動作,都藏在了最安靜的地方。


黃金座之上,蘇丹垂眼看著那疊厚厚的捲宗,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他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的翻過一頁又一頁,彷彿正在翻閱的不是足以讓朝局翻覆的罪證,而是某本消遣心情的逸聞小冊。


可越是如此,殿中越是死寂,終於,他合上了卷冊。


那幽深的視線輕輕掠過跪在前方的奈費勒,沒有多作停留,隨後便落在了阿卜德臉上,彼時的大維齊爾,面色已蒼白得近乎失血。


蘇丹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真是老了啊,阿卜德。」


只是這堪稱平和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柄重錘,當頭砸了下去,阿卜德幾乎是當場便跪伏在地,額頭重重貼上冰冷的地面,整個人伏得極低,連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他不敢辯駁,也不敢求情。


前一刻還高高在上、翻覆風雲的大維齊爾,此刻竟真的像極了一頭待宰的羊,連喘息都帶著戰慄。


「怕什麼?」


蘇丹的語氣依舊和煦,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寵溺的笑意:「你不是最得朕心的大維齊爾嗎?」


他頓了頓,目光一轉,又落向阿爾圖。


「阿爾圖卿,你去扶他一把好了。」


那一句話落下時,阿爾圖幾乎覺得自己背後的寒意瞬間竄了上來。


可蘇丹既已開口,他自然不敢抗命,只得依言上前,那一刻,他低頭看著跪伏在地的阿卜德,心裡生出的不是痛快,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陰冷的戰慄,因為他知道,蘇丹既沒有立刻發落,也沒有當場震怒,這便意味著真正的處置,從來不會攤在眾人眼前完成。


而之後,阿卜德究竟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沒有人知道。


或許是財,或許是更多不能宣之於口的東西,總之,當風波暫時平息之後,他依舊坐在大維齊爾的位置上,彷彿這場幾乎足以將他拖入深淵的罪證,不過只是朝堂上一場過於吵鬧的插曲。


而奈費勒,也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對他橫眉冷對的樣子,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一切看起來都還是從前的模樣。


可阿爾圖心裡清楚,阿卜德被他們倆這樣一搞,肯定是不會放過他們。


尤其是奈費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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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金石鋪就的大殿上,朝覲與撕扯傷處的鬧劇終於告一段落。


奈費勒自殿中緩步而出,步履沉穩,卻帶著一種近乎無可奈何的疲憊,他今日在朝上並未刻意為自己辯駁,彷彿任由群臣去議論、去揣測、去在那些虛構的荒淫情節裡自行添枝加葉。


他知道,人一旦開始沉迷於想像,便再也不需要真相。


那些衣冠楚楚的朝臣,在殿上端著矜持與體面,心底卻早已翻湧起不堪入目的畫面,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像帶著黏膩的惡意與窺探,彷彿要將那層本不存在的污穢,生生覆到他身上。


而這一切,只令奈費勒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憐憫。


對那些人如此,對這個國家亦然。


可事情遠沒有真正結束,如今,他與阿爾圖已在滿朝貴族面前同阿卜德結下深仇,等同於親手將自己推上了那頭老獸的視線之中,以阿卜德那般權勢滔天、又睚眥必報的性情,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他們二人。


當他處理完朝中所有事物時已是夜晚。


奈費勒像是為了躲開耳邊尚未散盡的議論與視線,他離開宮門後,刻意繞進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那裡偏僻而幽深,遠離大道與人群,只有風聲穿過石牆與樹影,帶來幾分虛假的寧靜。


偶爾他也會不乘坐馬車、而是選擇走路,一方面觀察民情、一方面便是讓這孱弱的身體獲得點少的可憐的運動量。


他沿著小徑走了沒多久,步子便忽然停住。


前方陰影之中,幾條魁梧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的堵住了去路。


看來,阿卜德已將自己所有的仇恨,都灌注進了這場陰謀之中。


那幾名魁梧大漢自陰影裡緩緩逼近,腳步沉重,像是早已篤定獵物無處可逃,他們手中的刀劍隨著步伐一寸寸亮出鞘來,寒光在昏暗的小路間閃爍不定,將那股幾乎不加掩飾的殺意照得雪亮。


來意已經再清楚不過,他們此行要的,就是奈費勒,不論生死。


被逼至牆角的奈費勒面上仍維持著一貫的冷靜,眉目之間甚至不見半分慌亂,彷彿眼前這場殺局不過是一樁再尋常不過的麻煩,可那纖瘦脖頸裡微微滾動的喉結,卻仍在無聲中洩露了身體最本能的恐懼與不安。


下一瞬,那群魁梧大漢驟然拔刀,破風而來,直取奈費勒項上人頭!


