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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的遊戲|自耕農文創|清醒者的燈火|圖奈主視角
14.雙生子 文:Grin Chesna
他所信任的,到底是誰?
還是這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之中
他始終未曾真正分清的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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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宮廷本該在早朝散去後逐漸歸於寂靜,然而天色卻陰沉得反常,厚重雲層低低壓在整個帝國上方,像一塊鉛灰色的幕布,悶得人喘不過氣。
沒過多久,天際驟然炸開一道雷鳴,震得長廊樑柱都似乎微微發顫,隨即便是傾盆大雨轟然落下。
雨勢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珠砸在宮牆與石階上,濺起一層迷濛水霧,剛下朝的權貴、侍從早已匆匆散去。
偌長的迴廊間一時只剩零星幾道倉促遠去的背影,片刻之後,連那些腳步聲也被雷雨盡數吞沒,只餘簷外暴雨如注,連天光都被沖刷得一片晦暗。
阿爾圖便是在這樣的雷聲與雨幕掩護下,斜倚著長廊一根冰冷的石柱,像是終於尋得了一絲能夠喘息的縫隙。
他抬眼望向同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住的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滿是壓不住的疲憊與怨懟。
「奈費勒,我覺得蘇丹再這麼逼我下去……」
阿爾圖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最後還是咬著牙吐出一句近乎大逆不道的話:「我恐怕會忍不住先替我們改朝換代了。」
那句話幾乎是貼著雷鳴落下的,若不是此刻雨聲滔天,任誰聽見都是足以掉腦袋的死罪。
奈費勒立在另一側,不遠也不近、衣袍下擺被廊外潑進來的雨氣浸得微濕,他聞言幾乎是立刻沉下了臉,眉宇間掠過一絲不耐與警惕。
他壓低聲音斥道:「……少跟我說話,阿爾圖、你不要命了嗎?也不看看這裡是哪裡……」
奈費勒的語氣刻意壓得很冷,彷彿只要這樣,便能將兩人之間那層不能見光的默契也一併壓回陰影之中。
這裡是蘇丹的皇宮,是一塊連牆壁都可能長耳朵的地方,奈費勒如今身在高位,早已不是能隨意與政敵私下攀談的人。
即便他與阿爾圖之間有著合作、誓約與彼此心照不宣的共識,也不代表他願意放任對方這樣口無遮攔,拉著自己一起往斷頭臺上走。
阿爾圖卻像是根本沒把他的警告聽進去,只偏頭看了眼簷外幾乎連成一片的雨幕,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自暴自棄。
「雨下成這樣,別說蘇丹了,該跑的人早就跑光了。」
他懶懶的說,聲音裡透著一股近乎麻木的倦意:「除了我這種還得傻站在這裡等家宅馬車的,還有你這個忙到現在才脫身的維齊爾……你倒說說,這裡還能有誰?」
話音落下,他又像是忽然失了撐住自己的那口氣,肩背微微垮了下來。
「反正橫豎都是死……」
阿爾圖低聲道,目光落在廊外被雨水洗得發白的石階上,神情竟真有幾分生無可戀:「我已經無所謂了。」
那不是賭氣時的狠話,反倒像是一個被日復一日的壓迫與消磨折騰到極限的人,在筋疲力盡之後,終於說出口的真心。
奈費勒看著他片刻,終究還是沒能維持住剛才那副冷硬疏離的姿態,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鬱著的煩躁與擔憂一併壓了下去,隨後才砌著眉開口。
「畜生話這麼多……」
他低聲道,語氣依舊不算溫柔,卻明顯少了幾分先前的尖銳:「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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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散去之後,群臣魚貫而退,青金石殿內原本喧囂的人聲也隨之沉寂下來,偌大的殿堂頃刻空曠得可怕。
只剩下幕簾隨風微微搖曳,將金壁與金階映得一片冰冷華貴。
阿爾圖卻被蘇丹留了下來,那一瞬間,四周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黃金王座之上,蘇丹並未立刻開口,只是垂眼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什麼已然落入掌中的獵物,片刻後,他竟紆尊降貴的起身,自王座之上緩步而下。
金階一層一層向下延展,而他每走一步,那自高處拖曳而下的漆黑陰影便也隨之逼近,沉重、緩慢。
像某種無聲蔓延的龐然巨獸,悄無聲息的張開巨口,幾乎要將立於階下的阿爾圖整個吞沒。
阿爾圖垂首不語,背脊卻在那步步逼近的壓迫裡繃得發緊。
蘇丹最終停在他身側,卻並未就此止步,而是慢條斯理的繞著他踱了半圈,那目光自上而下掃過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像是在端詳一道尚未入口的珍饈。
又像是在估量一件屬於自己的收藏,如今是否生出了不該有的光彩。
而後,他笑了。
那笑意浮在唇邊,溫和得近乎親暱,卻比任何冷聲斥責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愛卿。」
蘇丹悠悠開口,語調柔緩得像是閒談家常:「朕聽說你近來……似乎過得很是滋潤。」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條冰冷濕滑的蛇,順著耳廓無聲鑽入骨縫,蘇丹又往前近了半步,意味深長的笑道:「朕還聽說……近來支持你、追隨你的人,好像也變多了?」
「看來你很會利用這個……蘇丹的遊戲,愛卿。」
阿爾圖依舊低著頭,喉間卻像被什麼死死扼住一般,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能感覺到那股自頭頂籠罩而下的壓迫,像是被一頭殘酷的雄獅繞著打轉。
對方不急著撕咬,只是享受著獵物僵立原地、動彈不得的恐懼。
而蘇丹顯然喜歡這樣的時刻。
他欣賞阿爾圖的沉默,也欣賞這份無處可逃的戰慄。
片刻後,蘇丹終於輕笑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曖昧不明的戲謔與試探:「朕就在想……」
他慢悠悠的說,視線卻始終停留在阿爾圖身上,彷彿要透過皮肉看進更深處去:「你手裡,是否有藏了什麼新奇有趣的玩意?」
他頓了頓,唇角笑意更深:「例如……一個能讓朕眼前一亮的女人?」
蘇丹這番話,幾乎是在瞬間勾起了阿爾圖不願回想的畫面,就在幾日前,這位喜怒無常、殘忍的蘇丹,才在宮中活活虐死了一名妃子。
聽說那日的慘叫聲、宮人噤若寒蟬的神情,還有最後被悄無聲息拖出去的屍身,至今仍像陰魂般盤踞在阿爾圖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也正因如此,蘇丹的後宮如今空出了一個位置。
而偏偏今日,為了替法理斯追查賭狗場、月牙死亡的事,阿爾圖不得不向蘇丹亮出了那張蘇丹卡。
借著蘇丹自己允可的權柄之名,從他的後宮之中討要一名妃子帶走,這本就是一步危險至極的棋。
