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的燈火】12.蘇丹的猜忌

 *讀前須知:二創或延伸內容由個人理解詮釋。

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12.蘇丹的猜忌  文:Grin Chesna


「我要是被咬傷手,不能書寫……那我跟死了沒兩樣。」


----


阿爾圖懶散的趴在水池邊,手臂隨意搭在石沿上,指尖一勾,便將幾塊生肉拋進池中,下方那頭小白鱷立刻擺動尾巴,破開一池靜水,張口將肉塊吞下,濺起幾點細碎水花,落在他手臂上。


他垂眼看著,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對這小東西的兇悍性頗為喜愛。


上回他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把奈費勒說動,勉強允了他將這條鱷魚留下,只是那東西不準放在苗圃,更不能明擺著惹人眼,於是最後只得安置在他們私下密會的另一處宅邸裡,暫且養著。


至於奈費勒究竟為何鬆口,多半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實在受夠了他那副死纏爛打、甚至不惜厚著臉皮裝可憐、紅著眼尾黏上去磨人的模樣。


想到這裡,阿爾圖忍不住哼笑了一聲。


他倒從未認真思考過,奈費勒在首都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房產,又是如何將這些地方經營得滴水不漏,對他來說,這些都不是眼下最值得費神的事。


真正讓他猶豫的,是要不要再去煩奈費勒一回,看能不能順勢把自己那頭因逼不得已縱慾而得來的白犀牛,也一併塞進這地方養著。


畢竟他的宅邸裡,確實已經快沒地方安置這些麻煩的動物了、又有貝姬夫人、又有白犀牛、現在還有白鱷魚,雖然這些稀罕物或許蘇丹會比較感興趣,但阿爾圖可不想將這些得來不易的猛獸奉給他。


這樣胡亂想著,阿爾圖的思緒卻不知不覺的往回滑去,落到了今早那場早朝。


一切原本都和平常沒有兩樣。


權臣們輪番上前,將國境內外那些繁雜瑣碎的事務一一呈報,哪一處稅糧短缺,哪一支商隊路上遭了劫,哪個地方的水渠又需修繕,哪個行省的總督彼此推諉失職,聲音此起彼落。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下來,乍聽之下恭敬有序,實則沉悶得令人發煩。


而高居黃金王座上的蘇丹,是否當真將這些事聽進去了,誰也說不準。


阿爾圖立在殿中,他知道蘇丹向來不是將這類政務放在心上的人,比起民生疾苦、稅賦與軍務拖延,對方更多時候只感到厭倦、感到被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煩擾,只覺得那一切都無趣得很。


那些跪伏與稟報,那些斟酌字句、小心翼翼的臣子,在蘇丹眼裡恐怕都不過是些喋喋不休的背景聲響。


直到輪到奈費勒上前。


那人站在蘇丹前,仍是那副自持而沉穩的模樣,幾束黑髮從額間垂落,眉目低斂,將一件件政務梳理得井然有序,不急不徐,卻又無一不切中要害,他說話時不見諂媚,也不見鋒芒畢露。


偏偏每一句都像早已替帝國盤算妥帖,既替蘇丹收拾殘局,也替這個龐大而腐朽的帝國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骨架。


幾乎可以說,他將大維齊爾這個位置做得太好了。


也正因此,殿中的空氣才會在下一瞬悄然變了味。


蘇丹靠在王座之上低吟,像是想到了什麼,終於對這場漫長而無趣的朝會起了幾分興致。


他並未立刻發怒,也沒有露出任何明確的不悅,只是隨意般、漫不經心的開了口:「奈費勒卿,這大維齊爾的位置……」


那語氣輕得像一句玩笑,卻讓人無端生寒。


「似乎給你做得太好了,不是嗎?」


殿中驟然一靜,那不是質問,也不是斥責,更不是稱讚,而是比這都更令人不安的東西,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的刺進皮肉裡,既不當場見血,卻足以讓每一個聽見的人都明白其中惡意。


阿爾圖當下只覺得後背一冷。


而更糟的是,蘇丹並未將那目光停留在奈費勒身上太久,隔著那片垂落的黑髮,王座之上的視線幽幽一轉,像某種蟄伏在暗處的漆黑猛獸,慢慢落到了阿爾圖身上。


「你說是吧,愛卿?」


那一瞬,阿爾圖幾乎是憑著身體本能微微一震。


只記得自己的心口在那剎那縮了一下,像被誰用冰冷的手猛然捏住,但也不過只是那麼一下,很快的,阿爾圖便逼著自己彎起唇角,露出平日最擅長的、那副半真半假的笑。


阿爾圖將話說得漂亮又含混,故意摻進幾分對奈費勒慣常的陰陽怪氣與表面敵意。


像是順著蘇丹的意思附和,卻又小心翼翼的不讓任何一句話真正落成利刃,他避重就輕的把那問題拂了過去,像是隨手撥開一縷煙。


但凡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大概都明白,蘇丹已經將猜忌落到了奈費勒身上。


那句話不是試探,不是玩笑,更不是一時興起的敲打,而是一個提醒。


那是一道懸在頸上的影子,也是一聲再清楚不過的警告。


他在告訴奈費勒,這個位置可以是恩寵,自然也可以隨時變成刑架。


想到這,阿爾圖垂著眼,指尖又無意識的掰下一小塊肉,再次扔進池子裡,小白鱷猛的竄出水面,咬住肉塊後又迅速沉了下去,只留下水波一圈圈蕩開撞在池壁上。


他望著那片晃動的水面,忽然覺得今日蘇丹那句似笑非笑的問話,都和這池水下的獸沒什麼兩樣。


看似平靜,實則早已張口等待。


----


不過片刻,入口便傳來了些微動靜。


先是衣料掠過樹叢的輕響,接著是腳步聲,不快,甚至稱得上遲滯,阿爾圖側過頭,果然看見奈費勒從門口走了進來,像是早就料到他會躲到這裡來似的,連半分意外都沒有。


只是那副模樣,卻比平日更加難看。


奈費勒本就生得孱弱蒼白,平日再怎麼疲憊,也總還撐得住那層整肅矜持的外殼,可今日那層外殼像是裂了。


黑髮散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越發失了血色,眼下壓著濃重陰影,神情也有些空,像是整個人被人從骨頭裡挖空,只剩一具憑著本能與意志勉強行走的軀體。


