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11.戶外教學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11.戶外教學  文:Grin Chesna


「孩子們相信你,所以會跟著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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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奈費勒當上維齊爾之後,他便鮮少再踏入苗圃。


倒也不是他有意疏遠,而是政務如山,幾乎將奈費勒整個人都埋了進去,每日送入宅邸或者維齊爾辦公處的文書堆得比人還高,來往請見的官員與貴族絡繹不絕。


哪怕他再怎麼努力工作,也難以抽出空來看一眼這座他親手栽培的地方。


所幸,苗圃並未因此荒廢。


奈費勒留下的家僕與阿爾圖的追隨者仍舊照著原先的安排輪流看守,日夜照料著這裡的孩子們。


院中的花木依舊青翠,藤架下的陰影仍和從前一樣柔軟,孩子們的笑聲也還是時不時會從長廊與庭院裡傳出來,像碎金似的灑滿整座宅邸。


只是,再怎麼熱鬧,孩子們仍舊時常念著他們的「奈費勒老師」。


有人在午睡前纏著家僕追問他什麼時候會來,有人在寫字時故意把筆畫拖得歪歪扭扭,嚷著要等奈費勒親自來糾正。


也有年紀更小的孩子抱著書冊坐在石階上,小聲問:「奈費勒老師是不是把我們忘了呀?」


這話總惹得一旁的大人們失笑,然後安撫道:「奈費勒大人忙完就會來看你們。」


不過,近來情勢總算有了些起色。


隨著熱娜設計的首飾在貴族圈中漸漸掀起風潮,那些原本只是為了填補國庫虧空而生出的計畫,也開始緩慢的推進。


金幣雖未如洪流般傾瀉而入,但的確一點一滴的悄悄流回了國庫,將那原本滔天的窟窿慢慢補了起來。


這樣的變化,至少意味著奈費勒肩上的重擔,終於不再像最初那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今日,並沒有奈費勒的陪同,阿爾圖照例來苗圃看看孩子們。


他原也只是隨意走一趟,想著看看這群小崽子有沒有又把院裡鬧得人仰馬翻,誰知一踏進苗圃,四下一望,竟沒見著今日負責授課的指導老師。


只有奈費勒的家僕正手忙腳亂的在一群孩子中間穿梭,時而哄這個,時而攔那個,顯然只能勉強顧住場面,卻無暇真正授課。


阿爾圖站在門邊看了片刻,眼底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忽然看見了什麼天賜良機。


「噢?今日沒有老師?」


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幾乎藏不住那點躍躍欲試的興味,家僕聞聲回頭,還來不及開口,便見阿爾圖已經興沖沖的往裡走,笑得意氣風發,活像是終於逮到了名正言順胡鬧的機會。


「那正好……」


阿爾圖豪氣的一拍胸口:「我阿爾圖大人今日就勉為其難,當你們的一日導師!」


說這話時,他完全忘了,或者說,根本是故意不去想、苗圃教室門前那條寫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羊皮紙。


阿爾圖與狗不得進入。


至於這條規矩究竟是誰立的,又是為了防誰,眼下對阿爾圖而言,顯然已經不重要了。


反正奈費勒如今忙得不可開交,多半根本抽不出空來管,而他阿爾圖,好歹也是苗圃另一半的出資人,真金白銀可不是假的,既然出了錢,憑什麼不能進、憑什麼不能教?


再說了,教小孩而已,能有多難?


阿爾圖越想越有道理,於是,在奈費勒家僕欲言又止、滿臉為難的注視之下,他已經大搖大擺的走進院中,將孩子們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來。


而那些原本還在追逐打鬧的孩子們,也在看見阿爾圖的瞬間齊齊安靜了一下,隨即像炸開的雀群般一擁而上。


今日的苗圃,顯然是要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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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阿爾圖的性子,既然都已經自封成了一日導師,那自然不可能老老實實的留在苗圃裡,教孩子們識字背書,那未免也太無趣了。


真正的教學,當然得走出苗圃,去看看外頭的世界,最好再帶點刺激、帶點冒險,讓這群平日被拘在苗圃範圍裡的小崽子們知道,什麼才叫做真正值得記上一輩子的「課」。


於是阿爾圖雙手抱胸,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掃過那群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孩子們,腦中念頭轉得飛快,下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驟然一亮。


他記得,上回在帝國邊境的下水道裡,他見過鱷魚。


那東西兇的很,牙齒利,尾巴一甩連成年人都未必站得穩,若是拿來當作今日的「戶外教學」內容,豈不是再合適不過?


孩子們可以學到如何辨認危險、說不定還能順便親眼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猛獸,這可比坐在屋裡聽那些枯燥乏味的道理跟故事有意思多了,阿爾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得令人拍案叫絕。


「好!」


他聲音洪亮得將院中幾隻歇在樹上的鳥都驚飛了:「今日不上那些悶死人的課,我帶你們去下水道戶外教學!」


孩子們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歡呼,歡呼完以後才舉手提問。


「阿爾圖大人~戶外教學是什麼?」


「下水道在哪裡?」


「阿爾圖大人~奈費勒老師知道嗎?」


最後那句問話才剛冒出來,阿爾圖便非常自然的一揮手,替這個問題畫下句點:「唉!這種小事,不必驚動奈費勒。」


阿爾圖神色坦然,說得彷彿自己才是這裡真正能拍板的人物:「等我們從戶外學習到的知識滿載而歸,他自然就知道了。」


一旁奈費勒的家僕聽得臉色都變了,連忙上前一步,低聲勸阻:「阿爾圖大人,這不可以啊、孩子們年紀還小,若只是去宅邸後方走走也就罷了,可若要帶出苗圃……」


「帶出苗圃怎麼了?」阿爾圖轉頭看他,挑眉反問,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我難道還護不住這幾個小崽子?」


家僕張了張口,還想再勸:「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可…可是您剛才說的是……下水道?」


「對啊,下水道。」


阿爾圖答得乾脆,甚至不覺得哪裡有不對,還頗有興致的補了一句:「我上回在邊境那帶看見過鱷魚,今日正好帶他們去抓一隻回來養看看,這種實地見學,可不是隨便哪裡都能有的。」


「你想想、養鱷魚還能教這群小崽子們用愛心與同理心善待動物、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家僕整個人都僵住了。


抓……鱷魚?


還要帶回來養?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或許還能當作玩笑聽過便算了,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阿爾圖、這位向來想到什麼做什麼,且往往真能把那些離譜念頭付諸實行的貴族老爺。


也就是說,他多半不是在說笑。


阿爾圖大人,這絕對不行!