然而,就在刀鋒幾乎要逼至頸側的瞬間,一道身影猛的自巷口疾掠而出。


那人將自己面貌裹得嚴實,從頭到腳幾乎不露半寸真容,只能看見一身利落而沉暗的夜行裝束,與一雙快得近乎凌厲的手,他出手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驟然劈入陰影的火花,甚至未等旁人看清他的動作,手中長劍便已橫空斬出。


只聽得一聲清脆刺耳的金鐵交擊之響,直逼奈費勒喉間的那柄刀當場被震得偏飛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冷光,狠狠砸落在地。


那名出手的大漢虎口劇震,踉蹌退了半步,顯然沒料到這條偏僻無人的小路上,竟還會橫生出這樣一個變數。


奈費勒也在那一瞬微微一怔,眼神終於動了,他側過頭去,看向那個不知從何處殺出的不知名護衛,後者持劍立於他身前,身形挺拔而沉默,劍鋒斜斜垂落,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像一堵驟然橫亙在殺意與他之間的鐵牆。


原本十拿九穩的圍殺,終於在這一刻,生出了第一絲裂痕。


那名以布巾遮住面容的護衛始終一語不發,只是將奈費勒牢牢護在自己身後,連半步都不曾退讓,下一刻,劍光驟起。


只見他手中長劍翻飛,幾道凌厲劍影在狹窄小路間來回交錯,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打手,在他面前竟連像樣的抵抗都來不及組成,便被一一斬落。


血光迸濺,兵刃墜地,短短片刻之間,剛才還堵死去路的幾名大漢,便盡數橫陳於地,再無聲息,唯有一人被刻意留了活口。


那護衛出手極快,劍柄猛的一擊,將那最後的打手砸得跪倒在地,隨即俐落的奪刀、反扭雙臂,又扯過街邊散落的繩索,三兩下便將人綑了個結實,整套動作乾脆利落,幾乎不帶半點多餘的猶豫,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習慣了這般俐落處置。


直到確認四周再無威脅,那護衛才終於抬手,將遮掩面容的布料緩緩拉下,露出的,是阿爾圖那張仍帶著幾分喘息,卻難掩此刻威風的臉。


奈費勒望著他,向來冷靜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瞬鬆動,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阿爾圖?」


「一個架都不會打、只會與書筆為伍的文官,走在這種地方……」


阿爾圖收劍入鞘,語氣聽來像是責備,卻又隱約壓著一點未散的怒意與後怕:「你是不要命了嗎,奈費勒?」


那話裡所指,自然不只是這條僻靜小路本身,更是他們在朝堂之上,當著滿朝臣子的面,狠狠接露了阿卜德罪證的事。


如今風頭未過,仇怨正熾,奈費勒竟還敢獨自離宮,簡直像是將自己赤裸裸的送進對方掌心。


奈費勒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知道你會來。」


阿爾圖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瞬複雜,像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雖然我知道這是我們當初擬定好的計劃,但要是我沒趕到呢?」


奈費勒微微垂眼,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或許,我就會死在哪條無人問津的水溝裡吧。」


這句話說得太過平淡,反倒叫阿爾圖胸口一堵,他一時竟不知該先罵他以身入險,還是該氣他這副彷彿將生死都看淡的模樣。


最終,他只是咬了咬牙,沒再同奈費勒多費口舌,而是轉身走向那名被綑在地上的打手。


阿爾圖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將人生生提起半寸,眼底的溫和散漫早已褪得一乾二淨,僅剩滿腔殺意的恐怖眼神。


「說。」阿爾圖冷聲道:「阿卜德派你們來做什麼?」


那打手原還想硬撐,可剛才親眼見他一人殺盡同伴,哪裡還敢嘴硬太久,幾番逼問之下,終究還是顫聲吐了實話。


他們果然是受阿卜德指使而來,此行目的不是單純取命,而是要將奈費勒無論死活都得綁走。


至於綁去何處,打手雖不知全貌,卻知道只要得手,便要依照事先約定好的暗語,向上頭回傳消息,表示人已成功到手。


阿爾圖與奈費勒對視了一眼,那一眼短暫,卻已足夠兩人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既然阿卜德費盡心思設下這一局,又特意吩咐要將奈費勒帶走,那便代表對方必然還在某處等著他,等著一個被捆縛、被羞辱、或者再無反抗之力的大諫臣,親自落入自己手中。