他走進來時,腳步甚至微微發飄,若不是那脊背還硬撐著一點筆直,幾乎真像具搖搖晃晃的行屍走肉。


就連平日總愛停在他肩上、手臂上,寸步不離的那隻鸚鵡,今日也像是被主人徹底忘在腦後,只得撲騰著翅膀急匆匆的從後頭追進來。


繞著奈費勒飛了兩圈,才不甘不願的落到牠主人頭頂上,垂著小腦袋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阿爾圖看得眉梢微挑,心底幾乎脫口而出一句感嘆。


⋯⋯我的天,真夠慘的。


他原本還趴在池邊,見了這副景象,倒也沒了繼續逗弄那頭小白鱷的興致,當即起身來,隨手拍了拍衣襬,朝奈費勒走近兩步。


「所以⋯⋯」阿爾圖看著他,語氣難得沒有故意繞彎,只是低聲開了口:「蘇丹還是猜忌了。」


奈費勒聞言,腳步竟停了一下。


他像是慢了半拍,整個人怔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有回應,那雙向來清明冷靜的眼,此刻竟像蒙著一層灰似的,視線落在阿爾圖身上,卻又像沒有真正看見他。


那像是精神被朝堂上那一句話活活抽空之後,靈魂還來不及重新拾回來的模樣。


過了片刻,奈費勒才眨了一下眼,像是終於從某種遙遠而冰冷的思緒裡被拉回現實。


「……什麼?」


聲音出口時甚至有些啞,和平日那種平穩的語調不同,阿爾圖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原本浮上來的笑意忽然淡了幾分。


他本來還想刺兩句,譬如、「維齊爾大人如今終於知道何謂伴君如伴虎」,或是問他「將帝國操持得如此妥帖,是不是連自己怎麼被蘇丹盯上都早已算進去了?」


可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出口。


因為眼前的奈費勒,實在太像一根繃到緊緻的弦,彷彿只要再有人伸手輕輕一撥,下一瞬就會當場斷裂,這讓阿爾圖稍微收斂了些。


他只是盯著奈費勒,又重複了一遍,這回語速放得更慢,也更清楚。


「我說,蘇丹還是猜忌了你。」


奈費勒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唇線也跟著收緊,卻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露出詫異,那一瞬間,他的沉默本身便已經是最直白的答案。


阿爾圖見狀,心裡便也有了數。


奈費勒這傢伙,大概是第一次真正如此被蘇丹猜忌。


不是今天才猜忌,也不是現在才意識到,而是奈費勒早在那句話落下之前,恐怕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只是察覺歸察覺,真正從蘇丹口中聽見那樣一句半真半假的敲打,終究還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疑心尚未成形時的試探,而是刀刃已經貼上頸側後,故作溫柔的一次撫摸。


奈費勒垂下眼,短暫的閉了閉雙眸,呼吸也沉了幾分,再開口時,終於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清醒。


「我知道。」只三個字,卻輕得沒什麼重量。


阿爾圖盯著他,忽然嗤笑了一聲,語氣裡夾著一點薄薄的諷意,也夾著一點煩躁:「哼、你知道個屁。」


阿爾圖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從奈費勒蒼白的臉上掃過:「你若真那麼知道,現在就不會一副像從墳裡爬回來的樣子。」


奈費勒頭頂上的鸚鵡像是感覺到了主人情緒低落,不安的抖了抖羽毛,又低低叫了一聲,而池中那頭小白鱷則浮上水面,只露出一雙森白的眼,安靜的窺視著岸上的兩人,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一時安靜得有些過分,最後,奈費勒抬手按了按眉心,卻掩不住骨子裡透出來的倦意。


「阿爾圖⋯⋯」


他低聲道:「我現在沒有力氣跟你鬥嘴。」


這句話沒有責怪,可阿爾圖卻沉默了。


奈費勒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累,而是被長久壓抑、被權力反覆碾磨、又在今日被蘇丹那一句猜忌輾過之後,從內裡滲出來的疲憊。


像一個人明知自己站在深淵邊上,卻還得若無其事的整理衣冠,回頭去面對滿朝權貴與那位高坐王座的蘇丹。


阿爾圖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莫名發悶,他本來是來看笑話的。


至少,原本應該是,可如今瞧見奈費勒這副模樣,他卻忽然有些笑不出來了。


阿爾圖盯著他看了片刻,原本浮在唇邊的那些挖苦話,到了最後都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剛才的猜想、那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微微皺起眉,隨即開口:「奈費勒,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這句話值不值得問出口,最後還是直接說了。


「你是第一次……突然被蘇丹這麼猜忌嗎?」


奈費勒被問得一時啞然。


以往不是沒有猜忌,也不是沒有敲打,身在這個位置上,若連蘇丹的疑心都毫無準備,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可過去那些懷疑、那些試探、那些話中有話的鋒芒,奈費勒總能察覺,也總能提早規避。


他習慣按計劃行事,習慣將每一步都踩在可控的範圍之內,什麼話該說,什麼事不該碰,哪些地方會惹來敏感與不快,他一向都算得清楚。


所以即便有猜忌,他也從不曾真正亂過。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沒有預兆,沒有鋪墊,也沒有任何能讓他立刻抓住的線索,那句話就那樣毫無徵兆的落了下來,像從高處驟然砸下的一塊石頭,將他原本井然有序的思緒硬是砸出裂痕。


他甚至看不出,蘇丹究竟是察覺了什麼。


是自己說錯了什麼?