家僕終於失了平日的穩重,幾乎是追著他喊了起來:「那不是孩子們該去的地方,更別說什麼抓鱷魚……這、這太荒唐了!奈費勒大人會生氣的!」


「別擔心啦,我會盡量帶他們快去快回的!」


可阿爾圖早已將這些阻攔自動當成了耳邊風,不愧是奈費勒的家僕、就連說話也像是他,不過既然決定了,那便沒有再猶豫的道理,他一甩衣袍,像極了即將率軍出征的將領,朝孩子們一抬手,高聲下令:「出發!」


這兩個字一落,整座苗圃的孩子們都沸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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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哪裡懂什麼下水道危不危險、鱷魚抓不抓得到,他們只聽見了「戶外教學」與「出發」,便已經足夠興奮得滿院亂竄。


有的手忙腳亂的去撿自己剛才落在角落的小球,有的興沖沖的拉著玩伴的手問鱷魚是不是跟故事書裡的一樣大,孩子們只知道跟著大家跑,邊跑邊笑,根本不明白究竟要去做什麼。


一群人就這樣在阿爾圖的帶領下,浩浩蕩蕩的穿過苗圃大門、穿過下城區、穿過黑街,熱鬧得像一場臨時起意的遠征。


而奈費勒的家僕愣在原地,看著那隊伍越走越遠,伸出去想阻攔的手僵在半空中,神情幾乎稱得上絕望。


家僕太清楚了,若現在不立刻去通報自家老爺,等奈費勒知道時,事情恐怕就不是「阿爾圖擅自帶孩子們外出」這麼簡單了……


想到這裡,家僕只覺得眼前一黑,連忙轉身奔向奈費勒的府邸,恨不得立刻把消息送到奈費勒耳中。


至於另一頭,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究竟鬧出了多大動靜的阿爾圖,正走在隊伍最前方,步伐昂揚,彷彿不是去鑽陰暗潮濕的下水道,而是要帶著孩子們展開一場足以被載入史冊的英雄冒險。


而那些跟在他身後的孩子們,也一個個滿臉期待,嘰嘰喳喳的圍著他問個不停。


「鱷魚真的有那麼大嗎?」


 「牠會咬人嗎、阿爾圖大人?」

 「抓到了可以帶回苗圃養嗎?」

 「我們是不是也能幫忙抓?」


阿爾圖聽得哈哈大笑,抬手揉亂了前排幾個孩子的頭髮,語氣裡滿是自信與張揚:「放心吧,今天有我在,別說一隻鱷魚、就是來十隻,我阿爾圖大人也照樣替你們抓回來看看!」


午後陽光落下,將這支荒唐又熱鬧的隊伍拉出影子,也不知道,今日這場所謂的「戶外教學」最後究竟會變成一堂難得的自然觀察課,還是一場足以讓苗圃雞飛狗跳的大災難。


而另一頭,奈費勒仍在宅邸內處理維齊爾那看不到頭的政務。


雖說國庫的窟窿在熱娜的首飾、與他跟阿爾圖的計畫推動下,總算有了些金流回補,不至於再像先前那般入不敷出,可奈費勒心頭的壓力卻絲毫沒有真正減輕。


因為他隱約察覺到……蘇丹可能開始起疑了。


今日朝上,蘇丹不過一句輕描淡寫,便開口要國庫撥出五十枚金幣,只為替寵妃打造一套新首飾。


那語氣隨意得彷彿說的不是國本,不是民生,不是這個帝國如今捉襟見肘的財政,而只是從果盤裡隨手挑走一顆飽滿的葡萄。


奈費勒覺得額角隱隱作痛,可他不能失態,更不能直言頂撞,只能按下心中翻湧的不耐與警惕,耐著性子,一句一句的分析如今國庫雖已有起色,卻仍遠未到能如此揮霍的地步。


又婉轉點出眼下朝中人心浮動、國土邊境的戰事也尚未拿下,若此時仍大張旗鼓的為後宮置辦奢飾之物,恐怕難免惹來非議。


這番話說得進退得宜,既不能太硬,免得觸怒蘇丹,又不能太軟,否則根本攔不住那筆錢流出去,直到最後,蘇丹才終於不甚耐煩的鬆了口,將此事暫且押後。


只這一場周旋,便幾乎耗盡了奈費勒僅存的精神。


他已經三天沒有安穩闔眼了。


這三日裡,奈費勒不是天天上朝,就幾乎是與卷宗睡在一處,桌上堆疊如山的文書一摞摞壓著,燭火日夜不熄,連空氣裡都浸滿了乾燥紙頁、墨水與蠟油燃盡後的焦苦氣味。


他常常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一會兒眼,片刻後又被下一份帳目、下一封奏報、下一樁待裁決的麻煩逼著睜開眼。


而他原本清晰縝密、幾乎從不出錯的思緒,如今也像是被過度拉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就連反應都慢了半拍。


因此,當那名自苗圃匆匆趕回的家僕一路跌跌撞撞衝進書房,在門邊氣喘吁吁的喊他時,奈費勒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奈費勒大人!不好了!阿、阿爾圖大人他……」家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膛劇烈起伏,額角滿是汗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奈費勒卻只是眼神麻木的坐在案前,指尖還壓著一份攤開的帳冊,蒼白的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倦意。


他的眼下浮著濃重青烏,唇色也淡得厲害,整個人像是被這幾日沒日沒夜的勞神耗去了大半生氣,要不是奈費勒還有在呼吸,旁人大概都以為他死了。


他甚至沒能立刻聽明白對方在說什麼,只是按了按發脹的眉心,聲音低啞而遲緩:「……嗯?我這裡還剩一些,今晚應當就能處理完了、你替我稍封信給……」


他頓了頓,竟罕見的卡住了:「……給誰來著?」


奈費勒蹙眉,像是連那個本該熟記於心的名字都一時想不起來,這種失誤若放在平時,幾乎是不可能出現在他身上的事。


而家僕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是焦急得要跳起來,再顧不得什麼禮數與分寸,硬著頭皮打斷了他的話。


「奈費勒大人!」


他幾乎是喊出聲來,聲音都變了調:「阿爾圖大人把孩子們帶出苗圃了!」


書房內驟然一靜。


燭火微微晃了一下,將奈費勒本就蒼白的側臉映得越發沒有血色,他安靜了幾息,像是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又或者是他太過疲憊的大腦,拒絕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奈費勒緩緩抬起眼。


那雙總是沉穩冷靜的黑眸裡,難得浮現出一絲空白的茫然:「……什麼?」


家僕被他這一眼看得頭皮發麻,只能硬著頭皮重新復誦那一句。


「阿爾圖大人……帶著孩子們出去了!對不起大人,我、我實在攔不住……」


奈費勒倏然站起身。


或許是坐得太久,或是起身得太急,那瞬間翻湧上來的怒意與驚愕太過猛烈,讓他本就強撐到極限的孱弱身板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支撐,眼前的景象猛的一晃,耳邊也像有尖銳的鳴響炸開。


