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10.骯髒的椅子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10.骯髒的椅子  文:Grin Chesna


「奈費勒當維齊爾」-帝國俗語,意旨:「對的人做對的事」


「願你我,都有抽刀拔劍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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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就像太陽。


當他親臨大殿,萬物都只能匍匐在他的光下,可一旦他暫時遠離,那光芒所投下的,是一道巨大、扭曲、名為權力的陰影,那陰影覆壓在整個帝國之上,將每一個人的欲望、恐懼與野心,都拉扯成猙獰的形狀。


在蘇丹不在宮中的頭兩日裡,朝堂便如失了頭領的群龍,表面還勉強維持著秩序,暗地裡卻已是波濤洶湧,直到消息終於傳了開來,大維齊爾阿卜德死了。


至於死因、是綁架奈費勒未果,反被對方所殺。


於是當蘇丹重新坐回青金石大殿的黃金王座時,前來朝覲的群臣幾乎人人屏息,沒有人能從那位暴虐而難測的君王臉上,看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那雙隱在黑髮之後的視線幽深得像口吞人的古井,喜怒難辨,而他只是坐著,便足以叫整座朝堂都籠罩在一層低沉而窒悶的威壓之中。


沒有人敢先開口,可宮廷裡的流言,卻早已像野火一般燒了起來。


關於阿卜德之死,關於奈費勒的「清白」,關於那名捲起滿城風雨的男妓,種種版本早已傳得滿天飛。


如今最膾炙人口的故事,無非便是……大維齊爾阿卜德因沉迷男色、妒恨發狂,不但以一名男妓為引,替奈費勒捏造出驚世駭俗的桃色誹聞,甚至還出於報復、暗中綁架奈費勒,意圖私下處置這位清廉諫臣。


卻不料反被奈費勒查出他私販奴隸、中飽私囊的鐵證,最終落得一個死於被反抗的下場,這故事實在太精彩了。


既有權臣失勢,又有桃色醜聞,既有朝堂傾軋,又有血案收場,還牽扯上一名本該高潔無瑕的大諫臣、於是人人都說得津津有味,將宴會上、別墅裡、甚至那些根本沒人親眼見過的細節,都添油加醋的講了又講。


每個人都擠眉弄眼,每個人都信誓旦旦,彷彿自己才是親眼見證一切的那一位。


而如今,奈費勒便站在大殿中央,雙手高高奉上那一疊足以翻盤的鐵證。


那其中既有阿卜德侵吞國庫的往來帳冊與物證,也有捏造他桃色醜聞、買通人證、設局栽贓的實據,每一頁都足夠將死去的阿卜德從墳墓裡挖出來再釘死一次,也足夠洗清奈費勒身上那些莫名其妙、卻幾乎要跟隨他一生的污名。


蘇丹坐在高處,慢條斯理的翻看著那一頁頁證物,神情竟看不出明顯的怒意,反倒像是在讀一本頗有趣味的故事書,殿中安靜得近乎詭異。


直到有人終於按捺不住,急急忙忙的改口:「臣就說,奈費勒大人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等荒唐之事!」


這話一出,立時便像打開了什麼機關。


「正是!臣從一開始便不信阿卜德!」


「那般清正自持之人,怎會被那等污穢流言所污!」


「阿卜德平日便城府深沉,臣早就覺得此事大有蹊蹺!」


先前還一面倒附和阿卜德黨羽的貴族們,此刻改口改得比翻書還快,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撇清干係,彷彿那些在背後說得最起勁、笑得最惡毒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是自己。


阿爾圖站在一旁,看著這荒唐的一幕,心裡只覺得諷刺得可笑。


而蘇丹懶散的倚在那張黃金王座上,手撐著側臉,任由群臣七嘴八舌的說了不知多少個版本,直到整個故事被添枝加葉得愈發離奇,這才終於像是聽夠了似的,慢悠悠的將話題拉回正事。


「嗯——」


蘇丹拖長了語調,唇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笑意:「阿卜德的故事固然精彩。」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空著的維齊爾位置。


「不過,他留下的這把髒兮兮的椅子,總得有人來坐。」說著,那張帶笑的神情便轉向了他的寵臣阿爾圖。


「阿爾圖卿,你覺得誰比較合適?」


被點到名字的那一刻,阿爾圖立刻察覺到不對,蘇丹平白無故的問他,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垂詢意見,那語氣太輕巧,笑的太隨意,反而更像是在不動聲色的挖下一個坑,等著看他往裡跳。


阿爾圖心中警鈴大作。


他可不是沒看過維齊爾要處理的是些什麼爛攤子,先前他假意協助阿卜德整理國庫與政務,與他搞好關係時,便已窺見了一角真相。


那些帳目裡深不見底的赤字、那些無法收拾的窟窿、那些龐大得驚人的開銷,裡頭甚至有不少根本就是蘇丹本人奢靡玩樂、揮霍無度留下的後果。


那不是一張普普通通的椅子。


那根本是一口鍍了金的泥沼,誰坐上去,誰就得替整個帝國,連帶替蘇丹本人,收拾一樁又一樁見不得人的爛事。


阿爾圖幾乎沒有猶豫,他當即俯身,甩鍋甩得乾脆俐落:「殿下,臣認為……讓奈費勒大人去坐那張椅子,再合適不過。」


此話一出,整座朝堂頓時一片死寂,連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幾人,都像被人活活掐住了脖子,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爾圖卻像是毫無所覺,甚至還一派從容的繼續往下說……他極力舉薦奈費勒,語氣熱切得幾乎像是真心誠意的替對方鋪路。


可那副神情落在懂行的群臣眼裡,卻又總透著一點說不出的幸災樂禍,彷彿迫不及待的想看奈費勒去接下這堆爛帳。


畢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張椅子有多燙手。


「多好的緣分。」阿爾圖笑吟吟的道,語調輕浮得近乎戲謔:「區區一名男妓,竟能將臣與奈費勒大人這兩位原本立場不同的朝臣聯繫在一起,也算是一樁奇事。」


阿爾圖頓了頓,眼底笑意更深:「臣甚至覺得,待奈費勒大人坐上維齊爾的位置之後,該好好獎賞那位禍國殃民的男人才是。」


殿中有人聽得臉色微妙,卻誰也不敢笑出聲。


而蘇丹卻笑了,那笑聲低沉的,像是對這份惡趣味頗為滿意。


「不錯。」


蘇丹目光隨即落在奈費勒身上,那視線慢悠悠的打量著他,像是在估價,又像是在欣賞一件新得來的收藏,片刻之後,蘇丹終於點了頭。


「阿卜德的領地,剝奪一半,充入國庫。」蘇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分配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剩下的一半,賞給你了、奈費勒卿。」


奈費勒站在殿中,神情沉靜,卻比平日更冷上幾分,而蘇丹微笑著,將最後一句話緩緩落下。


奈費勒卿,從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維齊爾。


大殿之中,靜得落針可聞,奈費勒沉著臉,緩緩上前,向蘇丹行下大禮。


那一禮無可挑剔,恭敬、整肅、平穩得找不出半點錯處。


可只有少數離得夠近的人,才能看見他低垂的眼底沒有半分受寵若驚,反倒像是接過的不是權位與榮耀,而是一枚灼燙的枷鎖。


最終,奈費勒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枚象徵維齊爾權柄的印章。


青金石大殿依舊燦爛輝煌,群臣也依舊俯首稱臣,可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從這一刻起,朝堂上的風向,已悄然轉去了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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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啦~奈費勒。