做錯了什麼?


是哪一項決策露出了不該有的鋒芒?


又或者……是他與阿爾圖暗中埋下的那些東西,終於有哪一處出了疏漏?


還是革命計畫的某些行動?


不,不可能。


他和阿爾圖將那一切處理得滴水不漏,沒有留下能被輕易抓住的把柄。


那麼是苗圃?


可苗圃那邊也不對、那些孩子、那些事、那些藏在暗處的繁茂與平和,都還在掌控之中,至少現在,不該是從那裡出問題⋯⋯


「奈費勒。」


阿爾圖忽然出聲,打斷了奈費勒越轉越深的思緒,而他猛的回神,視線抬起,還帶著一點未散的空茫,阿爾圖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嘖了一聲。


「你是不是又想到不知道哪裡去了?」他挑起眉,語氣裡帶著一點熟悉的譏誚,卻比剛才多了些不耐:「你還不明白嗎?」


奈費勒愣了愣。


⋯⋯明白什麼?


阿爾圖見他這副模樣,反倒像是終於找回了一點自己熟悉的節奏、他嗤了一聲,抬手比劃了一下,語氣誇張得幾乎像在舞台上念某種荒唐的讚辭。


「我們偉大的太陽、偉大的蘇丹⋯⋯」他刻意拖長了語調,唇邊浮起一點嘲弄的笑。


「你說,他平日無聊的時候,最喜歡什麼?」


奈費勒蹙了下眉,沒有立刻答話、但從越來越糟、越來越複雜的表情來看,他似乎沒有得到暗示,阿爾圖也根本沒等他回答,便自顧自的揭了底。


「樂子啊!奈費勒。」


他說,甚至還帶了點理所當然的自信,阿爾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奈費勒那張難得失了從容的臉,眼裡流出幾分近乎幸災樂禍的瞭然:「他無聊了、想看樂子。」


「而你,奈費勒⋯⋯你這樣穩重,這樣寡淡、這樣矜持,無論被怎麼試探都能把場面接得漂漂亮亮,實在太無趣了。」


阿爾圖攤了攤手,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而且我也想不透,最近我們都各自在做各自的事、低調的很,不可能憑空突然聽見甚麼吧,除非阿卜德回魂了。」


「阿爾圖、我並不相信鬼神之說⋯⋯」


「我這只是比喻、你看,你又來了奈費勒。」阿爾圖聳了聳肩指出了奈費勒完美皮囊下的無趣之處,他繼續說道。


「所以他才想看看,你若是被憑空敲打一記,會露出什麼表情、或者做些什麼……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想,除非你這幾天有做了甚麼我不知道的事。」


奈費勒沉默的看著他,他搖了搖頭否定、這幾日除了維齊爾的政務,還有幫蘇丹處理戰敗國外交的溝通與條件、貴族觸法的審判、以及答應蘇丹上次國庫撥款的金幣以外甚麼也沒幹。


除了有點過勞的工作量以外、這些怎麼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維齊爾工作內容。


然而阿爾圖則越說越順,顯然對蘇丹這套邏輯可謂頗有心得:「奈費勒,我說啊……你以為他一定得知道了什麼,才會起疑?」


「不,蘇丹他有時候根本不需要理由、或者說,就算有,也未必是你以為的那種理由。」


阿爾圖冷笑一聲、他一邊說,一邊偏了偏頭,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荒謬、偏偏又真實發生過的往事,臉上表情也變得有些一言難盡。


「前陣子,我不就才吃過一次這種虧?」


奈費勒眼神微微一動,阿爾圖抱起手臂,語氣裡多了點牙癢癢似的怨氣:「朝上也不知道是哪個嘴碎的,把我那點微不足道的善名傳到了蘇丹耳朵裡、說我仁慈,說我受貧民愛戴,說我樂善好施⋯⋯」


說到這裡,阿爾圖自己都嫌棄的笑了一下。


「結果呢?我們那位偉大的蘇丹一聽,當場就來了興致。」


奈費勒像是意識到了他要說什麼,神情竟難得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停頓,阿爾圖冷笑一聲,替他把記憶補全。


「為了消除蘇丹對我的猜忌,逼的我在宅邸裡,光著屁股對著著一大群權貴面前,當眾拉屎、梅姬差點都要氣得要與我和離了……和離還算好的了,她差點沒舉起我的劍把我劈成兩半!」


他咬字咬得不重,卻字字都透著羞惱與譏諷,阿爾圖聳了聳肩膀。


「總之、他無非就是想看看,一個被人誇善良、誇體面、誇得像朵花的人,若被按進泥裡會不會更好看一些。」說完這句,阿爾圖自己先覺得荒謬,笑意裡卻沒有多少真正的愉快。


「結果呢,我們偉大的蘇丹他聽高興了,笑得前仰後合,當場就把那點猜忌丟到腦後去了。」


阿爾圖扯了扯嘴角:「倒是我,之後有一陣子,連那些平日最愛往我宅邸裡鑽的權貴都不敢上門了,生怕一腳踏進來就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害我整整一個禮拜沒有收入。」