可阿爾圖沒有想到,蘇丹竟會這樣笑著將那份危險重新推回他身上,甚至推得更深、蘇丹注視著他,面上笑意未減,語氣甚至稱得上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你放心。」
他繼續慢條斯理的說,聲音裡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愉悅:「朕不會將她久留在身邊。」
蘇丹微微俯下身,像是刻意要讓每一個字都清楚落進阿爾圖耳中。
「朕只是想玩玩罷了。」那句話輕飄飄的,卻比刀刃更叫人遍體生寒。
蘇丹輕笑了一聲,彷彿對阿爾圖驟然僵住的神色感到格外滿意,接著又不緊不慢的補上一句:「畢竟,你今日向朕討要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奴……這幾日,總不能沒人伺候朕吧?」
阿爾圖低著頭,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壓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當然聽得懂蘇丹話中的意思。
這不是命令他單純去尋一名女子填補後宮空缺而已,而是要他親手挑選、親手奉上,替這頭殘暴而貪婪的野獸尋來新的玩物。
彷彿那條人命、那名幾日前才被折磨致死的妃子,根本不值一提,彷彿所有女人、所有臣子、所有活生生的人,在蘇丹眼裡都不過是可以隨意消耗、更替的物品。
而更可怕的是,阿爾圖甚至不能拒絕。
蘇丹看著他沉默不語,笑意愈發深了些,就像毒酒一般。
「這樣簡單的事。」
他悠悠問道:「你應該辦得到吧……愛卿?」
那一聲「愛卿」落下時,幾乎像某種帶著戲謔意味的枷鎖,不輕不重,卻正好扣在阿爾圖頸上,勒得他無法喘息。
殿內一片死寂。
阿爾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撞在耳膜上。
而蘇丹留給他的耐性,只有三天。
三日之內,他必須替蘇丹獻上一個足以取悅對方的美麗女人,三日之後,若他交不出人,蘇丹的不悅會落到誰身上、又將以何種方式降臨,阿爾圖根本不需要去想,他太清楚這位蘇丹從來不缺讓人後悔活著的手段。
這本就是蘇丹的遊戲。
無論他當初賜給阿爾圖多少權柄、多少恩寵,又或者讓他站得多高。
那一切從來都不是阿爾圖真正擁有的東西,只要蘇丹願意,今日能給,明日便能收回、剛才還是賞賜,轉眼便能成為抵在脖頸上的斷頭刀。
在這場荒謬而殘酷的遊戲裡,規則由蘇丹訂下,輸贏由蘇丹裁定,就連何時翻臉、何時耍賴、何時興起折磨人的興致,也全憑他的喜怒。
他想怎麼玩,便怎麼玩。
他想怎麼要,旁人就只能怎麼給。
而阿爾圖對他而言,不過是棋盤上一枚尚且能遊戲的棋子罷了。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開口回應蘇丹的,只記得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始終沉沉壓在肩頭,連拒絕的念頭都像被活活碾碎在喉間。
等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硬著頭皮低下頭,將那一道不能違逆的諭令給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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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奈費勒也沉默了。
長廊外雷聲翻湧,暴雨如瀑,天地間像只剩那片喧囂水聲,可兩人之間卻反而靜得發沉,奈費勒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微微蹙起眉,神色愈發凝重。
因為他很清楚,蘇丹真正想要的,從來都不只是女人。
不,應該說,那根本不是重點。
以蘇丹的身份與權勢,後宮佳麗、異域美人、溫順女奴,只要他想,從來不會缺,這世上能取悅他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可真正讓他沉迷的,從來不是美色本身,而是人被逼到絕境時露出的神情。
那是明知無路可退、卻仍要在泥沼裡掙扎求生的狼狽模樣。
他要看的,恐怕只是阿爾圖如何在這件事裡痛苦、遲疑、掙扎,最後、或許會扭曲成違反人性的、違反道德的選擇。
而蘇丹享受的,恰好是這個。
奈費勒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遲了半晌才開口、像是在問阿爾圖,也像是在替他確認,是否還有哪條縫隙能夠鑽過去:「……阿爾圖,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阿爾圖聞言卻只是扯了扯嘴角,笑意淺薄得近乎苦澀。
「你要我怎麼開口,奈費勒?」
阿爾圖帶著壓得太久後浮上來的疲憊與煩躁,連尾音都透著幾分發乾的啞意。
「難道要我直接去問我手底下那些人……誰願意自告奮勇,替我去爬蘇丹的床?」
那句話說出口時,阿爾圖眼底甚至掠過一絲近乎尖銳的自嘲。
這根本不是他的作風,平日裡的確稱不上多端正,行事荒唐、言語放肆,偶爾甚至帶著幾分遊戲般的輕佻。
可真到了要緊時候,他卻從來不是那種會把追隨者推出去擋刀的人。
相反,越是被他收在羽翼底下的人,他越護得厲害、若真要他親手把人送出去當祭品,那比拿刀割他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幾乎無解。
阿爾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聽不出半點真正的笑意,只剩一種被逼到盡頭後、破罐子破摔的荒唐。
「要不是蘇丹還特地指定了性別……」
阿爾圖偏過頭,語氣像是玩笑,又像是自暴自棄後隨口拋出的話:「不然乾脆我自己去侍奉他算了。」
話音落下,雷聲恰好轟然壓過長空,那一句帶著幾分譏諷的笑談,落進雨聲裡,卻只讓人覺得沉重得幾乎透不過氣,奈費勒知道,阿爾圖並不是在說笑、或者說……
他確實在說笑,可那笑裡藏著的,卻是真正被逼至絕境時才會浮出來的念頭。
然而這樣的事,奈費勒自己也同樣束手無策,他不是不想幫阿爾圖。
正因為他清楚阿爾圖如今被逼到了什麼境地,這根本不是尋常人能替對方做出抉擇的事。
不是權謀上的取捨,不是朝堂上的進退,也不是幾句計算利害便能找出解法的困局。
而是一道近乎殘忍的抉擇,無論把哪個選擇攤開來看,裡頭都浸著血。
若是放到他手裡,奈費勒也未必能做得比阿爾圖更好,甚至可以說,面對這樣荒唐得近乎非人的要求,就連奈費勒也一時想不出,到底還能如何是好。
長廊間雨聲不止,雷鳴隔著濃厚天幕滾滾壓下,震得人心口發悶。
奈費勒垂下眼,沉默了半晌,終究還是只能先壓住阿爾圖那幾乎快要失控的情緒,低聲開口:「阿爾圖,先冷靜一些……再沉靜一些。」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緩,像是想在這片混亂而壓抑的風雨裡,勉強替對方撐出一小塊可以喘息的地方。
奈費勒看著他,眉宇間的凝重未曾散去,只是語氣比剛才更沉穩。
「想想、阿爾圖……再想想。」
那並不是一句簡單的安慰。
而是到了此刻,他唯一能給出的話。
因為若連阿爾圖自己都先亂了,那麼這場本就無路可退的局,只會更快把他徹底吞進去。
阿爾圖要是因為這件事惹怒了蘇丹而死、那他們的理想也就毀在搖籃裡了。
「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阿爾圖猛的抬起頭,剛才那副被逼到近乎死氣沉沉的模樣,竟在一瞬間像被什麼點燃了一樣,連眼神都亮了起來。
「對啊,奈費勒!」
他像是忽然抓住了某條能從死局裡生生撕開的縫隙,語氣裡甚至透出一種近乎興奮的急切:「我自己去吧!」