但阿爾圖心裡再清楚不過,他自己是真的半點也不想坐上那張椅子。


下朝之後,阿爾圖乘著馬車一路返回宅邸,直到車輪聲漸漸遠離宮城,四周那股沉悶而令人窒息的威壓總算散去些許。


阿爾圖才像是終於能喘上一口氣似的,向後靠進車廂裡,長長的鬆了口氣,很快的便抵達了宅邸,阿爾圖下了車回到正廳的躺椅上休息。


這一連串風波尚未發生之前,他曾假意替阿卜德分擔國庫與政務上的事,因而親眼見過那些帳冊裡堆積如山的窟窿。


那不是三五頁,也不是十來頁,而是足足七、八十張寫滿赤字與虧空的帳紙,一張壓著一張,像層層疊疊的浪,拍得人頭皮發麻。


那樣龐大得近乎駭人的數目,光是想想都足以叫人頭痛欲裂。


阿爾圖忍不住在心裡苦笑,照那種程度的虧空來看,就算真把他阿爾圖拖去歡愉之館賣屁股,莫說一輩子,便是賣上整整三輩子,怕也填不完那些見鬼的窟窿。


想到這裡,阿爾圖心裡那點甩鍋成功的慶幸之中,又隱約摻進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今日在朝堂上那一頓操作,究竟是把什麼樣的麻煩推到了奈費勒手裡。


只是事到臨頭,蘇丹偏偏點了他的名字,他若稍有遲疑,說不準下一刻被摁上那張椅子的,就是自己了。


所以他選擇推給奈費勒。


乾脆俐落,毫不猶豫。


……當然,這其中也不是沒有一點「奈費勒那種人、總該比自己更能扛住」的僥倖。


阿爾圖閉了閉眼,在心底默默替自己找理由,以奈費勒的聰明才智,以他那副冷靜沉穩的腦子,想必總能替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無論那張椅子有多燙手、多麻煩,他應該都能想法子站穩腳跟,再不濟,也該有辦法全身而退。


……對吧?


阿爾圖想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呃、應該……對吧?


正當他的思緒有些發散時,宅邸外傳來了敲門聲。


不久後,便有家僕前來稟報,說是有人送來了一份禮物,指名交給他,阿爾圖聞言微微一挑眉,倒也沒多想,只讓人將東西送進來。


那是一只不大的盒子,樸素得幾乎稱不上起眼。


家僕已替他收下,安安穩穩的擺到了桌案上,阿爾圖隨手掀開盒蓋,原以為裡頭多半是什麼例行的討好、拉攏,或者哪位貴族送來試探風向的俗氣玩意,可待他真正看清盒中之物時,動作卻微微頓住了。


盒子裡沒有什麼珍奇異寶。


只有一些尋常的金幣,零零散散的落在底部,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截被斬斷的繩索,那繩索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乾涸之後結成了斑駁痕印,乍看之下甚至透著幾分令人不快的腥意。


而在那截斷繩旁,壓著一張短箋。


阿爾圖將紙箋抽出來,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那字跡。


是奈費勒的。


筆鋒如其人,端正、整齊,字裡行間卻帶著一種隱而不露的鋒利。


箋上只寫了短短幾行字:


「覺得這份謝禮可笑嗎?我也這麼覺得。」


阿爾圖唇角微微一動,幾乎能想像奈費勒寫下這句話時,那張寡淡平靜、卻隱約帶著一點譏誚的臉,他垂眼繼續往下讀。


「但它帶來的些許思考,想來想去,也唯有與你分享。」


阿爾圖的指尖輕輕壓著紙面,神色也在不知不覺間淡了下來。


盒中那截繩索,顯然正是那夜奈費勒假作被擄時,綁在他腕上的東西,如今繩子被刀刃斬斷,連同幾枚不輕不重、甚至稱得上敷衍的金幣一起送來,竟真像極了一份荒謬又不合時宜的「謝禮」。


可奈費勒顯然並不只是為了謝他,阿爾圖再往下看去。


「……坐在維齊爾位置上的人才知道要面對多少醃臢,權力傾軋,多方需索,何嘗不是一段繩索,將人困縛其中。」


阿爾圖看著那行字,目光微微凝住,一時間,他竟分不清奈費勒這是在挖苦自己,還是在平靜的陳述一個事實。


又或者,兩者皆有。


那些堆積如山的帳冊、無窮無盡的需索與爭鬥,確實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繩索。


只是那繩索不再捆縛手腕,而是捆在責任、權勢與立場之上,看不見,卻更難掙脫、不染鮮血,卻同樣能將人勒得喘不過氣來。


而最後一句,落得更鄭重。


「但願你我都有抽刀拔劍之勇,與你共勉。」


阿爾圖靜靜看了那行字很久,室內一時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細微的跳動聲。


半晌,他才將短箋緩緩放回盒中,目光重新落到那截染血的斷繩上。


那東西對奈費勒而言本該是污穢、狼狽,甚至帶著一點令人作嘔的記憶,可此刻躺在盒底,卻無端像一個友誼的見證。


阿爾圖忽然笑了一聲,聽來也不像是在單純發笑,反倒更像一聲說不清是自嘲、是無奈,還是一語點破後的輕嘆。


「……奈費勒啊。」阿爾圖低聲念了一句名字,指尖輕輕敲了敲盒沿。


那人不只是收下了他甩過去的爛攤子,甚至還有餘裕在這之後,特地送來這麼一份既寒酸又鋒利的回禮。


說是謝意,倒不如說更像一句隔著政敵的距離遞來的提醒。


他們都還站在這座宮廷裡,都還站在那道名為權力的巨大陰影之下。


而往後,手中有沒有刀,心裡有沒有膽,便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阿爾圖重新合上盒蓋,這一次,動作竟比先前輕上許多,他沒有吩咐人把盒子收走,只是將它留在案上。


任由那截斷繩與短箋靜靜躺著,像一份不算溫柔,也不算動人的回音。


卻足夠讓人記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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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每逢上朝,奈費勒便不再立於群臣之中。


他的位置,被移到了維齊爾該站的地方,黃金王座的側旁、那是整座青金石大殿裡,除了後宮妃子之外,最靠近蘇丹的位置。


看似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無上榮寵與信重,實則卻像是被強行拉到那顆太陽的烈陽近旁,連喘息都得小心翼翼。


阿爾圖每每抬眼看見那一幕,心底總會掠過一絲說不出的微妙,他實在不知道,奈費勒究竟是如何忍受那樣近距離的威壓。


蘇丹並不總是開口,也並不總是流露怒意或喜悅。


更多時候,他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張黃金王座上,像一頭慵懶而危險的猛獸,垂眼俯視著底下的一切,也總是閒著無聊。


蘇丹心情好群龍無首、沒心思傾聽朝政、大家各自放假,心情不好拿臣子、貴族、妃子開刀來逗自己玩樂,那股壓力反倒更加無形且難以預測,也更加難熬。


就像烈日照在人身上,不一定立刻被灼傷,卻會一寸寸蒸乾身上的水分與餘裕,直到最後、不知不覺間耗盡心力。


奈費勒如今,便是站在那樣的烈陽底下。


他依舊在朝堂上寡著一張臭臉,依舊會在不該沉默的地方開口,依舊會在眾臣都選擇低頭時,筆直的站著,毫不留情的指責包含阿爾圖在內的所有人散漫與無能。


低聲諫言蘇丹,反對所有他認為對國家與百姓不合理的事。


彷彿換了個位置,對他而言也不過只是換了個地方站著,繼續說那些不中聽的話。


只是阿爾圖看得出來,事情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第一天時,奈費勒的神情尚且還算穩得住,雖說面色比平日冷硬了些,眼底也帶著些未散的倦意。