奈費勒甚至來不及說出半句完整的話,只是身形狠狠晃了一下,一手下意識按住桌案,指節用力到泛白,像還想勉強穩住自己,可下一瞬,那點支撐也徹底潰散。


夾雜著憤怒、不適,以及連日勞累、活活壓垮人的昏眩感,就這麼猛然湧了上來,奈費勒眼前一黑,整個人便直直向側倒了下去。


「奈費勒大人!」


家僕倒抽一口氣、臉色大變,慌忙撲上前去查看,連桌案上擺放整齊的卷宗都被帶得散落一地,紙頁飛亂墨水傾翻,將原本整齊的書房攪成一片狼藉。


而昏過去之前,奈費勒腦中最後掠過的念頭只有一個……


阿爾圖那個混帳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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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領著孩子們,浩浩蕩蕩的停在下水道入口前。


那入口漆黑,石砌的邊緣覆著潮濕的苔痕,裡頭不斷滲出陰冷腐水的氣味,彷彿連吹出來的風都帶著幾分濕滑黏膩。


對大人而言,這或許只是一處再普通不過、甚至有些髒亂的地下通道,可落在這群年幼孩子眼裡,卻儼然成了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怪物巢穴。


就像那些被老故事反覆描述過的黑暗山洞,裡頭也許盤踞著會吞人的野獸,也許蜷伏著尖牙利爪的魔物。


只要稍不留神,便會被拖進深處,再也走不出來,光是站在入口外遠遠望著,便已足夠讓幾個膽子小的孩子白了臉。


有孩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也有孩子仰著頭望向那幽深入口,連聲音都發顫,小小聲的問:「裡面……有怪物嗎?」


然而站在最前頭的阿爾圖,卻半點沒有退縮的意思。


不只沒有,他看起來甚至還有些興奮。


「要是有,那更好。」


只見他抬手按上腰側,唰一聲抽出長劍,雪亮的劍身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冷芒,也讓原本正竊竊私語的孩子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紛紛仰頭望著他,一雙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像在看故事裡即將踏上征途的英雄。


阿爾圖將劍往肩上一扛,站在那黑洞洞的入口前,神情自信得近乎張狂,語氣卻難得帶上幾分像模像樣的鄭重。


「小崽子們,都給我聽好了。」


阿爾圖掃了孩子們一眼,聲音在入口前顯得格外清晰:「等你們長大、無論前方的路看起來有多可怕,只要你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念,就沒有什麼是闖不過去的。」


他說著,抬了抬手中的劍,劍尖斜斜指向那片幽暗深處。


「真正厲害的人,不是從來不知道害怕,而是就算害怕,也敢往前走。」


阿爾圖揚起下巴,唇邊勾出一抹張揚的笑:「只要心夠穩、膽子夠大,再多荊棘,也照樣能一路劈開。」


無論前方的道路有多令你恐懼,只要有足夠的勇氣與信念、就能劈荊斬棘。


這番話對孩子們來說,其實未必能全聽得懂,可那篤定的語氣,與身影又太耀眼,竟把原本盤旋在孩子們心裡的恐懼壓下去了一些。


幾個剛才還縮在後頭的孩子,忍不住又偷偷往前挪了幾步,眼裡既有害怕,又有隱約被阿爾圖點燃的興奮。


阿爾圖低頭看了他們一眼,隨即嗤笑一聲,語氣又恢復了他慣有的散漫與不客氣。


「小崽子們,跟緊我啊。」


他一甩劍鋒,率先轉過身去:「誰要是掉隊了,我可不會特地回頭撿你們。」


嘴上說得嚇人,可下一刻,他卻還是自然的讓孩子們全都待在自己身後,自己獨自走在最前頭,擺明了是將所有可能的危險都攔到自己面前。


阿爾圖舉著劍,步伐放慢了些,踏進下水道時也多了幾分小心,石階濕滑,四周陰冷,腳步聲在狹長的通道裡被放大,激起空洞又沉悶的回音。


牆面沁著水氣,偶爾有水滴自高處落下,啪嗒一聲墜進污水裡,在黑暗中聽來格外清楚。


入口外的光線很快就被甩在身後,只剩前方有限的昏暗視野。


阿爾圖眯起眼,讓雙目一點點習慣這片潮濕陰晦的黑暗,雖然光源有限,可待視線逐漸適應之後,勉強還是能看清些東西。


前方狹長延伸的石道、兩旁緩慢流動的污水,以及更深處那片彷彿隨時都可能竄出什麼的幽暗陰影。


身後的孩子們擠成一團,幾乎是踩著彼此的腳跟在走,誰也不敢離阿爾圖太遠。


直到轉過一處石壁彎角,阿爾圖的腳步才忽然一頓,他看見了,在那片渾濁發暗的水面中央,靜靜漂浮著一道格外醒目的白影。


那是一條鱷魚。


牠通體雪白,鱗甲在昏暗潮濕的環境裡泛著一層近乎冷玉般的淡色光澤,與四周污濁陰沉的水道形成鮮明對比,顯得突兀,也異常罕見。


若不是牠此刻正安靜伏在水面上,露出那雙沉浮著的眼與微微隆起的背脊,幾乎要讓人誤以為那是什麼落進污水中的奇異石雕。


阿爾圖眯了眯眼,目光迅速將那「小東西」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若去掉尾巴不算,牠的體長目測至少有他一條手臂那麼長,放在尋常孩童眼裡已足夠可怕,可對阿爾圖而言,卻仍稱不上什麼真正駭人的猛獸。


這顯然還不是成體。


想到這裡,阿爾圖心底竟生出了一點不大滿足的遺憾。


原以為至少能逮到條更像樣的,不過,稀奇倒是真的稀奇,白色的鱷魚,連他也不是時常能見著,阿爾圖微微抬起手,朝身後那群正努力伸長脖子、想往前偷看的孩子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孩子們本就因一路上的黑暗與回音而緊張得不敢大聲,此刻見阿爾圖神色忽然沉了下來,更是齊齊屏住呼吸,連衣角摩擦的細碎聲音都下意識放輕了,整條水道驟然安靜了下來。


只剩遠處滴水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潮濕陰冷的石壁之間,阿爾圖握著劍,並未立刻上前,只是先微微壓低重心,目光仍牢牢鎖在那條小白鱷身上。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用劍身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水面。


啪!