兩人一時安靜了下來,連鸚鵡都像聽懂了什麼似的,歪著頭,沒再出聲。


奈費勒看著阿爾圖一時啞口無言,眼底原本那片紛亂的陰影,變成了驚世駭俗。


阿爾圖他原本就荒謬,能做出這等事的人恐怕算是少數,但他奈費勒可做不出這種丟臉丟到全國、讓家族世代蒙羞的偉績。


奈費勒恐慌的愣著半晌,才道:「……太荒唐了。」


阿爾圖立刻接道,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攤了攤手:「是啊,荒唐、可我們侍奉的不就是這樣一個荒唐的蘇丹嗎?」


「不⋯⋯」奈費勒抬眼看著他,眼底還剩沒退散的恐慌:「我說的荒唐……是你和蘇丹,都是。」


「啊?」阿爾圖瞪大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像是沒想到奈費勒竟還有力氣在這時候反過來刺他一句。


奈費勒閉了閉眼,神情裡有一瞬近乎麻木的無言,他當然聽過那件事,不只是聽過,當時消息幾乎傳遍了全國。


連他這樣平日不太理會流言的人,都被迫知道了個大概、蘇丹一時興起的猜忌,竟被逼得當眾做出那般荒唐至極、足以讓任何一個稍有體面的人恨不得當場去死的事。


他自己那陣子都不敢邀請阿爾圖密會、或者請他去苗圃看看孩子們,他怕這個盟友是被蘇丹逼的真的得了瘋症。


更可怖的是,蘇丹事後大悅,甚至還特地賞了阿爾圖一只銀製夜壺,彷彿那不是折辱,而是某種專屬於寵臣的恩典與玩笑。


想到這裡,奈費勒的眉心又隱隱抽痛起來,這種事情,只有阿爾圖做得出來,更準確的說,阿爾圖做完之後,還能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活蹦亂跳的把這份羞辱消化下去,甚至轉頭就拿來當經驗之談。


但他不行。


奈費勒非常清楚,自己做不來。


不是做不到表面順從,而是做不到像阿爾圖那樣,能在那種被刻意踐踏尊嚴的時刻,依舊找到活路、找到轉圜,甚至反過來摸清蘇丹的脾性。


他想到這裡,臉色竟比剛才又慘白了一點。


沉默半晌後,奈費勒終於還是開了口,幾乎像是從齒間硬擠出來的。


「……阿爾圖,我該怎麼辦?」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大維齊爾奈費勒,向來條理分明、滴水不漏,連朝中那些最擅長揣摩蘇丹的老臣都未必能比他更沉得住氣。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面色蒼白、神情空茫,竟真露出一種近乎生無可戀的驚恐來。


像是終於被逼到一個自己從未預演過的局面,連下一步該往哪裡踩都看不清了。


而阿爾圖,在聽見這句話後,眼睛幾乎一下就亮了。


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倒更像一個終於等到別人承認「這方面你比較厲害」的孩子。


甚至還帶著點得意洋洋的矜持,而奈費勒看著他的臉也不知道阿爾圖是在得意甚麼,或者這種事……到底有甚麼好得意的,這是值得炫耀的經驗談嗎?


阿爾圖輕咳一聲,抱起手臂,唇角慢慢揚起一抹笑:「哼哼……」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連下巴都微微抬了起來、看起來為此感到驕傲:「這你可算是問對人了。」


奈費勒看著他,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可阿爾圖顯然很受用。


他重新倚回池邊,姿態懶洋洋的,卻滿身都是一種「這一套我熟得很」的莫名自信,那份自信甚至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正在一次次被蘇丹當成取樂玩物後,活活被磨出來的經驗。


平日裡,阿爾圖身為寵臣、又是蘇丹卡的受害者兼玩家,本就更容易吸走蘇丹大半部分的注意,蘇丹高興時逗他,不高興時折騰他,心血來潮時還要拿他試些荒唐花樣。


久而久之,旁人只看得見阿爾圖在王座前時而風頭盛寵,又時而像個荒誕小丑。


卻少有人意識到,正因為蘇丹總將目光落在阿爾圖身上,奈費勒那邊反而獲得了某種近乎奢侈的餘裕,至少,在大多數時候是這樣。


而如今蘇丹忽然將視線從阿爾圖身上挪開,落到了奈費勒身上,後者會被打得措手不及,倒也不算奇怪。


阿爾圖一邊想,一邊打量著奈費勒,像是在評估一件從未碰過的新鮮麻煩:「首先!」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一本正經得近乎荒誕:「你得先明白一件事,你不能完全照我的路子來。」


奈費勒冷寡著臉,開口回應:「……這我知道、我也不想。」


阿爾圖被噎了一下,隨即不滿的撇了撇嘴,他道:「你要是真學我,別說蘇丹樂不樂,雖然我覺得他可能也是樂⋯⋯但我會先被你活活嚇死。」


奈費勒沉默了一下,似乎完全不想接這句,可阿爾圖卻越說越有勁,索性開始在原地踱起步來,他抬手點了點奈費勒,像在給學生下評語:「雖然、你和我不一樣⋯⋯大大的不一樣。」