但至少看起來仍撐得住那身新添的權柄與壓力,像是再沉再重的東西,到了他肩上,也總能被他扛起來。


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那變化便漸漸清晰起來。


奈費勒依舊站得筆直,言語平穩、邏輯清晰,神情也依舊沉靜自如,乍看之下幾乎沒有任何異樣。


可阿爾圖畢竟不是旁人,好歹與這位政敵在朝堂上爭爭吵吵、吵得也快十年。


他看得出那些藏在細微之處的疲憊、那本就淡淡浮著的眼下陰影,如今更深了一層,眉間偶爾掠過的凝滯也更久了些。


有時蘇丹將目光落到奈費勒身上時,他雖仍神色不動,肩背卻會在短短的一瞬間繃得更緊。


而那不是單純沒睡好的疲倦,那是被權力、責任、試探與近在咫尺的君威,一寸寸熬出來的疲憊。


阿爾圖愈看越砌眉,覺得那張維齊爾的椅子實在不是給人坐的,尤其是在現任蘇丹的「照耀」之下。


不過,阿爾圖心裡不是沒有愧疚,可那點愧疚之下,又確實摻雜著一絲近乎慶幸的僥倖,幸好,如今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是自己。


畢竟,國庫如今那堆足以壓死人的赤字,追根究底,至少有四分之三都能算到他阿爾圖頭上。


當初阿卜德將這攤爛事丟到他手裡時,他並不是沒有想過要收拾,只是那時局勢早已爛得不成樣子。


他能做的,也不過是站在一個「人」還該有的底線上,盡量拿國庫的金錢去安撫軍心、安撫民心,好叫局面別崩得太快、太難看,可光這樣還不夠。


他既得設法說服前維齊爾阿卜德,叫那老狐狸不至於立刻翻臉,又得小心遮掩,不能讓蘇丹太早察覺那些窟窿背後真正的麻煩,左支右絀之下,別說填平赤字了,光是想辦法讓整個帝國別當場塌下來,便已耗盡心神。


也因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今奈費勒接過去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想到這裡,阿爾圖眼角餘光又不自覺掃向了那道立在王座旁的身影,奈費勒今日依舊沉著臉,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不知疲倦,也像是根本不肯讓任何人看出自己有半分搖晃。


待到下朝、蘇丹退駕之後,大殿中的群臣才像終於重新活了過來似的,各自低聲交談、緩慢散去,阿爾圖原本也想隨人流離開,誰知才走沒幾步,便察覺有人朝自己這邊走了過來。


他一抬眼,是奈費勒。


後者依舊一張寡淡的臉,連走近時都沒帶半點多餘表情,開口便是公事公辦的口吻:「我聽說,阿爾圖大人的宅邸裡,有一位追隨您的寶石設計商。」


阿爾圖聞言微微挑眉。


他自然知道,奈費勒不可能無緣無故提起這件事,可眼下四周還有不少尚未離去的朝臣,人人都豎著耳朵、睜著眼,巴不得再從這兩位素來不合的朝臣口中挖出些什麼新的火藥味來。


於是阿爾圖便順勢擺出那副平日裡最慣常的譏諷神情,語氣不冷不熱的回了過去:「怎麼?」


他勾了勾唇,眼底卻沒多少笑意:「大維齊爾如今也開始煩惱,該配怎樣的珠寶,才能襯得起您那華貴無比的新身份了嗎?」


這話落得不輕不重,旁人聽去,恰好像極了他們一貫的針鋒相對,既有諷刺,也有刻意拿對方新得的權位作文章的意味,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兩人依舊還是彼此不對盤的政敵。


奈費勒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他只是看著阿爾圖,平淡應了一句:「可以這麼說。」


這下,反倒輪到阿爾圖微微一怔,因為奈費勒這回答太平靜了,不像在接他的譏刺,倒像是真的打算順著這話往下談,但此刻他不知道奈費勒在打甚麼主意,只好順著他的話繼續下去。


「啊、我確實有那樣一位朋友。」


阿爾圖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真心,倒更像是將禮數包裹成了另一種譏諷:「若奈費勒大人當真有需要,自可親自來我府上尋我。」


阿爾圖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只不過,我府裡的飯菜粗陋得很,只怕不合您如今這般尊貴的口味、恕我無法好生招待,還有、若是來晚了,我可不等您。」


話音落下,阿爾圖甚至還裝模作樣的朝奈費勒行了一禮。


只是那一禮做得實在太過刻意,腰雖彎了,姿態卻帶著一種近乎誇張的浮滑,彷彿每一分恭敬都是故意演給旁人看的,非但不顯臣服,反倒更像是在拿奈費勒如今的地位做文章,連那份禮數本身都透著戲謔與取笑。


落在旁人眼裡,自然便成了另一番意味。


有人看出那是阿爾圖一貫的尖刻輕佻,有人則暗自揣測,覺得這位蘇丹寵臣怕是對奈費勒新得的權位頗為不服,甚至還隱隱帶著幾分掩不住後悔的嫉妒。


畢竟,如今站在黃金王座側旁、手持維齊爾印章的人,終究已不再是別人,而是奈費勒。


奈費勒卻像是沒將這番夾槍帶棒的話放在心上。


他只是靜靜看了阿爾圖一眼,神色看不出喜怒,既沒有被激怒,也沒有當場回敬什麼更鋒利的言辭,那種過分沉穩的態度,反倒讓阿爾圖那點刻意為之的譏諷顯得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裡。


短暫的沉默之後,奈費勒才點了點頭,像是將此事記下了。


而後,他便拄著手杖,與阿爾圖擦身離去。


青金石地面上,杖尖一下、一下敲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在漸漸散去的朝臣之間顯得格外分明,那背影依舊挺直,依舊端正,依舊維持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沉靜與矜持、可看在阿爾圖眼裡,卻又比往日更多出一分難以掩飾的倦意。


就像是一柄仍舊鋒利的刀,被人拿去日日夜夜的磨著、用著,表面上不見缺口,內裡卻早已積起了細碎而無聲的損耗。


阿爾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長廊盡頭,才慢慢收起了唇邊那抹半真半假的笑。


他知道,奈費勒會來的,而且,多半不會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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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要我替奈費勒大人設計一套能襯得起大維齊爾身分的首飾?」


珠寶商熱娜睜大了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手裡原本還捏著一枚尚未嵌好的寶石,連動作都停了下來,神情裡滿是難以置信。


若說是替哪位得寵妃子、年輕貴族,甚至是阿爾圖本人設計華美奪目的飾品,她都不會這樣驚訝,可偏偏這話裡提到的人,是奈費勒。


那位冷肅寡言、向來低調與珠光寶氣幾乎扯不上半點關係的奈費勒大人。


阿爾圖坐在一旁撐著下巴,看著熱娜那副活像聽見太陽從西邊升起的表情,唇角忍不住微微翹了翹:「怎麼,這很難想像嗎?」


「不是難想像。」熱娜終於回過神來,喃喃道:「是根本……太不像他會主動提出來的事。」


這倒是實話。


回到宅邸之後,阿爾圖便將奈費勒在朝後提出的要求轉告給了熱娜,可即便是他自己,在複述這件事時,也仍覺得有種微妙的荒謬感。


奈費勒那樣的人,平日裡連衣著配件都恨不得簡到不能再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奢華杜絕的模樣,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會主動開口,想要足以襯托維齊爾身份的首飾。