話音未落,他便大步上前,竟一把攥住了奈費勒的手,完全忘了兩人現在身在何處,那力道大得驚人,莽夫與文人的力氣果然大不相同。
他像是絕境之中突然冒出了一個足以驚天動地的瘋狂念頭,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阿爾圖緊緊握著他,眼底神采浮動,顯然是真的覺得自己想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主意。
那副模樣放在當下這種境地裡,卻只讓人覺得他像是被逼到懸崖邊後,終於徹底朝著更危險的方向失了控。
奈費勒猝不及防被他這麼一抓,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先是被阿爾圖那兩句話震得一時失語,接著又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鬧得連心臟都狠狠跳了一下。
看著阿爾圖那副像是忽然豁然開朗、甚至隱約帶著幾分亢奮的神情,奈費勒腦中一瞬間閃過的念頭,幾乎只有一個⋯⋯
這個阿爾圖⋯⋯八成是真的被蘇丹逼瘋了。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沒忍住,他甩開了阿爾圖的手,咬著牙低聲道:「……阿爾圖。」
奈費勒盯著他,神情複雜得幾乎不知道該先斥責他荒唐,還是先把他帶去給御醫看看腦袋。
半晌,他才像是壓下了額角隱隱作痛的青筋,冷冷補上一句:「你若是發瘋症發得太厲害,想快點找死,也不必挑這種荒唐的死法。」
那話聽著刻薄,實則幾乎已經是奈費勒此刻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克制。
畢竟眼前這人不像是在說笑。
他是真的打算把自己送上去。
「不、不,我沒瘋。」
阿爾圖立刻反駁,語速快得有些發亂,像是腦中那個念頭來得太急,連他自己都還沒能完全理順:「奈費勒,你先聽我說……這件事、這該怎麼解釋……啊、算了!」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反倒先被卡住了。
那個念頭顯然已經在他腦中成了形,甚至叫他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可真要說出口時,卻又一時半會解釋個不明白。
阿爾圖皺著眉,像是急得恨不得把腦子裡的想法直接掏出來摔到奈費勒面前,可越急越是語無倫次,最後乾脆自暴自棄般的一擺手。
「反正……你晚點就明白了!」
話音未落,他竟已經猛的轉身。
奈費勒甚至還來不及攔他,就見阿爾圖三步併作兩步的衝出長廊,連一刻都不願多停。
簷外暴雨如注,雨幕厚得幾乎看不清前路,他卻像完全顧不上一樣,一頭扎進那片滂沱大雨之中。
頃刻之間,雨水便將他的衣袍徹底打濕,原本還算整齊的髮絲狼狽貼在額角與頸側。
可他連頭也不回,只顧著迎著雷雨往前跑去,背影倉促得近乎狼狽,卻又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奈費勒站在長廊下,甚至還維持著剛才被阿爾圖一把抓住手時的僵硬姿勢,一時竟沒能回過神來,獨自站在原地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
他愣愣望著那道迅速沒入雨幕的背影,耳邊只剩雷聲轟鳴,和簷外連成一片的暴雨聲,長廊之下,風挾著水氣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只是望著阿爾圖消失的方向,眉心一點一點的擰緊,神情複雜得近乎凝滯。
到了最後,奈費勒腦中最清晰的念頭依舊只有那一個。
阿爾圖大概是真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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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希爾!」
渾身濕透的阿爾圖幾乎是一路衝回宅邸。
暴雨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徹,衣袍沉重的貼在身上,髮梢不斷往下滴著水,連腳步都在地面拖出凌亂濕痕。
可他此刻根本顧不上這些,只像被什麼念頭狠狠驅趕著似的,穿過宅邸長廊與後院,直奔那間位於宅邸後方、幾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研究室。
那是瑪希爾的地盤。
那女孩總愛窩在裡頭,借著以太與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鼓搗出些常人根本想像不到的玩意。
她的研究成果有時驚艷,有時離譜,更多時候則介於「令人拍案叫絕」與「下一刻就要把房頂掀飛」之間。
對宅邸眾人而言,那間研究室與其說是實驗場所,倒不如說更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災難源頭。
阿爾圖一把推開門時,裡頭果然瀰漫著一股混雜不清的氣味,藥草、金屬、焦味,還有某種說不上來、像是以太過度活化後殘留在空氣裡的刺激氣息。
「怎麼了,阿爾圖?」
瑪希爾正站在實驗臺前,手裡小心翼翼的調配著一瓶色澤詭異的合成藥劑。
她的動作慎重得近乎屏息,彷彿只要比例再偏差一絲,那團泛著不祥微光的液體下一刻就會連瓶帶桌原地炸開。
聽見動靜,她才微微偏過頭來,卻在看清阿爾圖此刻的模樣時,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愕然。
阿爾圖卻沒空同她多解釋,只扶著門框急喘了兩口氣,眼底神色亮得驚人,像是終於在絕境裡摸到了一條活路。
前陣子瑪希爾研究失敗的一堆造物裡,正好有個荒唐透頂、卻足以在此刻把他從死局裡活活撈出來的失敗品。
那還是研究室又一次炸得雞飛狗跳的時候做出來的東西。
原本那瓶藥水,是瑪希爾以生命之水為基底做出的延伸研究,她本想改良原有藥效,做出更穩定、更強效的成品。
結果最後調配出來的,卻顯然是某種偏離預期到天邊去的失敗作。
更要命的是,她還親自試喝了。
結果那一口下去,藥效發作得又快又猛,竟生生將她從一個女人變成了一個男人。
那場面實在過於驚悚,以至於當時最先看到她變化後模樣的妻子梅姬,當場嚇得臉色都變了,還以為家裡不知何時闖進了什麼陌生男人,差點抄起東西就要往瑪希爾頭上砸。
而現在,那瓶荒唐至極的失敗品,卻可能成為阿爾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次那個……把妳變成男人的藥水,還有嗎?」
阿爾圖扶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連聲音都因一路狂奔而微微發顫,雨水順著他的髮梢與衣角不住往下滴落,在地上積出一小灘狼狽的水痕。
可他此刻顯然半點也顧不上自己這副模樣,一雙眼只直直盯著瑪希爾,像是在問一件攸關性命的大事。
瑪希爾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眨了眨眼。
「有是有……」
她下意識回答,語氣裡卻滿是茫然與警覺:「但你問這個做什麼?」
阿爾圖幾乎沒有停頓,立刻又追問道:「如果我喝下那瓶藥……會變成女人,沒錯吧?」
這句話一出口,連研究室裡原本就有些古怪的空氣都彷彿靜了一瞬。
瑪希爾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明顯空白了一下,像是一時沒能跟上阿爾圖這過於跳躍的思路。
「啊?」