「我呢,平日就夠胡鬧,蘇丹看我,看的就是個新鮮、好玩、看的是我能鬧出多少笑話,可你不同⋯⋯你若忽然做出什麼太離譜的事,不會顯得有趣,只會顯得可疑。」


奈費勒微微一頓,這話倒是沒錯。


阿爾圖抱著手臂,當真開始替他苦思冥想起來。


他先是皺著眉,低頭又踱了兩步,像個正在替人籌謀大事的軍師、可那副表情落在奈費勒眼裡,只讓人覺得格外不祥,過了半晌,阿爾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終於想到什麼絕妙主意似的,抬頭便道:「我想想、要不然你⋯⋯」


他伸手一比奈費勒,語氣鄭重得像在宣布國家大事:「找個老婆。」


奈費勒眉心一跳。


阿爾圖話才出口,他自己又立刻否了,搖搖頭:「不對,你這個樣子突然成婚太刻意了,而且你獨身這麼久,朝裡那些人反而會先起疑。」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眼睛又一亮:「那不然找個女人,故意挑逗她一下,再找個男妓⋯⋯」


聽到這裡,奈費勒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阿爾圖完全沒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也不在意,還興致勃勃的繼續往下說。


「讓他們兩個為你爭風吃醋,在街上打起來!最好鬧得滿城皆知,讓全城都知道我們大維齊爾大人原來也會惹出這種桃色麻煩。」


「到時候傳進蘇丹耳裡,他一聽,說不定就覺得樂了⋯⋯」他說到這裡,甚至還伸手比劃了一下場面,像是已經看見了那幅為愛鬧個雞飛狗跳的景象。


奈費勒看著阿爾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幾乎白得有些嚇人,像是連靈魂都被這番話震出了軀殼,只是這種熟悉的、荒唐到令人眼前一黑的桃色風波,他似乎的確在哪裡聽過。


片刻之後,他終於想起來了。


……噢、阿卜德。


奈費勒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來,最後,他只是艱難的閉了閉眼,彷彿正在忍耐一場突如其來的頭痛。


而阿爾圖卻還在認真思索,而且很快便自己推翻了上一個提案:「……不行,這也不太妥。」


他嘖了一聲,抱臂沉吟:「你這張臉太容易讓人覺得不是風流,而是被下了藥,你平常那副寡得像石像的德性⋯⋯」


「真鬧出這種事,蘇丹大概第一反應也不是覺得好玩,而是先懷疑你是不是瘋了。」


奈費勒睜開眼,聲音乾啞得厲害:「阿爾圖⋯⋯」


他緩道:「我是否該先感謝你,至少還知道替我考慮後果?」


「這還用說?你當然該感謝我!」阿爾圖理直氣壯的回道,甚至還抬了抬下巴:「我這不是正在替你挑最合適的死法嗎?」


奈費勒沉默了,他現在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蘇丹的猜忌才精疲力竭,還是因為阿爾圖這些層出不窮的爛主意。


然而阿爾圖顯然還沒放棄,他在原地又轉了兩圈,忽然又像想起什麼,猛的一拍手:「有了!」


奈費勒眼皮一跳,心中竟陡然升起一股不祥預感。


阿爾圖則滿臉振奮,張口便道:「要不然……再讓阿薩爾闖進你家一趟?」


「……啊?」


「就說他是來偷書的。」


阿爾圖說得越發順口,彷彿這主意正在他腦子裡迅速成形:「然後你們兩個在府裡大打出手,最好把書架撞翻兩個,紙頁灑一地。」


「鬧得狼狽一點,這樣既不至於像桃色風波那麼傷你名聲,又能讓人覺得,你也有被驚嚇到、失了分寸的時候⋯⋯」


可奈費勒還來不及對這個提案發表任何意見,阿爾圖自己便又停住了,他摸著下巴,神情漸漸變得微妙起來:「……不行。」


阿爾圖皺起眉,像是終於想到最核心的問題:「這個也不行。」


奈費勒這回連問都懶得問了,只是用一種疲憊到近乎麻木的眼神看著他。


阿爾圖抬眼,露出一點真實的顧慮:「先不說你打不打的贏人家阿薩爾,雖然在我眼裡你們倆弱文人互打大概率是沒甚麼傷害,但我怕蘇丹直接砍了阿薩爾的頭。」


又安靜了一瞬,別的先不說、但最後怎麼都得打架?


不過,這句話實在說得太自然,也太理所當然,以至於奈費勒竟一時不知該先震驚阿爾圖真把這種事認真拿來考慮。


還是該慶幸至少他最後還記得替別人的性命著想,他抬手按住額角,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阿爾圖……」


他的聲音低得發顫,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後的虛弱:「你口中的辦法,為何聽起來每一條都像是要再害死一個人?」


阿爾圖卻顯得很無辜:「因為這本來就是高難度的事。」


他攤手道:「既要夠荒唐,讓蘇丹覺得有趣,又不能荒唐過頭,要顧慮你的形象、還有你家族的面子,真鬧出人命、既要讓他把注意力放在表面笑話上,又不能留下新的把柄、你以為這種主意很好想嗎?」


奈費勒被他堵得一時無言,要不他奈費勒現在去死算了,革命的大業交給阿爾圖了⋯⋯


然而、忽然間,阿爾圖像被雷劈中似的,猛的停下腳步。


「啊!」


這一聲驚呼來得太突然,奈費勒幾乎是本能的抬起頭看向他,眼底甚至閃過一瞬短暫的警惕,像是某種求生的直覺,提前察覺到災難即將降臨。


前面提了那麼多的爛主意,他想以阿爾圖那顆腦袋,這次提的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而阿爾圖站在那裡,眼睛發亮,神情裡滿是那種「我想到絕妙主意了」的興奮,奈費勒心裡頓時一沉。