可荒謬歸荒謬,這要求本身卻又偏偏合理得很。


畢竟奈費勒如今的身分地位已不同,他不止是群臣之中那位出言尖銳、清正到近乎討人厭的大諫臣,如今站在黃金王座之側,手持維齊爾印章,是蘇丹身邊最靠近權力核心的人之一。


到了這個位置,便不再只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有些象徵權勢與地位的東西,本就必須配在身上,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彰顯蘇丹的統治。


阿爾圖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是啊,雖然不像他,可他如今畢竟是維齊爾了。」阿爾圖悠悠道:「身上總得添點什麼,才好讓那些瞎了眼的傢伙知道,自己該朝誰低頭。」


熱娜仍皺著眉,像是還在腦中努力拼湊「奈費勒」與「華貴首飾」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的模樣,片刻之後,她才猶疑著問:「那……他想要什麼樣的?」


這問題一出,連阿爾圖都沉默了半瞬。


因為說實話,奈費勒雖然開了這個口,卻根本沒細說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又或者,他那副語氣與神情本身,就不像是在挑選飾品。


倒更像是在談一份不得不完成的公務,想到這裡,阿爾圖眼底又浮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猜……」


阿爾圖拖長了語調,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惡趣味:「他大概會希望那東西既能襯托身份,又別太招搖,最好莊重、低調、沒什麼多餘的裝飾,看起來像件飾品,實際上倒更像一枚警告或提醒?」


熱娜聽得愣了愣,隨即忍不住失笑:「這哪裡是首飾,簡直像是在替一柄劍做外殼。」


「奈費勒看起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阿爾圖笑著回她。


奈費勒站在那樣的位置上,本身便已像是一件被推到檯面上的器物,冷的、利的、端正的、必須象徵權威,也必須隨時承受注視,至於那件即將為他打造的飾品,說到底,也不過是替這個新任維齊爾,再添上一層更明確的外殼罷了。


熱娜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寶石,神色終於從驚訝慢慢轉為認真:「既然如此。」


她輕聲道:「那我倒真得好好想想了。」


「想吧。」


阿爾圖抬眼看她,唇邊笑意未散,他語氣懶散,卻又像意有所指:「畢竟這可是要配在奈費勒身上的東西,做得太招搖,他多半連碰都不會碰、做得太軟,又壓不住他現在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眼神裡又閃過一點促狹:「不過,若真做得很適合。」


「我倒也很想看看,他把那些東西戴在身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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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費勒來得很會挑時候,他特地選在蘇丹覺得厭煩怠惰的時期、帶著禁衛出城打獵玩樂的日子,才低調前往阿爾圖的宅邸拜訪。


少了宮廷裡那些無所不在的眼線與耳朵,這場會面總算能稍微像一場正常且有理由的來訪,而不是另一樁足以被眾人咀嚼數日的朝堂風聞。


阿爾圖在朝上時,明明還故意說得刻薄,聲稱自家粗茶淡飯伺候不起奈費勒那張高貴的嘴,可人一旦真到了府上,他終究還是沒把那套話貫徹到底。


至少表面上的待客之道,一樣也沒少。


他讓妻子梅姬將人迎了進來,又吩咐準備了像樣的餐食與茶點,到了晚餐時分,幾人便一同聚在廳中,氣氛說不上熱絡,卻也沒有朝堂上那般劍拔弩張。


熱娜也在席間。


自從阿爾圖把奈費勒的要求帶回來之後,她確實認真的依照奈費勒這個人的形象,構思了幾件首飾的樣式。


她很清楚,這絕不能是尋常貴族喜愛的那類華美奪目之物,太過張揚,不合奈費勒的性情、太過柔媚,也壓不住大維齊爾這個位置本身該有的威儀,樣式雖已有了些眉目,可真正讓她遲遲無法定下的,卻是寶石。


究竟該用什麼樣的石頭,才能襯得起奈費勒如今的身份,又不至於顯得浮華俗氣?


這問題到了本人面前,卻顯得更加棘手了。


因為奈費勒對此,確實沒有半點概念。


他坐在那裡,聽熱娜一件件說起構想時,神色始終平靜,卻顯然不是出於胸有成竹,而是單純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若要他談政務、談災情、談稅賦與法令,他自然能條分縷析,毫不遲疑。


可若問他什麼樣的寶石更適合自己、哪種色澤更能襯托維齊爾的地位,他便像忽然被拋進了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領域裡,連開口都顯得有些遲疑。


說到底,奈費勒平日裡本就低調。


除了配戴一些簡單、素淨的飾物外,他幾乎從不在這些東西上花費心思,對他而言,珠寶、金飾、華服,這些能彰顯身份與財富的物件,大多都只是無關緊要的附加品。


遠不如一筆能送去災區的糧款、一批能分發下去的藥材來得有意義。


他早已習慣將自己的一切都壓縮到最低限度,再把省下來的東西,盡可能的投向那些更需要的人身上。


於是如今要他坐在這裡,認真思考一枚寶石該是什麼顏色、該嵌在什麼地方,於奈費勒而言,的確有些過於為難了。


熱娜說到後來,也漸漸看出這位新任維齊爾並非故作冷淡,而是真的對此毫無頭緒。


她原本還有些拘謹,此刻反倒生出一點純粹的職人困擾,忍不住開口問道:「那麼,奈費勒大人平時可有偏好的顏色?或者,有沒有哪一種寶石,是您見了不會太排斥的?」


奈費勒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認真想了想。


最後,他才寡淡答道:「……沒有。」


這回答一出,席間頓時安靜了一瞬,連阿爾圖都忍不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卻還是覺得有些好笑。


奈費勒注意到那目光,眉間一蹙,像是也知道自己這回答實在稱不上有幫助,於是又補了一句:「只要不太惹眼,就行。」


這話倒是非常像他。


熱娜聽了,低頭思索片刻,神情愈發認真起來,她終於明白,自己眼前這位客人不是來挑選什麼合乎喜好的裝飾,而只是想完成一件與身份相符、卻不至於令自己太過厭煩的必要之物。


阿爾圖靠在一旁看著,指尖輕輕敲了敲杯沿,忽然似笑非笑的插了一句:「妳可別真替他挑那種毫不起眼的東西,如今他站的位置,哪怕本人再怎麼想低調,也沒資格再像從前那樣把自己藏起來了。」


奈費勒抬眼看向阿爾圖,而阿爾圖卻只是慵懶一笑,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大維齊爾若戴得太寒酸,丟的可不是他自己的臉,還有蘇丹的。」


奈費勒神色微沉,卻沒有反駁,因為阿爾圖說得沒錯、如今有些東西,早已不是他個人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坐上那個位置之後,不得不承受的附帶之物。


熱娜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圈,心裡對該如何替奈費勒定下那枚寶石,似乎也終於漸漸有了輪廓,這首飾不能太艷,不能太柔,不能像討好,也不能像炫耀。


它得穩重,得有分量。


最好還得像奈費勒這個人,乍看克制簡淨,可一旦真正落在光下,便能讓人看出其中藏著的鋒芒與不可輕慢。


熱娜起初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坐在一旁,仔細的打量著奈費勒此刻的模樣,她看得很專注,從衣著、氣質,到他坐著時那種近乎本能的端正與沉穩。