她發出一個短促而困惑的音節,隨即皺起眉,竟真的順著這個問題開始思考起來:「呃……理論上,應該是沒錯吧?」
她說到這裡,語氣卻又慢慢虛了下去,眼神也飄開了一點,顯然連自己都沒那麼有底氣。
「不過……」
瑪希爾抬手輕輕碰了碰下巴,帶著一種研究者特有的認真與遲疑補充道:「這部分畢竟沒有實際實驗過,我也不能完全確定……」
她頓了頓,又把視線重新落回阿爾圖身上,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事情似乎正朝某種不妙的方向發展。
「等等。」
瑪希爾的表情逐漸變得古怪起來:「阿爾圖,你該不會是想……」
「對,沒錯。」
阿爾圖幾乎想也不想便接了下去,語速快得驚人:「妳現在就能實驗了⋯⋯快,把藥給我!」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直接繞過瑪希爾,撲向實驗桌,在那一堆高高低低、顏色各異的瓶瓶罐罐之間胡亂翻找起來。
玻璃器皿被他碰得叮噹作響,聽得人膽戰心驚,彷彿下一刻整張桌子就要在他手底下炸開。
瑪希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微微一亮。
出於對實驗結果的好奇,她倒也沒急著追問,反而很快加入了翻找的行列。
一邊小心挪開那些危險的半成品與失敗作,一邊在記憶裡搜尋那瓶藥水最後被自己塞去了哪裡。
兩人一陣手忙腳亂之後,總算在桌角一排蒙了灰的藥瓶後頭,找到了那支當初惹出大亂子的罪魁禍首。
阿爾圖一看到那瓶藥劑,幾乎是立刻一把搶了過去,像是生怕慢上一瞬,它就會長腳自己跑掉似的。
「妳說⋯⋯」
他低頭盯著手中的藥瓶,呼吸仍有些急促:「這藥效能維持多久?」
瑪希爾回想了一下自己當初的慘烈經歷,抬手比了個大概的數字。
「至少三天吧。」她答道,隨後狐疑的看向阿爾圖,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口:「所以你現在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你到底為什麼要用這個?」
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眼神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該不會……你是在外頭拈花惹草,惹得梅姬夫人不高興了?」
阿爾圖聞言立刻抬頭,滿臉不可置信的反駁:「怎麼可能!我堂堂阿爾圖,看起來像那種人嗎?」
像。
非常像。
尤其是有了蘇丹卡之後。
瑪希爾雖然沒把這句話真的說出口,但那一瞬間的眼神已經足夠表達一切。
阿爾圖額角微微一跳,顯然也從她臉上看懂了這份無聲的質疑。
而為了避免她的思路繼續往更離譜的方向狂奔,他只能耐著性子,將蘇丹今日的要求、三日期限,以及自己在絕境中突然想到的瘋狂計劃,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
研究室裡原本還帶著些許滑稽意味的氣氛,隨著他的敘述,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瑪希爾起初還只是安靜聽著,到了後來,連神情都漸漸變得凝重,等阿爾圖把話說完,她已經徹底沉默下來。
她明白,阿爾圖不是在胡鬧。
在這樣的局面下,他之所以會想出這種近乎荒唐的辦法,恰恰是因為他們已經被逼到了幾乎沒有別的選擇。
要他們這裡交出一名女子,送去服侍那樣的蘇丹。
別說阿爾圖不願意,就連她也絕不可能點頭。
與其將旁人推出去,阿爾圖竟真的打算把自己變成那個被送進宮的人。
這個念頭聽來瘋狂,甚至可笑,可一旦放在眼下這個處境裡,卻又叫人笑不出來。
「阿爾圖⋯⋯」
瑪希爾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低聲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喝下去之後,身體根本沒有變化……該怎麼辦?」
她看著他,神色罕見的沒有半點玩笑與瘋狂的意味。
畢竟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造物從來不是每一次都可靠、那些藥劑、那些以太造物,有時能發揮出連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效果,有時卻只是徹頭徹尾的失敗品。
就連這瓶曾經成功讓她變化的藥水,她也不敢保證換到阿爾圖身上,是否還會有同樣的作用。
阿爾圖聞言,卻只是扯了扯嘴角,聳了聳肩,像是在說一件再無奈不過的事。
「那就只能東湊西湊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瓶藥劑,語氣輕得近乎漫不經心:「看看能不能拿金幣去填蘇丹的胃口,讓他換個別的花樣揮霍……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那不是豁達,而是走到絕路之後,只剩下苦中作樂般的自嘲。
研究室裡一時靜了下來,片刻後,阿爾圖又抬起眼,這次語氣卻平靜得異常,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已在心裡想過無數遍的後事。
「如果這藥劑沒用,金幣也沒用……」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如果我死了,就去找奈費勒。」
瑪希爾眼睫微微一顫。
阿爾圖卻只是看著她,神色難得認真得近乎鄭重:「他會幫你們安全離開的。」
那一句話說得太像遺言了。
彷彿他此刻手裡握著的,不是一瓶尚未驗證的藥水,而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孤注一擲,而他在真正喝下去之前,已經先替所有人安排好了最壞的結局。
瑪希爾望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阿爾圖低頭,看向掌心那瓶微微晃動的藥液,半晌,才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對自己說一般,他補上最後一句:「我只能這麼做了。」
阿爾圖說完,幾乎沒有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餘地,仰頭便將那瓶藥劑悶了一口下去。
藥水入口時,味道竟意外溫和,帶著一絲淡淡的香草氣息,與它那過於荒唐的效果相比,甚至稱得上無害。
那股微甜的味道滑過喉間時,阿爾圖還來不及生出更多感想,腹中便已隱隱泛起一陣異樣。
起初只是悶。
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與四肢百骸之間緩慢翻攪,沉沉壓住呼吸。
可那感覺不過短短片刻,便迅速擴散開來,化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痛,那疼痛並不銳利,卻綿密得幾乎滲進骨頭裡。
像是血肉、筋骨、甚至整副身軀都在被某種無形力量一寸一寸的重新揉捏、塑造。
不到一刻鐘,阿爾圖便已扶住桌沿,呼吸急促得幾乎站不穩。
胸口發悶,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似的,每一次喘息都顯得格外艱難,冷汗沿著額角不斷滑落,與先前未乾的雨水混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顯得狼狽不堪。
而瑪希爾作為這瓶藥劑的製作者與眼前唯一的觀察者,卻在這樣混亂的場面裡異常專注。
她一面緊盯著阿爾圖的每一絲反應,一面飛快的在紙上記錄下他的狀態與變化,筆尖幾乎沒有停過。