果不其然,下一瞬,阿爾圖便興沖沖的開口,他猛然慎重的按著奈費勒的肩膀,表現的像是會對奈費勒負一輩子的責任一樣。


「要不然我們倆明天、直接在蘇丹面前縱慾吧!這種節骨眼上只能是我了吧?」


「……不然還有其他玩蘇丹卡的倒楣蛋,還正好是你的政敵兼盟友嗎?」


驟然一靜,連風吹過的細響都如此刺耳,池子裡的小白鱷都像是被這句話驚住了一般,只浮在水面上,安安靜靜的露出一雙眼睛。


而眼睛倒影著阿爾圖與僵住的奈費勒。


阿爾圖卻完全不覺得這提議有哪裡不對,甚至還越說越有道理似的,抬手往自己懷裡一摸,語氣十分認真:「我手上正好還有一張縱慾卡……」


奈費勒的臉,在那一瞬間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若說剛才那些桃色風波、打架鬧事、闖宅偷書之類的提議,還勉強算是在荒唐的邊緣遊走。


那麼眼下阿爾圖這一句,便是乾脆利落的把兩人一起踹進了深淵,還順手把棺材板也給釘上了。


奈費勒站在原地,整個人愣了足足一息,然後,他以一種近乎空白、近乎徹底看破人生的茫然語氣,平靜的開了口:「⋯⋯阿爾圖。」


阿爾圖眨了眨眼,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以為窮途末路的奈費勒答應了:「嗯?」


「我們的理想……就交給你了。」


奈費勒看著他,神情平靜得幾乎有些可怕,阿爾圖一愣,奈費勒緩緩閉上眼,語氣安詳得彷彿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我現在馬上……咬舌自盡。」


「⋯⋯等等!不要啊奈費勒!」


阿爾圖臉色驟變,原先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瞬間碎了個乾淨、他幾乎是撲上去的,連半點貴族的儀態都顧不上了,手忙腳亂的一把攔住奈費勒,整個人撞到他身前,伸手就往他嘴上捂。


奈費勒本來也未必真要做得那麼決絕,阿爾圖顯然已經被自己這句話嚇得魂飛魄散,生怕他當真心一橫,下一瞬就要血濺當場。


情急之下,阿爾圖直接用虎口死死卡住奈費勒的下頜,生生塞住了他的嘴,整個人幾乎半扯在他身上,亂成一團。


「跟我縱慾感覺也沒那麼差到要去死吧!我、我我我技術也很好啊!我、我會負責任的!」慌張到語無倫次的阿爾圖,完全沒意識到奈費勒的為難。


不是這個問題,阿爾圖⋯⋯


「唔⋯⋯」


奈費勒被他按得往後退了半步,眉頭猛的皺起,整張臉都寫滿了震驚與窒息。


然而阿爾圖卻顧不得那麼多,一邊死死捂著他的嘴,一邊語無倫次的喊:「不要!不要衝動!你先別死!我想別的、我想別的!」


他喊得情真意切,活像下一刻就要跟著一起哭出來,哪還有剛才那副胸有成竹、指點江山的模樣。


奈費勒被他這麼一撲,整個人都僵住了,一來是阿爾圖這動作實在太突然,二來是那隻捂著他嘴的手力道大得離譜。


簡直像真把他當成了下一秒就要尋死的人,奈費勒呼吸不順,額角微微抽動,連眼神都變得難以言喻起來。


他想說話,卻開不了口,想把阿爾圖推開,可看著對方那副驚慌失措的神情,一時竟又不知道該先氣還是先笑。


頭上的鸚鵡被這場面驚得猛然撲騰起翅膀,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發出尖銳短促的叫聲,像是在替主人抗議。


而阿爾圖仍死死抱著奈費勒不放,嘴裡還在飛快保證:「真的!我不說這個了!我重新想!你先不要死!」


奈費勒終於被窒息感逼到忍無可忍,像是用盡一生的力氣一把扣住阿爾圖的手腕,硬是把那隻幾乎要把他悶死的手扯了下來。


新鮮空氣重新灌進肺裡的那一瞬,他閉著眼,緩緩的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竭力壓住某種想當場掐死阿爾圖的衝動。


再睜眼時,那雙眼睛冷得嚇人:「阿爾圖。」


奈費勒聲音低啞,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切齒:「若我真死了,不是因為蘇丹,也不是因為猜忌。」


阿爾圖還抓著他的袖子,呆呆的看著他,而奈費勒盯著他,面無表情的把後半句補完:「是因為你……你想憋死我嗎?」


阿爾圖張了張嘴,沒能立刻接上話,片刻後,他才心虛的乾笑兩聲,手還沒鬆開,聲音也輕了不少:「……這不是,怕你一時想不開嘛。」


奈費勒看著他,神情比剛才更疲憊了:「我現在倒是真的有些想不開了。」


阿爾圖頓時又警覺起來,手指立刻收緊:「你等等,我這次真的想個正常一點的!」


奈費勒閉了閉眼,似乎已經不想再對「正常」這兩個字從阿爾圖嘴裡說出來抱有任何期待。


而阿爾圖被奈費勒那句「若我真死了,就是因為你」堵得心虛了片刻,整個人慢慢安分下來、他還揪著奈費勒的袖口,眉頭死死皺著。


像是真的在拼命從自己那堆離譜念頭裡,翻出一個不至於當場讓奈費勒想死的主意。


「要不……要不……」他絞盡腦汁,視線亂飄,最後竟慢慢落到了池中。


那頭小白鱷仍然浮在水面,靜靜的在那裡,只露出森白的背脊與一雙冷幽幽的眼,像一件安靜而危險的石雕。


阿爾圖盯著它看了兩秒,忽然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似的,眼睛微微一亮:「你讓小白咬一口呢?」