連半點細枝末節都不肯放過,奈費勒身上的裝束依舊簡淨,沒有多餘的華飾,正如他這個人一貫給人的印象,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而後,熱娜的目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奈費勒雙手皆有幾枚戒指,樣式都不算繁複,顯然不是因為如今當上維齊爾才臨時添置的,更像是他平日就習慣佩戴。


甚至多少帶著點個人偏好的物件,熱娜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可當她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枚戒指上時,整個人卻忽然微微一頓。


那枚戒指上鑲著一顆寶石。


顏色特別,不是單純的藍,也不是純粹的綠,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光線落在上頭時,那色彩便隨著角度輕輕變化。


時而偏藍,時而近綠,既不張揚,也不沉悶,反倒有種深水一般的靜與冷。


熱娜盯著那枚戒指看了片刻,眼神忽然亮了起來,像是一下子抓住了什麼先前始終模糊不清的輪廓,下一瞬,她猛的站起身來,動作之突然,連椅腳都在地面上擦出一聲輕響,把桌邊幾人都嚇了一跳。


「奈費勒大人!」她這一聲喊得又快又亮,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興奮。


阿爾圖抬了抬眉,連梅姬都朝她看了過去,奈費勒本人則微微抬眼,像是有些不明所以,熱娜卻已顧不上那些,只是指著他手上的戒指,眼中神采越發鮮明。


她脫口而出:「我那裡有一款藍寶石,顏色和您這枚戒指上的石頭很相近,也是這種介於藍與綠之間的色澤,正好很襯您。」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連語氣都更篤定了幾分:「如果用它來做維齊爾的配飾,既不會顯得浮誇,又能壓得住身份、奈費勒大人,您覺得可好?」


話音落下,屋中一時安靜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順勢落到了奈費勒那枚戒指上,那一點湖水般的幽色,靜靜伏在他指間,竟當真與他這個人有種說不出的契合。


「原來答案一直都在你手上啊,奈費勒。」阿爾圖微微眯起眼,也跟著朝那枚戒指多看了幾眼。


說來也是奇怪,平日裡他雖不是沒見過奈費勒戴著這些配飾,卻從未真正留意過、或許是因為那東西過於低調,戴在奈費勒身上時,竟像他這個人本身一樣,明明存在,卻總不肯輕易張揚。


奈費勒聞言,也微微垂眼,將視線落到了自己手上。


那枚戒指他已戴了太久,出自習慣到幾乎忘了自己還戴著它,它原是一枚家傳戒,並非因為喜好華飾才留在手邊,而更像是一件自幼便伴隨至今的舊物。


正因為太習慣了,反倒不曾特意去看,也不曾意識到,這抹色澤或許早已悄無聲息的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奈費勒沉默看了一會,像是在重新端詳一件原本再熟悉不過、如今卻忽然變得有些陌生的東西,片刻之後,他才輕輕應了一聲:「……嗯,我覺得可行。」


熱娜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顯然腦中已飛快勾勒出新的構想。


那點靈感一旦被點燃,便再也壓不住了,她後面幾乎已無心再碰桌上的晚餐,只勉強又坐了一會兒,陪著眾人寒暄了幾句,便像整個人被火燒著似的,匆匆起身告辭,一溜煙的跑出了阿爾圖的宅邸,直奔自己的寶石工坊而去。


看那背影,活像晚一步,腦中那點好不容易成形的靈光便要自己飛走。


待到熱娜離開,席間頓時靜下來不少,梅姬倒不覺得尷尬,仍舊溫和的替這場飯局撐著場面,順勢與奈費勒閒閒談起些不輕不重的家常,奈費勒面對她時,神色雖依舊寡淡,卻明顯比在朝堂上鬆了幾分,至少不再像隨時準備著與人針鋒相對。


阿爾圖在一旁坐了一會兒,眼見話題漸漸變得平穩無害,心思便也跟著開始往別處飄。


反正熱娜跑了,奈費勒看來也不像還有什麼正事要立刻談,梅姬又在這裡陪著,他若此刻悄悄離席,換身衣服去黑街轉上一圈賭個狗什麼的,似乎也不是不行。


這念頭才剛在心裡落定,阿爾圖便裝作若無其事的往椅背上一撐,想趁著兩人說話的空檔,悄沒聲息的從飯桌旁溜走,可他才剛起了個身,身後便傳來奈費勒平淡的一聲……


「站住。」


奈費勒那語氣甚至稱不上嚴厲,卻偏偏有種叫人無法裝作沒聽見的聲量。


現在這到底是奈費勒他家、還是阿爾圖他家啊?


阿爾圖身形一頓,腳步停在原地,他回過頭去,臉上寫滿了一種無辜的茫然,彷彿整個人都在說著,「我又怎麼了?


奈費勒抬眼看著他,卻顯然不是隨口叫住,阿爾圖與他對視片刻,終究還是認命的嘆了口氣,抬手抓了抓頭髮,神情裡滿是「行吧,又來了」的無奈。


阿爾圖轉過頭,看向梅姬:「親愛的,恐怕得勞煩妳暫時回避一下了。」


梅姬看看阿爾圖,又看看奈費勒,顯然早已對這兩人這種表面水火不容、私下卻總有些旁人聽不得的話要說的情形見怪不怪,她並未多問,只是優雅的放下餐具,起身時還順手替他們帶走了最後一點家常談話帶來的暖意。


不多時,廳中便只剩下阿爾圖與奈費勒兩人,燭火靜靜搖晃著,將桌案邊緣映得忽明忽暗,剛才尚算平和的氣氛,也隨著梅姬的離席,悄然變得微妙起來。


阿爾圖重新坐回原位,懶散的往椅背上一靠,挑眉看向奈費勒:「說吧。」


他語帶幾分防備,又摻著點習慣性的譏誚:「這回又想拿什麼事來攔我、奈費勒?」


「這幾日,我一直在整理國庫赤字的帳本。」


奈費勒坐在燭火映照之下,神色依舊平靜,可那份平靜底下,分明壓著一層疲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那些堆疊如山的帳冊與數字,到此刻仍在腦中翻湧不休。


「上頭記錄的慘況,簡直叫人無從下手。」


他低聲道:「虧空、挪用、補拆東牆的西牆,還有那些根本說不清去向的開支……每翻一頁,都像是在看另一場尚未收拾乾淨的災禍。」


說到這裡,奈費勒微微一頓,目光終於抬起,直直落在阿爾圖身上,那視線不算凌厲,卻沉得很,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只用刀背抵在你喉間,逼你自己開口。


「但若順著金錢流向去看,事情就沒有表面上那麼亂。」


奈費勒緩聲道:「有些窟窿雖大,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有些數字看似荒唐,背後卻分明有人刻意動過手腳,甚至……有人曾試圖暫時把它們壓住。」


他看著阿爾圖,連語氣都沒有起伏:「阿爾圖,對於這筆滔天的國庫赤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廳中霎時安靜了下來,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一晃,將桌上的杯盤與殘餘酒液映出一層薄薄的光,阿爾圖原本還懶散靠著椅背,此刻卻難得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順勢用一句玩笑將這話敷衍過去。


因為阿爾圖自己看得出來,奈費勒不是在猜,他根本就是帶著答案來問的。


又或者說,奈費勒早已從那堆亂帳與金流裡,拼湊出了大半真相,如今開這個口,不過是想看看阿爾圖究竟願不願意自己把剩下的部分說出來。


而阿爾圖與他對視片刻,忽然有種被人當場捉住尾巴的微妙感。


那感覺實在不怎麼愉快,阿爾圖抬手揉了揉額角,嘖了一聲,語氣裡仍帶著一點本能似的敷衍:「奈費勒,你這樣問,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阿爾圖拖著腔調笑了笑:「國庫赤字那麼大的窟窿,難道還能是我一個人挖出來的不成?」