從呼吸、脈搏,到骨架輪廓與外貌的改變,她全都一一記下,眼神亮得驚人,像是在見證某種前所未有、卻又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的奇蹟。
阿爾圖的身形開始一點一點產生變化。
原本較為挺拔壯碩的肩線逐漸收窄,腰身也慢慢變得纖細,整體輪廓在那種劇烈而漫長的痛楚之中,被重新修整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就連原本低沉的聲音,也像是被那股藥效無聲的改寫,悄悄往另一種更柔和的音色滑去。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瑪希爾才終於停住手中的筆。
她盯著阿爾圖,神情複雜得難以言喻,像是震驚,又像是某種近乎純粹的研究狂喜。
阿爾圖扶著桌邊,仍有些喘,過了片刻才啞聲開口:「……成功了嗎?」
可幾乎就在聲音出口的同時,他自己便已知道答案了。
那不再是他原本的聲音。
更輕、更柔,也更清楚的昭示著藥效已經徹底發揮。
阿爾圖猛的低下頭,帶著幾分不可置信與壓抑不住的急切,迅速檢查起自己身上的變化。
掀起衣料與褲子,身體的曲線已經明顯不同於先前,連最隱密的部位,也已徹底轉變成了女性應有的模樣。
那一瞬間,他先是怔住,隨後眼底猛的亮了起來,不是因為新奇,也不是因為羞恥。
而是因為這場近乎瘋狂的賭局,竟然真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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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圖,記住、藥效只有三天,若中途效果開始退去,你就必須立刻再補喝一口,否則後果我也不能保證。」
瑪希爾的叮囑一路在阿爾圖腦中盤旋不去。
當夜,他便披上一件寬大的斗篷,趁著夜色一路來到奈費勒宅邸外,在牆外來回踱了好幾圈,像是心裡那股亢奮與緊張怎麼都壓不下去。
這樣荒唐又驚人的計劃,他實在忍不住想立刻告訴奈費勒,告訴那個先前還以為他被蘇丹逼瘋了的政敵,自己究竟想出了什麼主意。
最終,他停在了那道熟悉的矮牆前。
那地方他不是第一次翻了,甚至連旁邊那株棕櫚樹的枝幹該踩哪一處最好借力,都已經有些駕輕就熟。
阿爾圖伸手扶住樹幹,輕巧的攀了上去,隔著夜色往院內望了一眼。
遠遠的,他便看見奈費勒果然又坐在那棵樹下點著蠟燭看書。
月色沉靜,庭院裡燈火不盛,奈費勒獨自坐在樹影之間,手中攤著書卷,神色專注而寡淡,像是世上一切紛擾都暫且與他無關。
而更重要的是⋯⋯他身邊那些礙事的侍衛,今晚竟都不在,顯然是被他遣散了。
這下總算不會像上次一樣,自己才剛翻進去,就被侍衛逮個正著,最後還要被按著帶進門。
阿爾圖心中一定,幾乎是理所當然的翻牆而入,落地時連聲響都壓得輕,拉了拉斗篷,將自己遮得更嚴實些,隨後放輕腳步,悄無聲息的一路繞到奈費勒身後。
奈費勒正低著頭看書,顯然全副心神都落在手中那卷書頁之上,一時沒察覺背後多了一個人。
阿爾圖看著他的背影,唇角忍不住一揚,拖長了語調,在他耳邊幽幽喚了一聲:「奈~費~勒~」
那是一道全然陌生的女聲。
聲線柔軟又輕,突然自寂靜夜色裡貼著背後響起,嚇得奈費勒幾乎是瞬間繃緊了身子,反應快得驚人。
他連頭都沒回,手已經先一步抓起了放在身側的舊手杖,動作凌厲得不像個平日只會看書的人。
直到這一刻,阿爾圖才終於看清,奈費勒那支看似尋常的舊手杖裡,竟暗藏著一截鋒利雪亮的刀刃。
刀鋒在月下寒光一閃,幾乎是下一瞬便要出鞘。
阿爾圖眼疾手快,立刻順著奈費勒出手的方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借力往下一壓,硬是將那截將出未出的利刃按了回去。
「別別別,是我!」他一邊說,一邊趕緊抬手將斗篷遮住臉的部分拉了下來,月光落下,映出那張分明陌生、卻又帶著熟悉神情的臉。
「是我、阿爾圖!」
奈費勒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阿爾圖臉上,先是怔住,隨後視線又迅速掃過他斗篷下顯然已變得纖細的輪廓,表情難得的空白了片刻。
「……阿爾圖?」
奈費勒感到不可置信,幾乎已經到了懷疑自己、是不是疲憊到出現幻覺的程度。
「嘻嘻,我厲害吧?」阿爾圖說著,甚至還頗為得意的張開雙手,像在展示一件足以驚世駭俗的傑作。
斗篷下那副已然改變的身形在月色與燈火交映下愈發明顯,連聲音、神態都與先前截然不同,若不是親眼看著他掀下面罩,恐怕任誰也很難立刻將眼前這人與阿爾圖聯想到一塊去。
「你看!」他眉眼間都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神氣,語氣裡甚至有幾分劫後餘生般的輕快。
「連你剛才一時都沒認出來,既然連你都能騙過,那蘇丹那邊肯定也不成問題。」
奈費勒沒有立刻接話。
他抬起手,以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仔細打量著阿爾圖,像是在重新確認眼前這荒唐至極的現實。
那神情裡有尚未散去的驚愕,也有某種迅速冷靜下來後的審視與衡量,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這是……魔法嗎?」
阿爾圖聞言,立刻嗤的笑了一聲,滿不在乎的聳了聳肩。
「不是,只是瑪希爾研究出來的失敗造物,剛好能拿來利用罷了。」
他說得輕巧,彷彿這不過是哪次酒後靈機一動翻出來的小把戲:「哪有那麼方便的魔法?怎麼,你那堆書卷裡,難不成真有記這種東西?」
奈費勒張了張口,像是原本想說些什麼。
可最終,他卻又什麼都沒說,只是垂下眼,將手中原本正在翻看的書卷緩緩闔了起來,書頁合上的聲音很輕,在夜色裡卻莫名顯得有些突兀。
「而且你看!連這裡也……」阿爾圖拉開褲襠,像是在亮甚麼寶貝似的向奈費勒興奮炫耀。
而奈費勒呢,在他拉開褲襠時選擇閉上了眼睛,像是看到這個朝代裡最髒的東西,並沒有太大的情緒反應。
見對方沒反應,阿爾圖的目光自然落到了那本書上:「你在看什麼書?」
奈費勒神色微微一頓,隨即淡道:「沒什麼。」
他的回答太快,也太平淡,反倒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我只是在找……有沒有別的路能幫你。」這句話說出口時,奈費勒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阿爾圖卻敏銳的察覺到,他似乎刻意將那本書往身側收了收。
奈費勒本就高而清瘦,此刻只是略微側過身,那修長的身形便恰到好處的擋住了阿爾圖探過去的視線,像一堵不動聲色立起來的牆。
阿爾圖狐疑的眯起眼。
奈費勒這副樣子,可不像只是隨便翻翻,倒更像是……那書裡有什麼東西,不想讓他看到。
阿爾圖聞言,卻只是微微一笑。
趁著自己如今身形嬌小、動作也比平日更靈活,他幾乎是毫不費力的往旁側一閃,整個人像一道輕快的影子般,順順利利的從奈費勒身邊竄了過去。
而下一瞬便直接將那本書搶到了手裡。
奈費勒顯然料到他會來這一手,臉色微變,幾乎是立刻伸手,一把扣住了阿爾圖的雙手。
兩人就這麼當場僵持住了。
阿爾圖死死抓著書不放,奈費勒則攥著他的手不讓他退開,兩邊各自使力,誰都不肯先鬆手,一時間竟真像在暗中角力一般,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你他媽……」
阿爾圖被扯得踉蹌了一下,卻還是牢牢抓著那本書,忍不住瞪了奈費勒一眼:「奈費勒,你力氣有這麼大嗎?」
他一邊抗衡,一邊還有閒心困惑、難不成真是因為自己現在變成了女人,才忽然意識到奈費勒這副高瘦文雅的模樣底下,居然還藏著這麼不小的力道?