話音一落,連池水都像跟著沉了一下,奈費勒站在原地,慢慢轉頭去看阿爾圖,眼神已經不是單純的疲憊,而是一種近乎空白的、對命運徹底失去期待的茫然。


阿爾圖卻還在試圖替這個主意找補,語速飛快的補充道:「不用太重!就一口,留點傷,最好看起來狼狽些,又不至於真出大事⋯⋯這樣蘇丹若問起來,你就說自己近日心神不寧、處理國事疲憊,一時失神走在水邊、然後有東西傷了你……」


他越說越小聲。


因為奈費勒看著他的表情,已經越來越像在思考,究竟是該先把阿爾圖推進池裡,還是直接轉身離開,從此再不相信這世上還有所謂的同盟之情。


過了半晌,奈費勒才緩緩開了口:「……阿爾圖。」


「嗯?」阿爾圖還帶著點微弱的期待,像是盼著這回總算說中了什麼。


奈費勒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死寂。


「我要是被咬傷手,不能書寫……」


「那我跟死了沒兩樣。」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總算把阿爾圖那點慌不擇路的急智澆回了現實,他眨了眨眼,下意識看向奈費勒的手。


那雙手修長、蒼白、向來穩得幾乎不見一絲多餘顫意,無論是批閱文書、起草政令,還是記錄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東西,幾乎都離不開它們。


若真被咬傷了手⋯⋯那確實不只是狼狽,而是近乎致命。


阿爾圖沉默了片刻,剛才那點靈光一閃的興奮徹底熄了下去,最後只得老老實實的承認:「……說的也是。」


這句話說的甚至帶著點肉眼可見的洩氣,阿爾圖像是接連提出無數驚世駭俗的餿主意、卻被現實一條條否決的小孩。


奈費勒看著他那副模樣,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悶氣,也莫名散了些,不是因為阿爾圖的主意有多可靠。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這人已經荒唐到開始打各種爛主意,反倒讓奈費勒生出一種近乎虛脫的清醒。


至少奈費勒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若再放任阿爾圖繼續自由發揮,自己大概真的活不到明天早朝。


而阿爾圖垂著腦袋,眉頭皺得死緊,還在不死心的小聲咕噥:「那咬別的地方呢……不對,傷太重也不行……要不咬衣角?可小白大概不會配合……」


奈費勒閉了閉眼,終於抽回被拉住的袖子,他抬手按住額角:「阿爾圖。」


「……嗯?」


「你現在先別想了。」


「可是我⋯⋯」


「閉上嘴。」


阿爾圖抬頭看他,表情竟有點委屈,像是明明一片好心,卻總被人嫌棄。


嘆了一口氣,奈費勒低下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顫動著,視線落在某一處,卻又像根本沒在看眼前的東西。


那雙向來沉穩自持的眼,此刻像是正將無數念頭飛快拆解、篩選、推演,所有符合「他有可能會做」、卻又不足以真正動搖根本。


甚至最好還帶一點不為人知、足夠勾起蘇丹興致的可行方案,都被他一一攤開,再迅速剔除。


不能太過荒唐,否則會顯得可疑。


不能牽連政事,否則容易引火燒身。


不能傷及自己根本,不能波及旁人性命,也不能過於張揚得像刻意演戲。


可又必須足夠失衡,足夠讓蘇丹從那一成不變的穩重外殼裡,看見一點新鮮的縫隙,一點點……能取樂於他的縫隙。


阿爾圖在旁邊看著,只覺得奈費勒安靜太久了,久得連他都開始有些不安,就在他忍不住想說「算了,要不還是別想了、說不定過幾天蘇丹就忘了」的時候,奈費勒終於動了動唇。


他開口前,先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逼自己跨過什麼門檻,聲音出口時,也低得近乎艱澀:「……讓我想想。」


奈費勒頓了頓,又像是對自己重複一般,低聲補了一句:「⋯⋯再想想。」


阿爾圖眨了眨眼,一時沒接話。


奈費勒已經重新陷入下一輪更深的權衡、他眉心微蹙,眼睫低垂,透著一種罕見的動搖。


若說平時的奈費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薄刃,冰冷、誠直、穩而不見破綻,那麼此刻的他,則像是正親手拿著那柄刀,往自己一向嚴密無缺的體面上割開一道口子。


而且還得是他自己願意割的。


最終,奈費勒像是終於在無數條令他自己生厭的可能裡,選中了其中最不那麼致命、卻仍足夠讓他感到窒息的一條。


他終於抬起眼,臉色依舊蒼白得過分,神情裡甚至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壯士斷腕的決絕:「……我想。」


他緩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間磨出來的:「我應該去一趟歡愉之館。」


阿爾圖猛的抬起臉,眼睛幾乎是在一瞬間亮了起來,那不是普通的驚訝,而是一種近乎不可置信的震撼。


像有人忽然看見一尊供在神龕裡、向來不染塵俗的冷面神像,竟自己開口說要下凡進風月場,震得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什麼?」阿爾圖脫口而出,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奈費勒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些,像是只把剛才那句話說出口一次,就已經耗掉了他大半忍耐,可話既然已經落地,他也沒有再退縮,只是神情僵硬的重複了一遍:「去……歡愉之館。」