奈費勒沒有笑,他只是靜靜看著阿爾圖,那目光沉穩得近乎冰冷,卻也因此更顯得難以閃躲,阿爾圖被他看得有些心虛,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終於,他低低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往後一靠,像是知道自己再裝也沒有意義了:「……好吧。」


阿爾圖不安的看著桌面,語氣難得少了幾分輕佻,此刻他像極了做壞事,然後被老師抓著訓罵的學生:「我確實知道一些……」


奈費勒挑了挑眉,沒有出聲,只等他往下說,阿爾圖沉默片刻,才像是在心裡重新理了一遍那些早已爛透的往事,慢慢開口:「那些赤字,不全是被人貪出來的,至少、不全是。」


「有些是蘇丹自己花掉的。」


阿爾圖說得很委屈,也很直接:「打獵、宴飲、賞賜、興建行宮,還有各種一時興起的奢侈消耗……那部分你在帳上應該也看見了,數目大得嚇人,偏偏誰都不能說什麼。」


「還有一部分,是阿卜德故意留下的爛帳、他知道哪些地方可以抽油水,哪些地方可以先壓著不報,哪些地方即使撐到最後爆開,也會先炸死接手的人,而不是炸到他自己。」


說到這裡,阿爾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點尷尬:「至於剩下那部分……」


阿爾圖頓了頓,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奈費勒:「是我動的。」


這句話一出,空氣像是都跟著沉了一點,阿爾圖卻反倒因此顯得輕鬆了些,像終於把什麼東西從喉嚨裡挖出來,扔到了桌面上。


「阿爾圖,你……」


奈費勒露出驚訝而惱怒的神情,他似乎以為阿爾圖自己也吞了國庫金幣,有一陣子、阿爾圖為了折斷奢糜卡而花的大量開銷,讓奈費勒不得不起疑他這筆錢到底從何而來。


而阿爾圖從他的表情猜出這傢伙肯定又誤會了,於是趕緊打斷:「啊啊啊、你先等我說完你再生氣、奈費勒!」


「當時局勢已經爛得不像話了!邊軍欠餉,地方鬧饑,民怨壓不住,阿卜德只想把能遮的先遮住,至於底下人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阿爾圖有些激動的道:「我若不想法子從國庫裡挪錢出去,先把那些地方安撫住,等不到你現在坐上那張椅子,很多地方就已經先造反,或者餓死了。」


奈費勒眉心微微一動,阿爾圖看著他,笑得有些發苦:「所以,是、我知道,我不只知道,我還親手把其中一部分赤字做大了。」


「因為有些錢……若不那樣流出去,軍心安撫不了,民心也安撫不了,那時候我既要說服阿卜德,還得避著蘇丹的眼睛,能做的只有把帳面做得更亂,亂到誰都一時看不明白。」阿爾圖說完之後,屋中又安靜了一瞬。


奈費勒垂著眼,像是在消化這番話,又像是在將先前帳冊中那些支離破碎的痕跡,一條條重新拼接回去,片刻後,他才低聲開口:「所以,有些看似無法解釋的虧空,實際上是你故意留下來遮掩真正流向的煙霧,你也只是想從蘇丹那裡掏些好處給百姓。」


「是。」阿爾圖答得乾脆。


奈費勒又問:「那些錢,除了蘇丹揮霍、阿卜德侵吞,還有多少是被你拿去填軍餉、糧價與地方安撫?」


阿爾圖抬了抬眉,心虛的笑了一下:「你這不就都算到了嗎,那堆窟窿?」


奈費勒沒理他,心更沉了些,阿爾圖見狀,終究還是把那點玩笑意味收了回去,低聲道:「至少多到……若沒那部分,現在你手上的帳會比今天更難看十倍。」


奈費勒聞言,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阿爾圖,眼底情緒很複雜,像是終於明白了這場滔天赤字裡,有多少骯髒是真的骯髒,又有多少混亂,其實是有人拿自己去堵了缺口。


而阿爾圖被他那樣看著,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便皺了皺眉,故意把話說得輕巧一些:「別那樣看我,我可不是什麼清廉忠臣,只是當時那局面爛得太噁心,總得有人拿錢去堵一堵,不然大家一起死得更快而已。」


「要是蘇丹發現國庫空虛、國內到處出狀況煩他……呃、好吧,或許他的確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但你覺得我們底下這些人會好過嗎?」


奈費勒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我知道。」


他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比任何一句責難都更叫阿爾圖安靜下來,因為那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


「我也沒想到,我們兩個之中,居然真會有一個坐上維齊爾的位置啊……」阿爾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貨真價實的委屈,像是事到如今,他自己都還覺得這發展荒唐得離譜。


「我要真有先知的本事,當初碰都不會去碰那鬼東西。」


他皺著臉抱怨道:「誰知道那幾筆帳最後會全砸回自己人頭上?」


奈費勒沒有接話,他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節輕輕揉過那道本就不曾真正鬆開的皺痕,像是連聽阿爾圖這番話都能讓他頭更痛上幾分。


他自然明白,阿爾圖當初動用國庫,並非出於私欲,甚至可以說,那是當時局勢之下少數還算像人的選擇。


可問題也恰恰在這裡,錢確實花出去了,局勢也確實暫時穩住了,可那些被挖開的洞,卻並不會因為用途正當,就自己長回去。


而以阿爾圖那種走一步算一步、先把眼前局面救下來再說的腦袋,當初多半根本沒真正去想過,這些金幣一旦從國庫裡流出去,日後究竟要由誰來補,又該拿什麼去補。


如今坐上維齊爾位置的人,是奈費勒,所以那些原本還只是帳本上的窟窿,終於全都變成了壓在他肩上的東西,想到這裡,奈費勒閉了閉眼,半晌,才有些艱難的開口:「我找熱娜設計首飾,還有另一個原因。」


阿爾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


奈費勒放下手,神色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多少透著一點難以啟齒的疲憊:「你也知道,我如今是維齊爾。」


「若她替我設計的首飾能在貴族、權臣面前露面,再逐漸流行開來,成為貴族與高門爭相仿效的款式,那麼,藉由兜售、訂製、授權樣式,或許能慢慢積累一筆可觀的收入。」奈費勒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重新衡量這個想法究竟有多難堪,又有多不得不做。


「若真能成形,這筆收入,也許能拿來填補那些大坑的一部分。」


阿爾圖原本還帶著幾分鬆散的神情,這時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因為奈費勒這番話說得太認真,也太……窘迫了。


堂堂新任維齊爾,竟已開始盤算起靠自己的配飾去帶動風潮、藉此賺錢填補國庫,這件事若落到旁人口中,簡直像個荒謬滑稽的笑話、可放在奈費勒身上,卻又偏偏透著一種悲哀的真實。


他不是在打什麼風雅主意。


也不是忽然開竅,想學那些貴族靠身外之物替自己增色。


他只是在想盡辦法,利用自己、利用維齊爾這個地位,替那座快被掏空的國庫,從任何還有可能擠出油水的地方,再榨出一點能用的東西。


燭火微微晃動了一下,奈費勒終於抬起眼,看著阿爾圖,語氣平靜得沒有起伏:「我實在囊中羞澀了,阿爾圖。」


這句話一出,整間屋子都靜了一瞬,阿爾圖愣愣的看著他,幾乎有那麼一刻,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囊中羞澀。


這四個字從奈費勒嘴裡說出來,竟莫名有種荒謬又淒涼的重量,像一個本該站在高位發號施令的人,終於在無人處把那層冷硬外殼撥開了一線,露出底下那個正被帳本、責任、虧空和現實反覆碾磨的人。


但也不難想像奈費勒是否也用自己的財產,想辦法添補國庫的大洞。


因為阿爾圖自己也這麼干過。


他一直以為奈費勒非常富有,許多他們見面的地方也都是奈費勒的房產、還有他收藏的那些古籍、書卷,怎麼看都價值不斐,就連苗圃那塊地也是他的。


這要他阿爾圖怎麼相信奈費勒事到如今說出,「囊中羞澀」這句話?