不對,他本就是男人,有點力氣也是應該的⋯⋯
「撒手,阿爾圖。」奈費勒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卻明顯已經使出了全力,就連身體都在微微發抖:「那是我的書。」
「……你倒是先放手啊!」
阿爾圖不甘示弱的回嘴,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甚至還一邊跟他拉扯,一邊努力低頭朝書皮上瞄去:「讓我看一眼又怎麼了⋯⋯」
他話說到一半,終於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魔法與黑魔法》?」
阿爾圖愣了一下,隨即抬眼看他,語氣裡滿是意外與調侃:「你居然也會看這種書?我還以為你一向只信那些比較踏實的東西。」
奈費勒的神情頓時更難看了幾分,像是被他戳中了什麼,連聲音都沉了下來。
「這種話,還輪不到你來說我……」
畢竟此時此刻,真正靠著離奇藥劑把自己變成女人、還大半夜翻牆跑來的人,怎麼看都沒有資格對別人的閱讀品味指手畫腳。
然而,就在兩人這麼近乎扭打般糾纏著搶書的同時,旁邊忽然傳來「啪」一聲脆響。
像是什麼東西失手摔到了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夜色裡格外清楚,瞬間讓兩人都僵了一下。
阿爾圖與奈費勒幾乎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不遠處,一名家僕正站在原地,腳邊摔碎了一地玻璃燈罩,整個人像是被雷當場劈中一般,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從他的角度望過來,只看到一名陌生女子與自家那位素來清廉自持、獨身寡欲、幾乎像是把「潔身自好」四個字刻在臉上的奈費勒大人,正貼著身體拉扯成一團。
那姿勢、那距離、那糾纏不清的模樣⋯⋯
怎麼看都像是某種不該被外人撞見的私會現場,而且還正好進展到最不該打擾的時候。
那名家僕的臉色當場紅了又白、白了又青,整個人慌得手足無措,像是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
還沒等奈費勒來得及開口,他便已經猛的掩住臉,轉身就跑,邊跑還邊驚慌失措的大喊:「對不起!奈費勒大人!我、我不是有意打擾的!」
「不是,那是誤會!」
奈費勒臉色驟變,向來冷靜自持的神情難得出現一絲近乎崩潰的慌亂,連聲音都猛的高了幾分:「給我站住⋯⋯」
可那家僕顯然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跑得比什麼都快,轉眼便沒了影子。
奈費勒僵在原地,像是連呼吸都停了一瞬,隨後才猛的回過頭,幾乎是帶著一點氣急敗壞,對阿爾圖低吼出聲:「給我撒手,阿爾圖!」
他一把將人往外扯開些,耳根都隱隱泛起了紅,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羞惱與怒意。
「你看看你幹的荒唐事!」
而阿爾圖被他這麼一吼,非但沒立刻心虛,反倒還死抓著那本書,望著奈費勒那副難得失態的模樣,心底莫名生出一點非常不合時宜的愉快。
畢竟,能把奈費勒逼到這副模樣的機會,可真不多。
這實在太好玩了。
至少對阿爾圖來說,眼前這場面簡直有趣得過了頭。
幾乎沒過多久,整座宅邸上下便像被投進了一顆火種似的,流言以驚人的速度在短短十分鐘內竄開。
從家僕到侍衛,再到那些原本只是在偏院做事還未就寢的僕人、以及按理說根本不該知道後院動靜的人,居然全都聽說了同一件事⋯⋯
奈費勒大人深夜藏了個女人回府,還在庭院裡私會,而且看起來,關係匪淺。
這消息傳得又快又離譜,顯然那名撞破現場的家僕在驚慌失措之下,不只成功逃離了現場,也順便把震撼帶給了整個宅邸。
奈費勒起初還試圖冷著臉解釋幾句,可事情發展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察覺到,再放任下去,別說一夜之間清譽盡毀,恐怕明日一早連街坊巷尾都會開始揣測他究竟把哪家的小姐藏進了府裡。
於是,為了勉強挽回自己那點所剩無幾的名聲,他只能硬著頭皮,讓家僕將阿爾圖以「客人」的名義,正正經經請進宅邸。
而且還得特別的強調⋯⋯是普通女客。
不是什麼來路不明、偷偷翻牆進來的深夜情人。
只可惜,這番補救顯然收效甚微。
家僕們恭恭敬敬的將阿爾圖迎進門時,神色倒還算端正,可那一雙雙偷偷瞥過來的眼睛裡,情緒卻複雜得不能再複雜。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恍然,有小心翼翼壓住的八卦意味,還有一種「我們都懂,大人您不必解釋」的無言體貼。
甚至還有一個女侍衛投來給阿爾圖的目光是充滿殺意的。
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信了奈費勒那套說辭,反倒更像是默認了,奈費勒大人為了保住自己的顏面,臨時替這位深夜來訪的女子編了個比較體面的身分。
畢竟,他們眼中的奈費勒素來清廉、自持、寡淡,活像一尊供在高處、只談政務不近慾望的石面神像。
如今好不容易被撞見一次真的「私下藏嬌」,會急著找個名目圓回來,似乎也再合理不過。
更何況,奈費勒總不可能把阿爾圖那套荒唐胡鬧的計劃全盤托出。
他總不能站在庭院裡,對滿宅邸的侍衛與家僕寡著臉宣佈:「這不是女人,這是阿爾圖喝了藥變的,今晚只是來找我商量如何進宮送死。」
若真這麼說了,別說洗清嫌疑,旁人大概只會更加確信,奈費勒大人不是藏了個女人,就是被初來乍到的愛情刺激的也一起瘋了。
於是事情便這麼卡在了一個極為荒唐的地步,奈費勒無法解釋,也解釋不清。
而阿爾圖則站在一旁,披著斗篷,頂著如今那副足以亂真的模樣,看著奈費勒難得吃癟的神情,心裡簡直快要笑出聲來。
「笑,你再笑……」
待到會客室的門終於在身後闔上,將外頭那些若有似無、探頭探腦的視線全數隔絕,奈費勒才像是終於壓不住那股憋了一路的羞惱,冷著臉轉過身來。
他原本下意識抄起手邊的書,似乎是想直接往阿爾圖腦袋上敲下去,可那念頭才剛升起,他的動作便頓住了⋯⋯
顯然是想到自己手裡這本書珍貴得很,實在捨不得拿來砸人。
於是下一瞬,他果斷改拿了手杖,毫不客氣的在阿爾圖頭上敲了一記。
「痛!」
阿爾圖立刻捂住腦袋,整個人往地板一縮,眉眼委屈的皺成一團,甚至還故意擺出一副楚楚可憐、受了天大欺負的模樣。
配上他此刻那副已然變作女子的外表,這一套動作做出來,竟真有幾分叫人不忍細看的可憐意味。
奈費勒見狀,心頭驀的一跳。
他原本那一下本就只是氣急之下的發洩,並沒有真想傷著人,眼下看阿爾圖這副模樣,竟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剛才下手太重了些,臉色頓時微微一變,連怒氣都被壓下去幾分。
他趕緊放下手杖與書,皺著眉湊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查看阿爾圖的腦袋:「我看看⋯⋯」
結果他的手還沒碰到,阿爾圖便忽然抬起頭,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唇角一彎,語氣輕快得近乎得逞:「騙你的,根本不疼。」
奈費勒的動作當場僵住,他盯著阿爾圖那張分明笑得得意的臉,額角青筋幾乎都要跳出來,半晌才從牙縫間擠出一句:「你……!」
眼看他這回是真的要被氣炸了,阿爾圖只好收斂了一些,甚至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比到唇前,壓低聲音道:「噓……奈費勒。」
他朝剛剛才被家僕從外頭關上的會客室門指了指,眉眼間帶著一點惡作劇般的狡黠。
「你信不信,現在門後頭肯定有一堆人貼著偷聽你的動靜?」
奈費勒的臉色頓時更沉了,那神情冷得幾乎能把整間屋子的燭火一併凍熄,顯然他自己心裡其實也很清楚,依照眼下宅邸內的流言傳播速度,這種事可以說幾乎是板上釘釘。
他沉著臉,轉身又走回門邊,抬手一把將門猛然拉開,果不其然,外頭原本看似安安分分的走廊上,竟真的擠著好幾個來不及躲遠的家僕與侍衛。
有人故作鎮定的低頭看地,有人僵著身子裝作剛好路過,甚至還有人因為貼得太近,門一開直接往裡跌進來。
場面一時尷尬得近乎凝固。
奈費勒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掃了眾人一眼,那目光冷得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片刻後,他才以一種平靜到反而更叫人發毛的語氣開口:「這位『客人』,我和她談完事後,自會親自送走。」
他刻意在「客人」兩字上壓了壓,語調冷淡得像刀鋒輕輕擦過。
「你們若是忙完了手上的事。」
奈費勒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每一張明顯寫滿八卦的臉:「就該去休息了。」
下一刻,眾人幾乎像是被火燙到似的,紛紛低頭稱是,轉眼散得比什麼都快,只剩空蕩蕩的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彷彿剛才那群貼門偷聽的人從未存在過一般。
奈費勒這才慢慢將門重新關上。
而在他身後,阿爾圖已經快笑得站不穩了:「這太好玩了⋯⋯」
「⋯⋯好玩?」
奈費勒像是終於被這句話徹底刺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慢的吐了出來,像是在強壓著胸口翻湧上來的怒意與焦躁,免得自己下一刻真被阿爾圖逼得失了態。
等他再度睜眼時,神色已經寡了下來,卻不是平日那種刻意維持的疏離淡漠,而是一種沉得近乎發緊的壓抑。
「很快,你就不會覺得這件事好玩了,阿爾圖。」奈費勒那聲音不高,甚至平靜,可正因如此,才更顯得沉重。
奈費勒站在他面前,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他身上,像是想透過他此刻那副故作輕鬆的表情,看清底下究竟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逞強:「你知道侍奉蘇丹,究竟代表什麼嗎?」
奈費勒往前一步,語氣愈發低沉:「你想也不想,就直接做到這一步、你有沒有真正想過後果?」
「你每一次都這樣,阿爾圖……」
那不是單純的責問。
侍奉蘇丹,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進宮」就能帶過去的事。
那意味著他將被送到一頭反覆無常、殘酷多疑的猛獸面前,意味著他必須近身承受那位君王所有難以預測的情緒、慾望與試探,更意味著,只要其中任何一環出了差錯⋯⋯
奈費勒喉間微微一滯。
他盯著阿爾圖,眼底那點原本被怒意遮住的情緒終究還是浮了上來,沉得叫人幾乎不敢細看。
「要是你承受不住,怎麼辦?」
奈費勒的聲音比先前更低了些,像是每一個字都壓得極重:「要是你……」
後半句話終究沒能真正說出口。
要是你被蘇丹發現了,怎麼辦?