原本平靜的污水立刻震開一圈漣漪,向四周擴散而去,聲響在狹窄的下水道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楚,這一下,既是為了引起那條鱷魚的注意,也是為了試探。


阿爾圖可沒蠢到以為下水道裡會只有眼前看得見的東西。


若這片水底還潛著其他鱷魚,甚至是成體,那他這一拍,總該能驚出些反應。


孩子們在他身後嚇得縮成一團,緊張得連呼吸都快停了,眼睛卻仍直勾勾的盯著水面,生怕下一刻會有更多怪物從黑暗中竄出來,然而,幾秒過去,污水之下並未再浮出第二道影子。


真正有了反應的,只有眼前那條小白鱷。


牠原本安安靜靜浮在水面上,此刻卻像是終於察覺到了外來者的挑釁一般,尾巴在水下輕輕一擺,整個身子微微偏了過來,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也終於轉向阿爾圖,浮在昏暗之中,帶著某種無聲而原始的警惕。


阿爾圖盯著牠,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


看樣子,這地方大概真只有這麼一條,至少,眼下浮上來的只有牠。


這個判斷讓阿爾圖放鬆了些,卻也讓他眼底那點躍躍欲試的興味更濃了起來,他偏了偏頭,像是在端詳什麼新奇的小玩意兒,語氣卻掩不住裡頭的興致。


「還真有鱷魚啊……」他手中長劍微微一轉,劍鋒在昏暗中劃過一線冷光。


「雖然小了點,倒也算沒白來。」


而他身後的孩子們,聽見這句話後,心情卻顯然與他截然不同。


對阿爾圖而言,那不過是「小了點」,可對這群第一次親眼見到活鱷魚的孩子來說,光是那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身影,就已經足夠詭異又可怕,像是從故事書裡爬出來吃人的怪物。


偏偏阿爾圖看起來,竟還嫌牠不夠大。


「不管了,先抓起來再說!都給我看好了啊,小崽子們!」


話音未落,阿爾圖便不再猶豫,提著劍猛往前一踏,下一瞬,整個人直接撲進水裡。


嘩啦一聲,污水被他激起大片水花,原本死寂的下水道瞬間亂成一片。


那條小白鱷顯然也沒料到這個人類竟會如此乾脆跳下來,尾巴猛的一甩,濺起一串水珠,白色的身影驟然在渾濁的水面下竄動起來。


孩子們哪裡見過這種場面,頓時全都擠成一團,貼著牆邊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聲,年紀小的,已經嚇得眼眶發紅,卻又不肯真的閉上眼睛,而阿爾圖卻像是徹底興奮了起來。


「跑什麼!」


阿爾圖一邊在水中穩住身形,一邊伸手去抓那條滑溜溜的小白鱷,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笑意:「不是剛才還挺神氣嗎?」


那小白鱷自然不可能乖乖任他擒住,身子一扭便從他掌下滑開,尾巴甩出的水花直撲阿爾圖滿臉,這下反倒被激起了鬥志。


他索性將劍往旁邊一橫,直接改用雙手去按,硬是要把這條稀罕東西摁住給孩子們開開眼界。


一時之間,整條水道裡只剩下水聲、孩子們的驚叫聲,還有阿爾圖那句句理直氣壯、彷彿自己正在進行什麼了不起教學的喊話。


「看見沒有?遇上這種東西,最重要的就是⋯⋯」他一把按住白鱷的背,話才說到一半,那小東西便猛的掙扎起來,險些從他手裡翻出去。


「別怕!先壓住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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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費勒的宅邸內,時間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厚重的窗簾遮去外頭天色,室內燭火昏沉,空氣裡仍殘留著藥草與熬夜未散的悶氣、奈費勒在一片混沌的昏沉中終於轉醒,意識像是被人從深水裡拉了上來,連帶著額角與後腦一陣陣尖銳發脹。


他皺著眉,從床榻上緩慢撐起身,才剛一動,便覺得腦袋像被被人砸過一般,痛得令人眼前發黑。


而守在一旁的家僕見他醒來,立刻慌忙上前:「奈費勒大人,您醒了!」


奈費勒一手按著額角,蒼白的臉上仍滿是倦色,開口時聲音啞得不像平日的自己。


「……我睡著了嗎?」


他停了停,像是連時間感都變得模糊不清:「睡了多久?」


家僕神色微僵,小心翼翼的答道:「三個蠟燭的時長,奈費勒大人。」


奈費勒閉了閉眼,似乎想將那陣翻攪般的頭痛壓下去、片刻後,他吐出一口氣,語氣疲憊而恍惚:「……我好像做了個夢。」


家僕站在床邊,連大氣都不敢喘,而奈費勒眉心緊蹙,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荒唐到離譜的夢境:「我夢見阿爾圖把孩子們帶出了苗圃。」


那語氣平靜得近乎死寂。


家僕聽見這話,臉色卻一下變得微妙起來,站在原地張了張口,半晌才艱難的擠出一句:「……呃,奈費勒大人,那不是夢。」


奈費勒的動作猛的頓住。


下一瞬,他倏然抬起臉。


那雙原本還帶著昏沉倦意的黑眸,幾乎在瞬間清醒過來,裡頭浮出的不是茫然,而是一種空白的震驚、可那震驚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沉的情緒迅速壓了下去。


書房裡那些帳冊、國庫、卷宗、三日未眠的疲憊甚至是蘇丹,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蓋了過去。


阿爾圖真的把孩子們帶出去了。


奈費勒沉默了很久,久到家僕幾乎以為他會再次氣昏過去。


最後,他只是緩緩垂下眼,抬手按住眉心,長長的、深深吐出一口氣,那嘆息聽起來並不劇烈,卻比任何震怒都更讓人頭皮發麻。


就像是有人在竭盡全力壓住即將決堤的風暴。


「……很好、阿爾圖,你很好。」那幾個字低得幾乎聽不清。


可家僕聽見了,反而更不敢說話。


奈費勒掀開被褥,下了床,動作還有些虛浮,卻已不容人阻攔、他連外袍都只是草草披上,顯然已顧不得什麼體面與休養,滿腦子都只剩下一件事。


把那群孩子帶回來。


以及,把阿爾圖那個混帳東西狠狠罵一頓。


「奈費勒大人,您的身體還沒⋯⋯」


「備馬車。」奈費勒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家僕還想再勸,可一抬頭,便見奈費勒雖然面色蒼白、眼底帶著濃重倦意,神情卻已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那不是能被輕易勸回去的模樣,而是一種再虛弱也要親自去收拾阿爾圖的決意,最終、誰也沒能攔住他。


奈費勒暫且將維齊爾的政務撇在身後,在家僕們手忙腳亂的簇擁下披衣上車,直奔苗圃而去,馬車駛出宅邸時,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而坐在車內的奈費勒,始終一言未發,只是閉著眼,指節微微收緊,像是在忍耐過勞的頭痛,也像是在拼命壓抑胸口那股越燒越烈的怒火。


他很清楚,假若阿爾圖只是把孩子帶出苗圃,事情或許還沒糟到無法收拾,可那傢伙又心血來潮,帶著一群孩子做了什麼更離譜的事⋯⋯


想到這裡,奈費勒額角便狠狠一跳。


他甚至不敢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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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阿爾圖帶著孩子們一路嘻嘻哈哈的回到苗圃時,天色早已偏晚。