而這,正好也給了他們一個將計就計的機會。


阿爾圖緩緩鬆開那打手,若有所思的望著他,隨即唇角一勾,浮出一抹冷淡、卻絕不算溫柔的笑。


「既然如此。」阿爾圖輕聲道,他此刻滿身已沾滿了鮮血:「不如我們就故技重施。」


奈費勒幾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由阿爾圖假扮成其中一名打手,頂替對方身份,而奈費勒,則乾脆扮作成功被擒之人,照著阿卜德原本的盤算,親自送上門去,如此一來,不僅能順利混入對方的地盤,還能在阿卜德最放鬆、最得意的時候,直接看清他究竟想做什麼。


那名打手在兩人的注視之下,顫巍巍的交代了暗語與接頭方式,阿爾圖一樣逼著他將消息傳了出去,回報那頭說人已成功綁下,不久便會送往約定之地,除此之外的任何訊息若是透露出去、無論天涯海角、他們倆便會找到他算帳。


打手跪下感謝不殺之恩,並保證不會透漏兩位大人的其他訊息。


消息既出,局勢便再無回頭餘地。


阿爾圖很快便換上了那名打手的外衣,又重新以布巾遮住面容,只露出一雙含著冷光的眼睛,而奈費勒則依計配合的伸出雙手,由著阿爾圖將自己的雙腕綁了起來。


可阿爾圖顯然不打算只做到這種程度。


趁著替奈費勒做足偽裝的空檔,阿爾圖伸手將奈費勒原本還算整齊乾淨的衣袍扯得凌亂了些,連領口都故意扯歪,又抬手將他梳得一絲不苟的髮絲揉亂,弄出幾分掙扎過後的狼狽。


做完這些,阿爾圖似乎仍嫌不夠,竟又俯身沾了地上那幾名打手尚未乾涸的血,毫不客氣的往奈費勒衣襟與袖口還有臉上胡亂抹了幾道,暗紅色的血痕驟然染上內襯雪白衣料,刺目得驚人,連帶著將奈費勒整個人都拖進了一種難堪而凌亂的境地裡。


奈費勒閉了閉眼,像是在竭力壓下翻湧上來的不適與噁心,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那語氣平靜依舊,卻分明已在忍耐邊緣:「……這真是糟糕透頂。」


「忍一忍吧,奈費勒。」阿爾圖看著自己的傑作,露在布巾外的那雙眼睛彎了彎,竟像是笑得頗為得意,甚至還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似的促狹。


可下一瞬,他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微微偏過頭,語氣也跟著意味深長起來。


「不過,待會奈費勒、你的演技可得逼真一點。」


阿爾圖悠悠的補上一句:「比如……被綁來之後,該有的屈辱、憤怒什麼的,多少總得做出幾分來吧?」


奈費勒聞言,終於睜開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若論演戲,這兩人可說誰也不遜於誰,能在蘇丹面前將真真假假演到天衣無縫的人,朝中本就沒有幾個,而他們二人,不僅稱得上此道高手,甚至偶爾還能把一場假戲唱得幾近成真。


往日裡若真在蘇丹面前針鋒相對起來,別說旁人難辨真假,連他們自己都能吵得火氣上湧,最後鬧到幾乎真要當場撕破臉動手。


可即便如此,要奈費勒突然去演一個受辱受制、滿心羞憤的階下囚,終究還是有些過於為難了,那種情緒對他而言並不陌生,但以他孤高的性格,卻也從不是能輕易擺上臉的東西。


更何況,眼下替他安排這一切的人,偏偏還是阿爾圖。


奈費勒沉默片刻,像是在心裡反覆咀嚼「屈辱」那兩字,最後才低低吐出一句:「你最好不要玩得太過火、阿爾圖。」


阿爾圖聽了,眼中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幾分。


「放心。」


阿爾圖慢條斯理的替奈費勒整理好最後一處刻意造出的狼狽,語調輕得近乎安撫,卻又分明藏著幾分不懷好意的興致:「我自有分寸。」


……最好是。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兩人終於踏上了通往城郊的路,阿爾圖輕鬆扛著奈費勒上了接應的馬車,遠處的大維齊爾的別墅隱沒在夜色與林木之間,像一頭蟄伏已久的巨獸,靜靜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而此時此刻,阿卜德大概正懷著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惡意,在那裡等著,等著看奈費勒被人綁著押到自己面前,只是他不會知道,今夜真正踏進那座別墅的,未必是任人宰割的獵物,也可能是兩把早已藏好的刀。


阿爾圖披上了那名打手厚重的披風,兜帽壓得極低,又以布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奈費勒則被粗繩綁著雙手,衣袍凌亂,髮絲散落,身上還沾著幾抹早已發暗的血痕,乍看之下,確實像極了被人強行擄來、一路折辱至此的俘虜。