阿爾圖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有點想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被現實砸得過於離譜之後,連荒唐都只能認下來的笑:「……奈費勒啊。」


阿爾圖開口,神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只能苦中作樂:「你這話說得,簡直像哪個被逼急了的寡婦在算最後一點嫁妝。」


奈費勒冷冷瞥了他一眼,阿爾圖立刻抬手,示意自己閉嘴,可眼底那點難以壓住的笑意卻還在,只是笑過之後,他終究還是慢慢坐直了些,神色也收斂了起來,他知道,奈費勒不是在說笑。


他是真的要窮了。


準確的說,不是奈費勒自己窮,而是整個攅在他手裡的權位,從裡到外都窮得只剩下一層搖搖欲墜的殼,如今他竟得開始盤算,是否能靠幾件首飾去撬動貴族們的虛榮,從他們口袋裡掏出金子,再一點點把國庫的窟窿補回來。


想到這裡,阿爾圖忽然覺得,自己把那張椅子甩給奈費勒這件事,似乎比想像中還要缺德一些。


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道:「……這法子,未必不行。」


阿爾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的敲了兩下,像是在替他補完這個主意:「你如今是維齊爾,離蘇丹最近,也最惹人注目,只要首飾夠特別,貴族們自然會跟著看、跟著猜、跟著學、越是他們買不起奈費勒本人身上的東西,就越會想要一件相似的仿款,來證明自己沒有落在人後。」


阿爾圖說著說著,眼底那種熟悉的精明終於又浮了回來:「至於部分貴族那群蠢貨,我們倆都清楚,他們對災民沒半點憐憫,對國庫也沒半分忠誠,可若是能靠珠寶和流行證明自己身份高貴,倒是一個比一個捨得砸錢。」


奈費勒沒有反駁,因為這倒是個實話,而阿爾圖看著他,忽然又笑了一下,只是這回笑意淡得多:「不過,讓你堂堂大維齊爾靠宣傳首飾替國庫補窟窿……這帝國也真是爛到可以了。」


奈費勒聞言,神色未動,只淡道:「這事,你也有責任,阿爾圖、否則我不會找你和你的追隨者,無關事情對錯、想辦法補上窟窿即可。」


阿爾圖一噎,竟難得無話可說,半晌,他才抬手摸了摸鼻子,低聲咕噥:「……行吧,這事我幫你。」


阿爾圖則像是認命一般,往後一靠,語氣裡仍舊帶著幾分不情不願,卻到底鬆了口:「熱娜那邊我會再去說,若真要把這東西做成風潮,光一兩件首飾可不夠,還得有名字、有故事、有能讓那群貴婦人和公子哥兒一聽就心癢的由頭。」


阿爾圖說到這裡,頓了頓,嘴角又慢慢翹起來:「你放心,論怎麼從有錢蠢貨手裡把金子騙出來,這種事,我可比你擅長多了。」


阿爾圖那番話才剛說完,屋內便忽然靜了一瞬。


像是連燭火都跟著安分了下來,只剩下光影在杯盞與桌沿間微微搖晃,奈費勒並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吹噓,也沒有順勢對那句,「這種事我比你擅長」做出任何評價。


他只是垂著眼,神色沉靜,像是在心裡迅速將剛才那番話拆開、重組,再一條條衡量其中的可行與風險,那模樣太過專注,以至於阿爾圖原本還帶著點得意的神情,也不知不覺淡了下去。


阿爾圖看著奈費勒那副正在縝密盤算的樣子,他在思考的時候會摸戒指、這種小習慣估計奈費勒本人都沒有察覺。


不過心裡那點輕浮終究還是被另一種更大的憂慮壓了下去,於是片刻之後,他微微坐直了些,語氣也跟著收斂起來。


「那蘇丹呢?」阿爾圖問。


奈費勒抬眼看向他,阿爾圖對上那目光,停了一下,才把話說得更明白:「他有發現什麼嗎?或者說……起了猜忌?」


這句話一落,剛才還只是沉靜的空氣,像是一下子被什麼東西壓得更緊迫。


因為他們都知道,國庫赤字也好,補洞的法子也好,說到底都還只是他們倆人之間能盤算的事,真正決定這一切能不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做下去的,始終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蘇丹。


只要那位高坐黃金王座的君王還沒有起疑,一切便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若他一旦察覺奈費勒正在試圖整理那些爛帳、填補那些虧空,甚至從中看出臣子們已開始默默收拾他留下的窟窿,那麼事情就未必還能照著他們想要的方向發展了。


按照他那貪得無厭、奢侈浪費的性子,肯定會活活把奈費勒給榨乾。


奈費勒沉默了片刻,停下撫摸戒指的動作,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斟酌怎樣的回答才最接近事實,最後,他才微吐出一口氣,聲音低而平穩:「還沒有。」


他頓了頓,那語氣裡終於滲出一點淡淡的疲倦:「目前……還沒有。」


說完這句,奈費勒像是連自己都無法確定,這究竟該算是好事,還是另一種更難以言說的危險,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像把這幾日來始終壓在心上的東西一起帶了出來。


因為沒有發現,未必就是安全,也可能只是蘇丹暫時還不在意,還懶得低頭去看,還未將那份目光真正落到這裡。


可一旦他哪天心血來潮,想起了要追問、要翻查、要試探,那麼眼前這點勉強維持的平靜,隨時都可能在轉瞬之間崩塌。


阿爾圖看著奈費勒那張透出幾分沉色的臉,嘴角原本還殘留的那點笑意終於徹底散了,他低低「嘖」了一聲,像是在嫌麻煩,又像是在嫌這整件事本身都叫人厭煩。


蘇丹那樣的人,從來不需要事事立刻挑明,他若真起了疑,也未必會馬上質問、發落。


甚至未必會讓你看出他已經看見了什麼、更多時候,他只會微笑著、沉默著,讓人自己在那份不確定裡一日日耗下去,直到露出破綻,或者主動將答案捧到他面前。


想到這裡,奈費勒眉間那道痕跡不由得又深了一分。


阿爾圖看著他,忽然覺得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奈費勒,似乎比在朝堂上還要更顯疲憊一些,不全是因為政務上的壓力,而是因為他如今不得不站在離蘇丹最近的位置,去承受那種永遠不知道何時會落下的目光。


半晌,為了緩和氣氛,阿爾圖才故作輕鬆的開口:「那就只能先當作他不知道了。」


奈費勒微微抬眼,阿爾圖兩手一攤,語氣裡帶著一點認命:「至少在他真的起疑之前,我們還有時間把事情再做得乾淨一點,國庫的洞能補多少算多少。」


「蘇丹未必會在乎錢是怎麼補上的,他在乎的,從來只是有沒有東西能繼續供他揮霍,不是嗎?」阿爾圖這話說得赤裸的令人無從反駁。


奈費勒靜靜看了他片刻,最終只低低「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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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奈費勒那日拜訪阿爾圖宅邸之後,又過了幾日,熱娜總算將那套足以襯托大維齊爾身份的首飾設計完成了。