夕陽正沿著天際緩緩沉落,餘暉將整座苗圃鍍上一層溫暖而柔和的金紅,長長的樹影拖曳在地,晚風也帶著白日將盡的涼意,若只看這景色,本該是一幅安靜祥和的畫面⋯⋯


前提是,如果阿爾圖肩上沒有扛著一條被繩索死死捆住、卻仍在不斷扭動掙扎的白色鱷魚。


那小白鱷雖還未長成,力氣卻不小,被阿爾圖扛在肩上時尾巴還不時抽動,偶爾從喉間發出低沉的嘶聲,配上身後那群興奮得滿臉通紅、七嘴八舌的孩子,整個畫面幾乎像場失控的荒唐鬧劇。


而阿爾圖原本還帶著幾分得意。


不管怎麼說,反正鱷魚是抓到了,孩子們也安全的帶回來了,這趟「戶外教學」雖然驚險了些,結果看起來倒也算得上圓滿。


甚至從孩子們一路上吵吵鬧鬧、不停重複剛才如何刺激精彩來看,今日這堂課在他們心裡,大概足夠吹噓上好一陣子。


可就在阿爾圖抬起頭,望見苗圃門前那道身影的瞬間,他心裡猛的一沉。


奈費勒就站在那裡,那雙漆黑的瞳孔正死死的瞪著阿爾圖。


夕陽的餘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一身本就肅冷的衣袍映得越發沉靜,也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他就那樣站在苗圃門前,一動不動,像是已在原地等候多時,連風都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冷意。


他的神情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冰冷,一種冷到令人發寒、甚至比盛怒更讓人心底發毛的刺骨。


阿爾圖腳步一頓,肩上還扛著不斷扭動的白鱷,卻覺得自己像是連呼吸都卡住了一瞬。


……糟糕了。


這下是真的糟糕了。


剛才在下水道裡抓鱷魚時,他尚且能面不改色的跟那畜生扭打,可此刻只是對上奈費勒那雙冷沉得過了頭的眼睛,阿爾圖卻莫名覺得背脊發涼,心裡竟生出一種如坐針氈的危機感。


與他截然相反的是,那群孩子根本沒察覺到氣氛不對。


一見到許久未曾露面的奈費勒,孩子們先是一愣,隨即又像炸開的小雀群似的歡呼起來,一股腦全朝他撲了過去。


「奈費勒老師!」


「阿爾圖大人今天帶我們去抓鱷魚了!真的有鱷魚!白色的!」


「牠剛剛還差點咬到阿爾圖大人!」


「可是阿爾圖大人把牠抓到了!」


一群孩子瞬間將奈費勒團團圍住,小手扯著他的衣袖,仰著一張張興奮的小臉,爭先恐後的分享今日這場在他們眼中簡直堪稱傳奇的冒險。


而奈費勒在面對孩子們時,竟像是轉眼換了一副模樣,他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能與孩子們齊平,剛才那種冷得幾乎能將人凍住的神情,也在低頭看向孩子時,被壓得一絲不剩。


他的嗓音溫和且耐心的,一一應著他們的話。


「是嗎?」


「有沒有受傷?」


「慢一點,一個一個說。」


那模樣平穩、沉靜,甚至帶著對孩子一貫的溫柔,好像先前站在門口時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從未存在過。


可阿爾圖知道,不是不存在,只是還沒輪到自己而已。


他站在原地,扛著那條還在掙動的小白鱷,眼看著孩子們圍著奈費勒轉個不停,腦子轉得飛快,幾乎是立刻就生出了最符合他本性的念頭⋯⋯


趁現在,先溜。


反正孩子們都平安回來了,鱷魚也抓到了,奈費勒此刻又被孩子們纏著,應當一時半刻分不出神來管他、只要趁著這空檔悄悄退開,抱著這條鱷魚先離遠一點,說不定還能避過這一劫。


阿爾圖越想越覺得可行。


於是他屏住呼吸,抱穩肩上的白鱷,轉身,準備拔腿就跑,他的腳步輕輕的往旁邊挪了一步。


……再一步。


眼看就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從人群邊緣溜走時⋯⋯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給我站住,阿爾圖。


奈費勒的聲音稱得上冷靜、可就是這樣的嗓音,才讓人聽得頭皮發麻。


阿爾圖的背影瞬間僵住,連肩上本還在掙扎扭動的小白鱷,都像是在這一瞬間襯得不再那麼嚇人了。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孩子們還圍在奈費勒身旁,空氣裡仍殘留著喧鬧後的熱意,可阿爾圖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當場釘死在了原地,連再往前邁半步的勇氣都沒有。


看情況不妙,孩子們很快便被奈費勒的家僕逐數帶開。


但凡稍微有點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來,這裡即將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暴,就連平日裡最習慣看人臉色的家僕們,動作都不自覺放得更輕、更快,像是生怕自己多停留一瞬,便會被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捲進去。


奈費勒站在原地,手中那支手杖握得很緊,指節發白,他死死盯著想逃跑的阿爾圖。


那張總是沉靜自持的臉上,再不見半分對孩子們的溫和,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寡淡。


可也正因為他還在克制情緒,那份怒意才顯得更加可怕,像平靜海面下翻湧的暗流,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直接掀起滔天巨浪。


至於阿爾圖⋯⋯


剛才在下水道裡還能一手摁鱷魚、一手教孩子何謂勇氣的阿爾圖,此刻卻安靜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愣愣的站在原地,肩膀僵著、連平日裡掛在嘴邊那些理直氣壯的歪理都像是一口氣卡住了,竟半句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不想辯解。


而是奈費勒現在這副模樣與平日朝堂上鬥嘴的模樣截然不同,實在讓人很難生出開口的勇氣,於是十分鐘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最後一點殘餘的暮光被夜色吞沒,苗圃中央的小空地只餘幾盞燈火搖曳,在地上拖出模糊昏黃的光影,家僕們已將孩子們帶往食堂休息用飯,周遭終於安靜了些,只剩夜風拂過枝葉時發出的細碎沙響。


但不到幾刻,便被奈費勒的訓斥聲打斷寧靜。


「給我在這跪好!」


阿爾圖被奈費勒罰跪在空地中央那棵大樹下,半點面子也不給、老實跪了整整三十分鐘。


那條白色的小鱷魚也沒被帶走,就這麼被丟在他腳邊,身上仍纏著繩索,時不時扭動兩下尾巴,在地上拍出啪啪的聲響,彷彿連牠也搞不清自己怎麼會從下水道一路淪落到在這裡陪人受罰。


奈費勒則站在他面前,沉著一張臉,訓人的嘴從頭到尾就沒停過。


「阿爾圖。」


他的聲音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樣往人身上削:「我究竟說過多少次?他們是孩子,不是戰士!要是被咬、傷了手怎麼辦、他們以後怎麼拿筆?怎麼讀書!」