在踏進別墅前,阿爾圖還嫌這副模樣不夠逼真,故意在奈費勒背後重重推了一把,逼得他踉蹌向前,緊接著,他甚至抬手,帶著幾分惡意的戲謔,在奈費勒臀後拍了一記。


那一下不算太重,卻足夠曖昧,也足夠冒犯。


奈費勒猛的僵了一瞬,險些當場回頭、雖然他心裡明白這不過是做戲,是為了讓人相信自己確實受制於人,可那種被人趁機佔了便宜的惱怒仍舊迅速竄了上來,並燒進了眼底。


於是當他回頭瞪向阿爾圖時,那神情裡便自然而然的摻進了幾分真切的憤怒與屈辱。


阿爾圖隔著遮面的布巾對上他的目光,眼底幾乎浮出一點得逞的笑意。


嗯、這下,倒真像了。


兩人才剛被引進去,阿卜德便已大笑著迎了出來。


那笑聲高亢而快意,在華美空曠的廳堂裡層層迴盪,聽來幾近刺耳,他興致勃勃的繞著奈費勒走了一圈,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終於到手的戰利品,嘴裡還連連發出誇張的嘖嘖聲。


「啊,看看您啊、看看您,清廉端方的奈費勒大人。」


阿卜德笑得肩膀都微微顫動起來,他故作惋惜的攤開雙手,語調裡卻滿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您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啊?」


「真想不到!為帝國鞠躬盡瘁,日日把公正道德掛在嘴邊,到頭來,竟落得這樣的下場……」阿卜德猛的抬手捶了捶胸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可嘴角卻仍高高揚著。


「只為了那麼一個骯髒的娼妓,你的名望、你的信念、你的聲譽,就全都毀了!」


他越說越興奮,眼中甚至泛起一種近乎癲狂的亮光:「從今往後,人們提起奈費勒,想到的就不會再是你替災民呼號、替貧民出聲的那張正義嘴臉了……」


阿卜德往前湊近一步,幾乎是一字一頓笑道:「他們想到的,只會是你躺在男妓懷裡的樣子。」


奈費勒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緊抿著唇,神色冷得近乎僵硬。


可正是這樣的沉默,反倒叫阿卜德越發暴躁起來。


他想看的不是這種沉默,他想看奈費勒狼狽、崩潰、辯解,最好再露出一點求饒與羞恥,好讓他將這場折辱推向最痛快的頂點。


可奈費勒偏偏只是站在那裡,哪怕衣衫散亂、雙手被縛,也仍舊像一塊沉默冰冷的石,也如同以往那副不輕易折斷的、筆直的骨。


阿卜德臉上的笑意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徹底沉了下去。


「你以為你和那個阿爾圖,雙雙靠著在蘇丹面前搖尾乞憐,就足夠扳倒我?」他咬著牙,聲音驟然拔高:「你到現在還在裝矜持、裝高尚嗎?」


奈費勒終於抬眼看他,漆黑沉穩的目光冷淡得幾乎沒有溫度。


阿卜德卻像是被那目光刺得更加失控,幾步逼近,指著他顫聲怒道:「我告訴你,奈費勒、蘇丹早就想殺了你了!」


「誰會喜歡自己身邊一直跟著一隻牛虻?一隻沒完沒了、總在叮咬、總在指責、總在提醒他自己有多昏庸的牛虻!」


阿卜德說著說著,幾乎連聲音都扭曲了:「你不滿意的一切,就是蘇丹的本質!他的殘忍、他的傲慢、他的放縱、他的冷血,那才是這個帝國真正的樣子!而你呢?你、你、你……」


阿卜德氣得整張臉都漲紅起來,連呼吸都亂了。


「你就只會說啊、說啊、說啊!就好像只有你不滿意,就好像只有你是正義,就好像我只是個卑躬屈膝、只會舔蘇丹腳趾的小人!」


他猛的揮袖,幾近咆哮,那聲音在廳堂中震得發顫:「可我是帝國的維齊爾!我是維齊爾啊!」


而奈費勒只是望著他,良久,才緩緩嘆出一口氣,那聲嘆息不大,卻比任何怒斥都更傷人。


奈費勒微微搖頭,平靜得近乎冷道:「可憐的傢伙。」


阿卜德一怔。


奈費勒垂眼看著他,語氣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須辯駁的事實:「你被自己最厭惡的東西,改造成了它最忠誠的僕人。」


「可憐?!」阿卜德猛的失聲,整張臉瞬間因暴怒而扭曲:「你有什麼資格……」


然而,阿卜德的話還沒說完,異變便已陡生,只聽一陣輕輕的簌簌聲,自奈費勒腕間傳來,那原本緊緊束縛著他的繩索,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割斷在地。