要是你死了,怎麼辦?
奈費勒沒有說,或許是不願說,又或許只是連他自己都不想讓這種可能真的落成一句完整的話,可那份沒能出口的恐懼,卻反而比說出來更沉,沉得整間屋子都彷彿靜了下來。
「⋯⋯你何必如此作賤自己,肯定有其他辦法、還有點時間、或者去弄些錢、安撫蘇丹⋯⋯」
阿爾圖看著他,卻只是沉默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開口時,語氣竟輕得近乎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奈費勒、我們倆可都被這個帝國弄到沒有閒錢了。」
沒有辯解,也沒有更多豪言壯語,只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卻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話都更顯得無路可退。
因為他不是不明白後果。
不是不害怕。
更不是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可能連命都要賠上。
可正是因為他全都明白,才會在走到最後時,只剩下這一句話可說。
「我只能這樣了。」
「奈費勒。」阿爾圖看著他,語氣沒有半點玩笑意味:「我已經和瑪希爾交代過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把這句話說得更輕一些,可到了最後,出口的每一個字仍舊沉得發緊。
「如果我這七日裡出了什麼事,比如說、死了……你會幫忙我將他們安全送出城。」
這不是詢問。
更像是在將自己最放不下的後事,一點一點託付出去。
奈費勒抬起眼看著他,那雙一向漆黑而沉穩的眼裡,像是有什麼情緒在那一瞬間掠了過去,快得幾乎讓人來不及分辨。
也許是怒意,也許是難以言明的壓抑,又或者,是某種被阿爾圖這番話逼出來、卻仍舊被他死死按回去的多餘情感。
可最終,那一點光還是轉瞬即逝。
奈費勒只是靜靜望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阿爾圖也沒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等著他的回答,此刻的他甚至顯得異常安靜,像是已經將能做的、該做的都安排到了最後。
只剩眼前這一件事,還懸著沒有落下,半晌,他才低聲補上一句:「你可以答應我嗎?」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幫我這個忙。」
屋內安靜得近乎凝滯。
過了許久,奈費勒終於開口。
「……好。」
那個字出口時很輕,卻沉得像是落下了一道無法更改的誓言,他看著阿爾圖,聲音低而平穩,像是在竭力讓自己聽起來仍舊冷靜如常:「我答應你。」
「對了,還有一件事。」
阿爾圖像是刻意要把先前那股沉重氣氛拂開似的,抬手甩了甩,語氣又重新帶上那點慣有的不正經:「這事、我其實早就想告訴你了……不過,你可別生氣啊。」
奈費勒看著他,眉梢微微一挑,神情裡明擺著不信任:「……那得先看,是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
阿爾圖立刻接道,甚至還往前湊了一點,像是生怕奈費勒臨時反悔:「先保證不生氣。」
或許是女性外表的緣故,奈費勒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還是被阿爾圖纏得沒了脾氣似的,低低嘆出一口長氣。
「……好。」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滿是某種不祥的預感:「我不生氣。」
阿爾圖這才滿意了些,唇角一彎,卻又難得露出幾分遲疑。
「奈費勒……其實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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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日,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整整一個禮拜,奈費勒身為維齊爾站在朝堂之上,代為主持朝政。
滿朝權貴無人見過蘇丹的面,宮中傳出的說法是,阿爾圖借給蘇丹的那名女奴頗為新鮮,竟讓這位君王一時興起,索性連朝務都擱置不理了。
這理由荒唐得近乎可笑,卻又偏偏是蘇丹會做出的事。
奈費勒依舊維持著平日那副沉穩冷靜的姿態,在群臣面前不動聲色的撐住局面,照常議政,照常批示,也照常以那張寡淡平靜的面孔壓下所有暗流與猜測,盡力維持這個國家表面上的運轉。
可私底下,他卻早已將自己一點一滴鋪進宮中的眼線與暗網全數動了起來。
他想知道阿爾圖的情況。
哪怕只是一點消息也好。
可什麼都沒有。
整整七日,沒有傳回半點有用的訊息,沒有傷、沒有死、沒有求救,甚至連一句模糊些的風聲都沒有,阿爾圖就像是被那座王宮整個吞了進去,消失得乾乾淨淨,連個影子都不曾透出來。
然而,若真要說「阿爾圖」消失了,卻也並不盡然。
因為這七日裡,「阿爾圖」依舊照常出現在朝堂上。
他仍然每日上朝,仍舊穿著那身過分張揚的衣袍、袒胸露腹,頂著那副荒唐得叫人牙癢的笑臉,依舊是那副譁眾取寵、輕浮放肆的模樣,彷彿世上再沒有誰比他更像阿爾圖本人。
他從未缺席,也從未露出半分破綻。
可正因如此,那晚阿爾圖告訴奈費勒的真相,才顯得更加驚人。
他其實有個雙胞胎兄弟。
從前那些所有奈費勒覺得蹊蹺卻無法證實的細節,那些偶爾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違和,回想起來、那些像是同一個人、卻又總有哪裡略微不同的瞬間,至此才終於全都串到了一起。
一直以來,所有的計劃,原來都是他們兄弟二人共同完成的。
不論是陪蘇丹玩那場荒唐殘酷的權力遊戲,還是日常朝務上的進退拿捏,甚至連阿爾圖與奈費勒私底下見不得光的結盟與合作,背後從來都不只是一個人在運作。
而是兩個人。
兩個長相幾乎一模一樣、連性格與舉止都刻意磨得高度相似的人。
像是受過長久的訓練那般,在這麼多年裡彼此掩護、彼此替換,活活的撐起了「阿爾圖」這個名字。
那一晚,奈費勒聽見這句話時,思緒空白了一瞬。
「……雙胞胎?」他看著阿爾圖,像是連語氣都有些失了平時的分寸。
奈費勒一時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先生氣,還是先震驚,或者說,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情緒太多,反倒叫他一個字也分不清了。
被隱瞞的惱意當然有,畢竟這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秘密,而是足以顛覆他對阿爾圖這個人的「所有認知」。
可除此之外,卻還有更多更難言明的東西卡在胸口、譬如某些原本說不通的事終於有了解釋,譬如他忽然明白了,阿爾圖為何能輕鬆的在蘇丹的遊戲與朝堂之間周旋至今。
「對。」阿爾圖點了點頭,難得顯得有些老實、然而說起這名字時,他的語氣甚至還柔了一瞬:「我的雙胞胎弟弟,叫阿圖爾。」
奈費勒原本還沉浸在那份震驚裡,但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這事……梅姬夫人知道嗎?」奈費勒這句話說出口時,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甚至忍不住哼笑了一聲,像是在笑眼前這局面已經荒謬得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千萬不要下一刻告訴他、這兄弟倆還共享一個妻子。
阿爾圖卻立刻露出一副「你又想到哪裡去了」的表情。
「等等,你這是什麼反應?」
阿爾圖挑起眉:「她當然知道、她嫁的是我弟弟,又不是我。」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反倒顯得奈費勒剛才那一瞬間的混亂有些莫名其妙。
阿爾圖見他神色仍舊複雜,這才稍稍收斂了玩笑意味,低聲補充道:「這法子一開始就是我家老爹想出來的。」
阿爾圖的語氣淡了下來,終於帶上一點真正屬於這個秘密的重量。