阿爾圖微微縮了縮肩膀,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沒出聲,便又被奈費勒一句話堵了回去。


「你平日裡胡鬧,我沒有干涉你,那是因為你至少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奈費勒握著手杖,眼底的怒火壓不住的紛紛往外滲。


「可你今日帶著一群孩子跑去下水道抓鱷魚?」


說到這裡,奈費勒甚至氣得哼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半點溫度也沒有。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奈費勒盯著他,語氣愈發冷硬:「若只是你自己失去理智、發瘋症也就罷了,可若孩子們其中任何一人跌進污水裡、被咬傷、被嚇壞,甚至出了更大的事⋯⋯你來負責嗎?」


「……可是我。」阿爾圖被問得一噎。


「我甚麼我、閉嘴!阿爾圖!」


阿爾圖立刻閉上嘴,而奈費勒卻顯然還沒說完,這幾日積壓的疲憊、朝堂上的勞心勞力、被蘇丹要錢的悶氣、三日未眠的頭痛與體虛,再加上醒來後得知阿爾圖真把一群孩子帶去抓鱷魚的荒唐事實,全都在此刻一併燒了上來。


「都多大的人了,還能做出這種事!」


奈費勒的聲音裡逐漸帶上明顯的怒意:「你身為權臣,做事竟還像個沒長大的野小子,一點責任心也沒有!屢屢都是想到就做、從來不顧及後果!」


他手中的杖尖重重點了一下地面,發出了敲擊聲。


「真是無能!愚蠢!」


「無可救藥!荒唐透頂!」


阿爾圖被罵得頭越垂越低,平日裡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此刻倒像是被奈費勒抽了個乾淨,只能跪在原地任他罵。


偶爾他嘴唇動一動,像想替自己辯幾句,比如孩子們分明玩得很開心、比如自己一路都護得好好的、比如那條小鱷魚其實還不算太危險⋯⋯


可那些話在奈費勒此刻的怒火面前,怎麼想都不太像是能救命的辯解,反倒更像趕著在火上添油,於是阿爾圖最後還是識相的閉上了嘴。


「你若真這麼閒,閒到能帶著一群孩子去下水道抓鱷魚⋯⋯」


奈費勒冷冷看著他,語氣裡已經開始浮出那種準備找一堆無聊事讓他做的安排意味:「那正好,明日起⋯⋯」


但奈費勒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不是因為怒氣平息,而是因為那陣被他硬壓下去許久的疲倦與頭痛,在此刻又狠狠翻了上來,奈費勒眉心一蹙,呼吸亂了一瞬,握著手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


「……奈費勒?」


似乎察覺一絲不對,阿爾圖露出關心的眼神,但怒火中燒的奈費勒似乎不吃這一套,他只怕阿爾圖接下來如果頂嘴自己,他肯定會被活活氣死。


「……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給我閉嘴,阿爾圖!」可即便如此,奈費勒仍舊沒有停下訓斥,只是語速稍稍慢了些,聲音也更沉。


「……你最好給我跪在這裡好好反省,想清楚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奈費勒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夜色裡未化的冰:「否則今晚你就算跪到天亮,我也不會讓你起來。」


阿爾圖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這才發現,比起純粹的憤怒,奈費勒此刻看起來非常疲憊。


那眼下深重的陰影、蒼白的臉色,還有站得筆直卻仍掩不住的倦意,都讓阿爾圖胸口莫名一頓,這傢伙到底多少天沒有睡覺了?


他原本當下那些想耍賴、想胡扯的念頭,也在這一刻悄悄熄了火。


「還有那條鱷魚……」


可惜,奈費勒顯然沒打算讓這份沉默變得溫情,下一刻,他又冷聲開口,而阿爾圖一僵,腳邊那條白鱷恰好又甩了下尾巴,啪地一聲打在石地上,像是在替自己加大存在感。


奈費勒閉了閉眼,像是光看著那東西就足以讓他血壓再往上升幾分,他緩緩睜眼:「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你究竟為什麼會把這東西帶回苗圃。」


罵了一段落,奈費勒氣的拂袖而去,轉身走進食堂察看孩子們的飲食狀況,看來短時間內,這場怒火確實是沒有那麼容易消停了。


接著,阿爾圖就這麼繼續在那棵樹下整整跪了一個時辰。


偶爾有晚風吹過,拂得枝葉輕輕作響,也將阿爾圖披散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動。


可他仍舊一動也不敢動。


平日裡那副張揚肆意、像是天塌下來都能先笑兩聲的模樣,此刻竟難得收斂得乾乾淨淨,非常老實的跪在樹下。


背挺得僵直,連肩膀都透著一股不自然的緊繃,像是生怕自己稍微動一下,就會再把奈費勒尚未熄滅的怒火重新點起來。


至於那條白色的小鱷魚,早已被家僕帶走了,否則若還把那東西留在阿爾圖腳邊陪跪,只怕奈費勒看一眼就又要頭痛。


再說了,奈費勒可沒有阿爾圖那般,為了折蘇丹卡退無可退的變態心理、去虐待動物,先前縱慾白犀牛的事可在朝堂傳的沸沸揚揚,但轉念一想,這念頭有點矛盾、但比起為了折卡傷害人,選擇犧牲動物的阿爾圖或許比他想像的善良。


而另一頭,奈費勒則坐在教室裡。


桌上點著燈,剛才還被孩子們坐得亂七八糟的小桌椅如今已被他親自重新整理整齊,僅剩一種溫吞而靜謐的安寧。


家僕替他送來一盞熱茶,茶水裡添了些安神舒緩的香料,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淡苦香,總算稍微緩下了他胸口那股燒了許久的鬱氣與疲憊。


奈費勒捧著茶盞,慢慢啜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間,讓他那根繃了整整數日的神經,終於有了片刻緩和,直到此刻冷靜過後,他才像是真正從剛才那場怒火裡退了出來。


奈費勒望著不遠處,透過半掩的門扉,依稀還能看見樹下那道安分得過了頭的身影,阿爾圖仍跪在那裡,連平時最擅長的裝可憐、耍無賴、找藉口都沒機會使出來,反倒老實得叫人有些不習慣。


奈費勒靜靜看了他背影一眼,原本冷得像石頭一樣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鬆動,漆黑沉穩的雙眸垂了下來,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面,眉宇間的緊鎖鬆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遲來的愧疚。


……自己剛才,是不是罵得太過了?