阿卜德瞳孔驟縮,幾乎還來不及反應,站在奈費勒身後的那名「打手」已一把扯下頭上的罩布與面巾,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阿爾圖。



同一瞬間,像是早已約定好的信號一般,廳外驟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數名身手利落的親信猛然闖入別墅,迅速撲向四周守衛,刀光交錯,桌椅翻倒,短促的喝斥與痛呼接連響起,這些便是阿爾圖所幫助的芮爾所帶的人馬。


阿卜德本就沒有帶太多人在身邊,頃刻之間,整座廳堂便已被徹底控制住,他僵在原地,錯愕的望著阿爾圖,又望向奈費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似乎怎麼也想不通,這兩個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素來互不相讓的人,怎麼會在此刻站到同一邊。


可到了這一步,明白與否,都已沒有意義,局勢已然翻轉,再怎麼辯解、求饒、奉承,甚至許諾,都只不過是垂死掙扎。


奈費勒活動了一下被勒出紅痕的手腕,隨後伸手抽出了阿爾圖腰間的匕首,那匕首的鋒刃在燈火下泛著一線薄光,他一步一步走到阿卜德面前,目光平靜得叫人心底發寒。


「阿爾圖已經把你捏造我桃色醜聞的人證物證交給了我。」


奈費勒低聲道:「你散出去的那些流言,從此就只是你自己的東西了,阿卜德。」


阿卜德面色慘白,嘴唇顫了顫,像是終於想說什麼,可奈費勒已不打算再聽。


「你就帶著你自己那副醜陋的誹聞,下地獄去吧。」


話音落下的同時,匕首已筆直刺進阿卜德心口,沒有半分猶豫。


阿卜德渾身猛的一震,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抽氣,眼中最後殘留的憤怒、驚駭與不甘,在瞬息之間一併凝固,鮮血順著刀刃與衣襟迅速漫開,轉眼便浸透了胸前昂貴華麗的布料。


奈費勒鬆開手時,阿卜德已像一具被抽空了筋骨的偶人般,頹然倒地,一切終於歸於寂靜,只有空氣裡那股越來越濃的血腥味,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的呼吸之間。


片刻之後,阿爾圖與奈費勒一前一後踏出了阿卜德的別墅,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幾分冷意,卻沖不散衣袍間沾上的血氣。


奈費勒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藉此壓住胸腔裡翻湧的不適,畢竟,親手殺人這件事,無論事前做了多少準備,落到身上時都終究不可能全然毫無波瀾。


「……你還好嗎,奈費勒?」


「……我沒事。」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開口:「這是個好機會。」


阿爾圖偏頭看向他,奈費勒神色已重新恢復了平靜:「阿卜德設局擄我,意圖加害,這件事我會原原本本的稟明蘇丹,人證、物證都很充分,而我是在反抗之中殺了他……這很合理。」


奈費勒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這是自保反擊,蘇丹沒有理由定我的罪。」


阿爾圖聽完,彎了彎眼,語氣裡依舊帶著那股散不去的戲謔,他還抱著手,笑得頗有些幸災樂禍:「是啊,這下真正『為情所困』的,倒該成阿卜德那個老東西了。」


「何況,見過他和那名男妓糾纏的人可不少,等消息傳出去,那些從前靠著他庇護吃飯的人,多半也會立刻翻臉,畢竟死人不能再給他們權勢、財富和前程,落井下石起來,自然比誰都快。」


奈費勒沒有接話,而阿爾圖又往前走了兩步,隨口道:「我猜,蘇丹接下來八成會讓我們這些臣子再推出一位新的維齊爾,不過那把椅子……」


阿爾圖嗤笑了一聲。


「那麼髒,誰願意坐啊?」


奈費勒聞言,似乎也沉思了一瞬,可最終、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就此多說什麼。


夜風穿過庭樹與圍牆,將遠處的燈火吹得微微晃動,兩人立在別墅外,誰都沒有立刻離開,像是這一夜至此,終於有了片刻能喘息的空白。


過了片刻,奈費勒微微側身,朝阿爾圖看去,他仍是一貫寡淡的模樣,連道謝時也不見過分外露的情緒,只是向他輕輕點了點頭:「那麼,今天就到這裡。」


奈費勒頓了頓,聲音比剛才更慎重:「還有……謝謝你,阿爾圖。」


阿爾圖看著他,似乎難得沒有立刻接上什麼玩笑話。


只有夜風輕輕掠過,將兩人身上殘留的血腥味,吹散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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