「從我們懂事、開始接觸政事起,對外用的就一直都是我的名字,你也知道朝堂本來就是吃人的地方,更何況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還是現任這位蘇丹……」阿爾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奈費勒,扯出一個有些涼薄的笑。
「你覺得,我老爹敢讓別人知道,自己唯一的「獨生子」,其實是雙胞胎嗎?」
那答案根本不必說出口。
不敢,當然不敢。
因為一旦讓人知道,便等於給了別的權貴更多可以算計、可以挾持、可以分而擊破的可能。
這對站在權力邊緣尚未站穩、如履薄冰的新生貴族來說,雙胞胎不是祝福,而是一張只能死死壓在暗處、絕不能露出的最後一張底牌。
假如「獨生子」在這權力的遊戲裡犧牲了,那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備胎來延續家族血脈。
於是這麼多年來,他們便用同一個名字、同一張臉、同一套說辭,一路活到了現在。
而奈費勒直到今夜,才終於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和幾個人周旋。
奈費勒沉沉的嘆了口氣,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垂下眼,像是在心裡將這突如其來的真相一點一點理順,可越是去想,越覺得那股說不清的疲憊與混亂正慢慢往胸口壓下來。
自從結盟以來,他以為自己看清了阿爾圖,至少也算看懂了幾分。
可到了這一刻,他才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一路以來所給出的信任、試探、默契,甚至那些沒說出口的判斷與偏袒,竟都有可能不是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他所信任的,到底是誰?
那個總在朝堂上笑得張揚放肆的人?
那個在私下與他交換籌碼、共謀退路的人?
還是這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之中,他始終未曾真正分清的其中一個?
奈費勒閉了閉眼,到底還是將那些一時理不清的情緒壓了下去,逼著自己先接受眼前的事實。
再睜眼時,他的臉色已經重新沉了下來,只是那份平靜裡,終究還是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
「……第一次和我私下會面的,是誰?」奈費勒問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挑選那些對自己最重要的片段,一件一件重新確認。
阿爾圖看著他,倒也沒有閃躲,老老實實的回答:「阿圖爾,噢……嚴格來說應該是我們倆一起、我躲的地方可嚴實呢。」
奈費勒指尖微微一頓,像是把這個答案記了下來,隨後,他又問:「……阿卜德那樁事,是誰來幫我的?」
這回阿爾圖神情微妙的頓了一下,隨即抬手摸了摸鼻尖,語氣裡難得帶上些許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甚麼:「我,呃……主要是我。」
他補了一句,像是生怕奈費勒誤會什麼似的:「阿圖爾不太會打架,如果你還想問常常和你在朝堂吵架的是誰、那答案是我們都有。」
那句話出口後,屋內靜了片刻,奈費勒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像是在將這些答案一點一點與過去那些片段對上,燈火映在他漆黑的眼底,情緒深得幾乎看不分明,半晌,他才開口:「那麼……」
「在苗圃時,問我如果帶著蘇丹卡對我施行權柄……還會不會寬容的人,是誰?」奈費勒沉默,那雙沉穩的眼睛看著阿爾圖。
那一瞬間,屋內安靜得厲害,連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都彷彿能聽得見。
阿爾圖也沉默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奈費勒竟會一直把這句話記到現在,那原本或許只是一次試探、一次交鋒裡輕描淡寫拋出的提問,又或者像他當天說的,阿爾圖只是醉了、說胡話,可對奈費勒而言,似乎並不只是隨口而已。
過了好半晌,阿爾圖才終於低聲開口:「……我。」
「奈費勒,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阿爾圖看著他,語氣比先前低了些,像是終於把那份一直壓著的心思說了出來。
「如果我中途真出了什麼事,等你送剩下的人離開時,結果其中又冒出一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裡帶著一點刻意裝出來的輕鬆,想到那個畫面、他無奈的笑了一聲:「那不得把你當場嚇死?」
「總、總之,這件事,天底下只有梅姬和你知道。」
奈費勒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那目光沉沉落在阿爾圖臉上,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終究沒有開口,他明白、這是一個沉重的信任。
阿爾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難得露出了一點說完真心話後的彆扭,他偏了偏頭,輕咳了一聲,這才像是故作隨意般補上一句。
「……誰叫你是我最信任的政敵呢。」
那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連眼神都飄了一瞬。
畢竟這話,原本就是奈費勒上回丟給他的,如今被他這麼原封不動的拋回去,倒平白多出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像是玩笑,又像是某種不願說得太明白的承認。
奈費勒聽著,眉心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回應。
只是那一瞬間,眼底原本壓得極深的情緒,似乎終究還是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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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至此,奈費勒的視線重新落回了朝堂之上。
站在那裡的「阿爾圖」……不,準確來說,是阿圖爾,仍舊披著那副他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皮相,眉眼間掛著玩味又張揚的笑,舉手投足之間,依然是那副專門做給外人看的、惹他嫌棄的政敵模樣。
若不是那夜親耳聽聞真相,奈費勒恐怕此刻也根本分辨不出來。
阿圖爾散漫的站在朝臣之間,像是對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毫不在意,甚至還故意將那份漫不經心演得更足了些。
等奈費勒將軍隊改道、暫且放緩行進的意見說完後,他才不緊不慢的勾起唇角,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譏諷開口反駁。
那神情、那語氣,甚至連措辭時刻意帶出的輕浮與挑釁,都與平時的阿爾圖幾乎一模一樣,近乎天衣無縫。
而奈費勒立於上首,冷眼看著這一切,面上不露分毫情緒。
心底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如今站在朝堂上與他針鋒相對的人,並不是那個夜晚翻牆闖進他宅邸、笑著喊他名字、又將後事託付給他的阿爾圖。
而是叫阿圖爾的雙胞胎,是那個與他共享一張面孔、共享一個名字,甚至共享同一場危局的人。
可即便如此,阿圖爾此刻的每一分張揚、每一句頂撞、每一個看似荒唐的反駁,落在旁人眼裡或許只是阿爾圖一如既往的惹人生厭,落在奈費勒眼裡,卻更像是另一種沉默的提醒。
提醒著他……真正的阿爾圖,正在王宮深處,代替這張臉承受著誰也無法預料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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