這念頭冒出來時,奈費勒先是沉默了片刻,像是不太願意承認,畢竟阿爾圖今日做的事,怎麼想都荒謬的得過分,若真出了半點差錯,後果根本不是一句玩笑話能帶過去的。


他感到憤怒,並沒有錯。


可話雖如此……


奈費勒指尖微微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又不自覺落向窗外。


回想起那些孩子圍著自己時,臉上那種發著光的神情,爭先恐後的說著今日如何驚險、如何刺激、如何有趣。


每個人都興奮得臉頰通紅,語氣裡沒有半分委屈與後怕,反倒像是真的經歷了一場畢生難忘的回憶。


對孩子們而言,那確實是開心的。


甚至,或許是近來奈費勒太忙,已有許久不曾這樣陪他們,阿爾圖雖然胡來,卻偏偏最擅長用這種毫無章法的方式,把原本平淡無波的一日攪得天翻地覆,也讓孩子們笑得格外真心。


想到這裡,奈費勒不由得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不像先前壓著怒意時那樣沉重,反倒帶了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說到底,阿爾圖有時的想法雖與旁人不同,卻也不總是出於惡意。


他所認識的阿爾圖,是個善良、勇敢、又懂得變通的人。


他只是太過隨性,做事全憑一時興起,又對自己的本事自信得狂妄,這才把旁人嚇得半死,自己卻還覺得理所當然。


奈費勒又低頭抿了口茶,熱意再度慢慢暖進胸口,抬眼時,窗外那道跪得筆直的身影,不知怎的竟顯出幾分可憐來,奈費勒想,自己大概真是罵得有些重了。


可若現在就這麼把人叫進來,未免又太便宜阿爾圖。


畢竟他的政敵向來記吃不記打,若不讓阿爾圖真的長點記性,下回只怕不是帶孩子去抓鱷魚,而是領著人去掏蛇窩、翻牆、闖進別人家,總之絕不會安分。


想到這裡,奈費勒原本才浮上來的那點心軟,頓時又被沖淡了些,只是這一次,那怒氣終究不如剛才那般凌厲了,更多的,反而像是一種疲憊之下、對某個人永遠學不乖的深深無奈。


他又看了阿爾圖一會兒,才垂下眼,像是自言自語般道了一句。


「……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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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跪在外頭的阿爾圖,在最初那股被奈費勒怒火訓斥的壓迫感過去之後,腦子也漸漸冷靜了下來,只可惜,他這份冷靜,顯然沒往「反省」那條路上去。


他低著頭,百無聊賴的出手,開始去拔石縫邊冒出來的雜草。


一根。


兩根。


三根。


有些草生得頑強,根還扎得挺深,阿爾圖便耐著性子去扯,扯出來後還順手丟到一旁,活像不是在罰跪,而是在替苗圃順便清理庭院。


只是跪久了,雙腿到底還是有些發麻。


那股酸脹從膝蓋一路往上爬,惹得阿爾圖忍不住微微挪了下重心,眉頭也跟著皺了皺。


……嘖。


腿麻了。


阿爾圖垂著眼,盯著地上被自己拔得東倒西歪的雜草,腦子裡的念頭卻開始越飄越遠。


明天還得上朝。


這幾日朝上的氣氛本就不算好,蘇丹那邊又時不時要鬧些脾氣,若自己明日還得拖著一雙跪麻的腿站在朝堂上,光想想就覺得麻煩。


更何況⋯⋯距離這週折斷蘇丹卡的期限,還剩兩天。


想到這裡,阿爾圖忽然哼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不合時宜的散漫,他阿爾圖要頂著沒折斷蘇丹卡掉腦袋的壓力、抽空來替奈費勒看這些小崽子,非但沒有被感謝還挨罵了!


可阿爾圖也是人、一旦跪久了,心裡那點心虛也就慢慢變了味,阿爾圖越想,便越覺得不對勁。


……等等。


仔細想想,孩子們今日明明玩得很開心,一路上又笑又鬧,回來時每個都精神得很,圍著奈費勒說個不停,顯然是覺得這趟冒險有趣極了。


更何況,我自己也不是全然不知輕重,從頭到尾都把人護得好好的,走前面的是我,試探水裡動靜的是我,真跳下去跟鱷魚搏鬥的也是我。


孩子們連根頭髮都沒少。


那憑什麼全算我的錯?


想到這裡,阿爾圖原本還跪到有些發蔫的神情,反倒一點點活了過來,眼裡也浮出熟悉的那股理直氣壯,他扯掉手邊最後一撮草,心裡愈發覺得自己有理。


說到底,這怎麼不算學習了?


坐在教室裡聽人念那些枯燥乏味的東西是學習,親眼看見真正的野獸、親自面對恐懼、知道什麼叫危險、知道該怎麼跟緊領路的人、知道面對未知時不能亂跑、這難道就不算學習了?


這分明是實地考察,也是戶外觀摩!


甚至比那些紙上談兵有用多了!


阿爾圖越想越覺得自己簡直有理有據,先前那點被奈費勒罵出來的委屈,也跟著一起翻了上來、那委屈說不上多深,卻帶著一股很鮮明的不服,讓他忍不住撇了撇嘴,連手裡拔草的力道都重了些。


奈費勒這個討厭的傢伙、還敢教人「寬容」?


他沒事都能拿任何東西反對我、一天到晚守著規矩、盯著責任、顧著這個顧著那個,生怕出一點差池,結果反倒把自己活成那副無趣的模樣。


若是偶爾也像我這樣,讓孩子們痛痛快快跑一場、鬧一場,說不定還能爽快一些。


再說了,我阿爾圖難道是那種會真的把人往死裡帶的蠢貨嗎?


⋯⋯好吧、偶爾可能是。


所以說來說去,奈費勒根本就是罵我罵得太重了!


阿爾圖想到這裡,還頗有些委屈的哼了一聲,低頭又去扯地上已經被他拔光禿的草皮,簡直像要把那股被冤枉的怨氣一併扯出來。


哼!我根本沒錯。


最多,也就是沒先打聲招呼而已。


「阿爾圖。」


奈費勒的聲音忽然自背後響起。


阿爾圖手上的動作一頓,手還捏著剛才順手拔下來的半截雜草,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完全沒察覺,奈費勒是何時走到自己身後的。


傳來的嗓音是他一貫的寡淡,像是剛才那場幾乎掀翻整座苗圃的怒火,從未真正存在過,奈費勒低頭看著阿爾圖,只淡道了一句:「起來。」


阿爾圖跪了一個時辰,本就腿麻得厲害,這會兒忽然聽見這句話,心裡竟不是鬆口氣,而是莫名湧上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他原本還在心裡替自己翻來覆去的喊冤,但這會奈費勒真叫他起來了,阿爾圖反倒又想起剛才被頓劈頭蓋臉的訓斥,還有自己跪在這裡吹了一個時辰晚風的狼狽,胸口那點不服氣便又悄悄冒了出來。


於是阿爾圖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撐著膝蓋站起身,跪久了的雙腿果然一陣發麻,血氣回流時甚至讓他膝頭一軟,差點沒站穩、他順手順手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草屑與塵土,動作間都透著股隱約的賭氣與不滿。