阿爾圖的眼睛頓時更亮了:「需要導遊嗎,我對那很熟……」


「滾!」


奈費勒看著阿爾圖委屈的解釋說是玩笑,但他眼神裡沒有半點擺脫蘇丹猜忌的喜悅,只有濃重得幾乎要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點被逼到無路可退後才擠出來的認命。


「這不代表我願意,阿爾圖。」他低聲道。


「我知道,我知道。」


阿爾圖回得飛快,可臉上的神色分明寫著「但這主意確實不錯」,他繞著奈費勒走了半圈,越想越覺得可行,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


「對,這就比前面那些好多了。」


阿爾圖摸著下巴,一面想一面說:「你去歡愉之館,不必真鬧出什麼大事,也不需要做得太過,只是……只是讓人知道,你去了。」


「一個素來端莊自持、冷得像塊玉的奈費勒,居然也會私下跑去那種地方。」


阿爾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裡帶著幾分驚奇與幾分幸災樂禍:「這種事傳到蘇丹耳裡,他一定會有興趣。」


奈費勒聽著這話,臉色並沒有因此好看半分,反而更像吞下了什麼極苦的東西。


「只是去一趟。」


他像是在說服阿爾圖,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不必太張揚,不需要鬧得滿城皆知,只需恰好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便夠了。」


阿爾圖聽見他這麼說,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立刻點了點頭,難得露出一副極其正經的模樣,甚至還主動替奈費勒設想起了細節:「……你真的不需要導遊嗎,奈費勒?」


他皺著眉,語氣裡竟有幾分罕見的慎重:「要不我請奈布哈尼陪你去一趟、他熟門熟路,知道該怎麼讓事情看起來自然一些,若有必要,還能順便在蘇丹耳邊替你說幾句好話。」


這提議已經算得上十分周全,甚至帶了點阿爾圖獨特的體貼,可奈費勒幾乎連一瞬都沒猶豫,便直接回絕了:「……不用。」


答得乾脆利落,連半分商量的餘地都沒有,阿爾圖一怔,還沒來得及追問,便見奈費勒遲疑了片刻。


他像是在衡量某件本不打算說出口的事,究竟要不要為了眼前這樁麻煩,勉強透露一點,最後,他還是開了口:「我在那裡……有個朋友。」


奈費勒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那一句話裡藏著的信息量,卻足以讓人當場發愣:「我想,她可以幫我處理這次的麻煩。」


阿爾圖睜大了眼,整個人都像被當頭敲了一下。


……啊?


幾乎是無聲的卡在喉嚨裡,最後只剩一臉的震驚。


阿爾圖盯著奈費勒,像是忽然看見這位向來寡淡整肅的奈費勒背後,竟還藏著一扇自己從未發現過的暗門。


而最可怕的是,這扇門似乎不是臨時為了應付蘇丹才被打開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奈費勒從未讓他知道。


阿爾圖自己跟著奈布哈尼混了一陣子,進出歡愉之館也不是一次兩次,裡頭大部分有些名氣的姑娘,他就算不熟,也總該認得個七七八八。


可他從沒聽過奈費勒與那地方有任何牽連,更別提什麼「朋友」。


這代表什麼?


代表奈費勒並不是第一次去那裡。


甚至很可能,不只去過一次。


阿爾圖腦子裡瞬間亂成一片,前一刻還在為奈費勒願意退到這一步而感到震驚。


下一刻那份震驚就徹底換了方向,他猛的貼近,眼裡寫滿了不可置信,連語氣都提高了幾分:「等等!」


阿爾圖幾乎是脫口而出,他頓了頓,整張臉都透著一種被人瞞了什麼驚天大秘密的愕然與不服:「你的意思是、你不是第一次去那裡!我怎麼不知道這個?」


奈費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冷淡,可也絕對稱不上和善,反倒帶著一種「干你何事」的平靜。


比起阿爾圖那種幾乎寫在臉上的震驚,他的神情反而收得更寡淡了,像是只要自己不多說一句,這件事便仍能被穩穩鎖在界線之內。


「阿爾圖。」奈費勒聲音裡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疲倦,也帶著不容探問的決絕:「我想,我沒有必要什麼事情都報備給你知道。」


這句話明顯地表露出他的態度……到此為止。


阿爾圖張了張嘴,竟一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之間縱然早已共享了太多不能見光的事,太多心照不宣的盤算與默契。


可那不代表奈費勒就必須把自己每一處私下行蹤、每一個隱秘人脈都攤開來給他看,從道義上講,阿爾圖甚至根本無權為這件事感到被冒犯。


可阿爾圖還是莫名其妙的覺得,自己像被冒犯到了。


那感覺很怪,不是單純的好奇,也不只是因為奈費勒藏得深,而是某種更細微、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像是他原以為奈費勒這樣的人,連呼吸都該帶著規訓與秩序,結果對方竟在自己完全沒留意的角落,早就留了一條通往歡愉之館的路。


而且還留了一位「朋友」。


阿爾圖盯著奈費勒,神情變了又變,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朋友?」


奈費勒沒有接話,阿爾圖卻越想越不對,眼睛微微瞇起來,語氣裡也慢慢浮出一點說不清是狐疑還是彆扭的意味:「……什麼樣的朋友?我說不定也熟呢。」


奈費勒這回連眼睛都沒睜,只淡淡道:「與你無關。」


阿爾圖頓時噎住,而這場密會在不是很痛快又莫名其妙的狀態下結束。

to be continued...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