而更叫人意外的是,奈費勒居然答應了熱娜,願意親自佩戴那套首飾,替她做宣傳的模特。


這件事若放在從前,簡直荒唐得像個笑話,誰能想得到,那個平日裡對華飾避之唯恐不及、連多餘一句寒暄都嫌浪費的大諫臣,如今竟會坐在工坊裡,替一位珠寶設計師擺出一副任人描摹的模樣。


所以當阿爾圖走進工坊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愣住了。


房間正中央,奈費勒正端正的坐在那裡,他身上穿著維齊爾的正式衣袍,布料沉穩而華貴,深色衣紋在光線下浮著一層隱約流動的暗澤,整體成了黑金色的色調,將他整個人襯得華貴而端凝。


而在那身本就象徵權勢的衣袍之上,又多了一整套與之相配的藍寶石首飾,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裝飾,而是一整層足以讓人一眼看出「權位」二字的外殼。


其中最奪目的,無疑是他手上的那四枚戒指。


那枚戒指原本就依循他家傳戒的顏色去選石,如今卻被重新放大、重塑,鑲嵌其上的藍寶石大得幾乎有些不真實,不過轉念一想、也可能是奈費勒的手比較纖細,所以寶石看起來很大。


而寶石在光線下泛著介於湖水綠與深海藍之間的幽冷色調,既貴重得驚人,又並不流於俗艷,反倒像是將某種沉靜而森嚴的意志,凝成了一點不可隨意觸碰的光澤。


奈費勒耳側,則多了精緻的黃金耳掛。


那耳掛並非單純為了華美,而是做成了近似耳骨的形制,細緻而不失莊重,熱娜說那設計像是,「側耳傾聽」,意象徵維齊爾應當聆聽百姓的聲音,如此一來,原本可能顯得過於柔性的飾物,落在奈費勒身上時,竟也奇異的與他那種寡淡的氣質融在了一起。


除此之外,連他肩前斜垂的宣帶,也被重新設計過。


黃金的鍊條與藍寶石的鑲嵌彼此交織,將原本只是身份象徵的配件,徹底變成了一件足以攫住視線的權勢之物,它沿著奈費勒肩線與胸前斜落下來,不誇張,卻有分量,像是把維齊爾這個位置本身的重壓,都具象成了可被看見的東西。


就連他平日裡拿在手中的手杖,也不再是原先那根低調素淨的舊杖,而換成了一柄玉杖。


杖身溫潤,杖首則以金飾收邊,在冷硬之外平添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貴氣,那東西握在奈費勒手中,倒不像是為了支撐,而更像是一種額外的權柄延伸。


阿爾圖站在門邊,一時竟忘了怎麼說話。


因為實在太不像他印象裡的奈費勒了……


卻又偏偏,詭異的合適,但不是那種被珠寶壓過去的合適,而是這些東西一旦落到他身上,竟反而像是被他的氣質壓住、馴服,最後成了他的一部分。


奈費勒本人倒像是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只是安靜的坐著,手中拿著一本翻開的書,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書頁之上,像真的在讀,又像只是藉此讓自己忽略周遭的一切。


從畫師起筆,到一筆一筆勾勒衣紋、珠寶、側影,再到最後一筆落下,奈費勒竟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安靜得冷漠,彷彿站在一旁的阿爾圖、忙前忙後的熱娜,甚至那位反覆抬眼觀察、落筆描摹的畫師,全都只是透明的……


又或者說,他根本是憑著某種近乎可怕的自制力,強迫自己把這一切都當作不存在,好讓自己能撐著坐完這場對他而言顯然並不自然的「展示」。


阿爾圖越看越覺得稀奇,又越看越移不開眼。


因為奈費勒平日再怎麼清冷,再怎麼固執的像顆石頭的倔強,終究還是站在朝臣之中的人,可如今被這樣一套珠寶、一身衣袍、一幅構圖包裹起來後,他竟真像被強行推上了另一個層次。


不再只是那位清廉的大人,而是真正能與黃金王座的側影相襯、真正配得上「大維齊爾」四字的存在。


待到畫師終於落下最後一筆,熱娜幾乎是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像完成了一件足以改變自己一生的作品,她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肖像,眼中亮得驚人,既是欣喜,也是野心第一次真正有了實體的模樣。


這幅畫不只是一張肖像。


它會被製成複本,一張張分發到帝國的各個角落,畫上會清楚標示類似這套珠寶的樣式與售價,讓每一位看見它的人都知道,這是新任大維齊爾所佩戴的款式,是如今最靠近權力中心的人身上的光彩。


而隨著這些畫一併傳出去的,還有熱娜的名字,一位原本只在局部圈子裡小有名氣的寶石設計商,將藉由這幅畫,真正被整個帝國記住。


至於阿爾圖,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奈費勒身上,好半晌才終於低低嘖了一聲,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承認一件連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事……


奈費勒這傢伙,穿成這副模樣,居然還真該死的像那麼回事。


待到一切終於結束,闔上手中的書卷,奈費勒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的很輕,卻仍能讓人看出,他剛才那副端坐不動、任人描摹的沉靜模樣,並非出於自然,而更像是在逼著自己提前習慣……


習慣這一身他勉強接受的華貴,習慣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習慣自己從今往後必須以這副姿態,站在最靠近蘇丹的位置上。


他微微側過頭來,漆黑而沉穩的眼眸穿過仍未散盡的安靜,落到了阿爾圖身上。


「……好看嗎?」


奈費勒那語氣像只是隨口一問,可不知為何,偏偏讓人聽出一點少見的不確定來。


阿爾圖聞言,先是一怔。


他原本、幾乎是本能的想像平日那樣,挑一句刻薄的話丟回去,比如故意拖長腔調說一句「好醜」。


又或者再譏上兩句,笑奈費勒如今總算學會拿珠寶往自己身上堆金砌玉了。


可話到了嘴邊,卻偏偏沒能照著那條熟悉的話說出去。


因為他看著奈費勒,看著那人穿著維齊爾的衣袍,戴著那一身本該顯得陌生的藍寶石與黃金,神情依舊寡淡沉穩,目光卻沒有立刻移開……


阿爾圖忽然就說不出那句故意唱反調的話了,喉頭一滯之後,最先浮上來的,竟還是最開始、也最真實的那個念頭。


「好……」


阿爾圖開了口,卻像是連自己都被這個字噎了一下:「……好看。」


奈費勒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雙原本沉靜漆黑的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像是一點終於得到了確認後,無聲沉下去的波紋。


而阿爾圖被他那樣看著,反倒莫名有些不自在起來,於是乾脆偏開了視線,故意皺了皺眉,像要把剛才那點過分坦率的氣氛重新扯散。


「咳!你可別誤會。」


阿爾圖清了清嗓子,語氣又勉強找回幾分熟悉的彆扭:「我是說,這套首飾確實做得不錯,熱娜這回算是撞對了運氣、攤上你這個維齊爾。」


可阿爾圖這種拙劣的補救,顯然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奈費勒仍舊看著他,片刻之後,才輕輕垂下眸去,那模樣像是默許了阿爾圖的嘴硬。


也像是根本不打算拆穿,只是勾起淡淡的笑。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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