那模樣,簡直像個明明做錯了事、卻又嘴硬得不肯認錯的孩子。


奈費勒自然看得出來。


只是那麼大個人了,還得讓他奈費勒來教這點上,他嘆了口氣。


沉穩漆黑的目光在阿爾圖膝上沾著的草葉與泥灰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有沒有跪出個傷來。


但又落到他那張明顯寫著「我不服」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情緒,說不出是無奈、還是這個人學不會長進的無力。


晚風吹過,將兩人之間沉默的空氣吹得更涼了些,阿爾圖拍完衣擺,這才抬起頭看了奈費勒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還是沒開口。


反倒是奈費勒先移開了視線,語氣平平的補了一句:「跟我進來。」


那聲音如往常寡淡,沒有命令的鋒利,也沒有訓人時的咄咄逼人,可正因為太平靜,才讓阿爾圖一時摸不清奈費勒到底還氣不氣,他站在原地沒動,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到底還想幹嘛。


然而奈費勒已經轉過了身,他走得不快,甚至因為疲倦而顯得有些沉靜,背影在夜色中透出一種倦意,與先前那副冷怒交加的樣子相比,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太多力氣。


阿爾圖看著那道背影,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終究還是抬腳跟了上去,只是嘴上仍舊不肯服軟、自言自語般咕噥了一句:「……我才沒錯。」


走在前頭的奈費勒腳步微微一頓,他停下來,緩緩回過頭。


廊間燈火昏黃,將他那張本就蒼白的面容映得稜角分明,那雙漆黑而沉穩的眼眸落在阿爾圖身上,既不帶剛才盛怒時的凌厲,也沒有多少明顯情緒,反倒更叫人難以揣測。


他頓了一下,語氣仍舊寡淡,奈費勒看著他:「所以,你沒錯……」


「是我錯了嗎,阿爾圖?」


阿爾圖一下就啞了聲,若換作剛才還跪著被叫「反省」的時段,他或許還能仗著那股不服氣,理直氣壯的替自己辯上幾句,可現在奈費勒這麼一反問,那些原本在心裡滾得順理成章的歪理,忽然就顯得沒那麼站得住腳了。


阿爾圖心裡明白,奈費勒的怒火並不是全無道理。


今天這件事,說到底,的確是他先錯在先。


沒先報備,沒留下交代,教學地點挑的不算正常,甚至連半點商量都沒有,便憑著一時興起,擅自把整個苗圃的孩子都帶了出去。


奈費勒身為苗圃的另一個照看者,又向來把那些孩子看得貴重,聽見這種事,會動怒本就是理所當然。


他確實讓奈費勒擔心了。


想到這裡,阿爾圖原本還梗著的氣勢,悄悄矮下去一截,他偏了偏頭,神色仍帶著點不甘,卻終究沒敢真把那句「對,就是你錯了」的反諷說出口。


沉默片刻後,他才低聲嘟囔:「……我又沒說是你錯。」


奈費勒看著阿爾圖,那目光沉靜得像是在等他自己把剩下的話說完。


阿爾圖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剛才那點賭氣也散得零落,最後只能有些彆扭的皺了皺眉:「我只是覺得……帶那些小崽子出去走走,也沒你想像的那麼糟。」


阿爾圖頓了頓,到底還是強調了一句:「我有好好護著他們。」


奈費勒望著他,片刻後才開口:「我知道。」


「若你半點分寸也沒有,今日就不是罰跪一個時辰這麼簡單了,我對你已經很寬容了。」奈費勒說這話時,神情依舊寡淡,卻比起先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怒意,多了幾分冷靜之後的清醒。


「可是阿爾圖。」


奈費勒看著他,語氣沉穩,就像在耐著性子教一個學生的老師:「你護得住,和你能不能擅自帶他們去冒風險,是兩回事。」


「孩子們相信你,所以會跟著你走。」


「也正因如此,你更該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


「他們還小,突發的意外也會更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奈費勒目光沉了些。


阿爾圖沒吭聲,此刻奈費勒說的話並不重,甚至是平靜,反倒比剛才那些帶著怒火的責罵更容易讓人聽進去。


苗圃應該是他們倆人要共同保護的地方,而這份保護,不該建立在如此任性又莽撞的前提之上。


過了半晌,阿爾圖才有些不情不願的從鼻間哼出一聲:「……知道了。」


那語氣聽起來仍像沒完全服氣,卻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嘴硬到底,奈費勒看著他,似乎也明白,能讓阿爾圖脾性上退到這一步,已經算是不容易了,於是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收回視線,轉身往教室走去。


「進來吧。」


這一次,阿爾圖沒再停在原地,他安靜的跟了上去,只是走到一半時,還是忍不住嘻皮笑臉補了一句:「……不過,他們今天真的很開心、當然,他們也很想念你。」


奈費勒聽見了,卻只是沉默片刻後,輕輕的哼笑了一聲。


「阿爾圖,這就是為什麼你現在還能繼續站著跟我頂嘴。」奈費勒落下這一句,卻硬是讓阿爾圖把後頭原本還想再辯的話給噎了回去。


阿爾圖悶了一下,到底還是沒再接著反駁,只是別過臉,「嘖」了一聲,算是表達自己最後那點不甘心。


奈費勒原本已打算把這事就此揭過,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腳步又停了停,微微側過臉看向阿爾圖:「不過……」


他頓了頓,眉心輕輕蹙起:「你把那條鱷魚帶回來做什麼?」


阿爾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被問到了什麼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神情甚至還浮出幾分認真:「你想一下、奈費勒,你不覺得……」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居然還帶著點理直氣壯的興致:「在苗圃養條鱷魚,超酷的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奈費勒緩緩轉過頭,正臉看著他,那雙漆黑沉穩的眼睛裡,原本才稍稍壓下去的情緒,像是又被這一句話給重新勾了起來。


阿爾圖還沒察覺到不妙,甚至還繼續補充自己的荒唐構想:「你想想看,平常那些小崽子不是最愛聽怪物故事嗎?若苗圃裡真養一條白色鱷魚、還是我親自抓回來的,這不是很有意思?既能看門,又能……」


「……阿爾圖。」奈費勒打斷了他。


奈費勒閉了閉眼,像是在忍耐什麼,片刻後才重新睜開,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語氣寡淡得冰冷:「你還是回去跪著吧。」


「咦?」


阿爾圖那聲音裡帶上了貨真價實的茫然,與奈費勒對視片刻,他張了張口,原本還想替「在苗圃養鱷魚」這件事做最後一點掙扎,最後卻只是識相的把話吞了回去。


「哈……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阿爾圖乾巴巴的補了一句。


看來今夜,阿爾圖想要平安的從這場風暴裡全身而退,恐怕還早得很。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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